丁加一猛地停下脚步,差点没把手上的肉燕给洒了。
建桥桥翩翩然地转着圈子,从他手中接过肉燕的碗,还是接走鱼饼时的那条纯白色的裙子,还是那个极致优雅的姿态。
丁加一两手空空愣在原地。
“加一哥哥,你愣着做什么?你以前没有想过要和我在一起,以后也不会这样想,又不影响你现在开始思考这个问题。”建桥桥招呼丁加一过来边上坐着吃饭。
丁加一转过身,但没有靠近,像是不确定建桥桥的话是什么意思。
“加一哥哥,你这是什么表情?是你拒绝了我,又不是我拒绝了你。”建桥桥走到丁加一的身后,把他推到凳子边上坐下,“加一哥哥,你要理直气壮一点,拒绝自己不喜欢的人,是你与生俱来的权力!”
“我没有。”丁加一嘴比脑子快,再一次脱口而出。
“你没有什么?是没有拒绝我的表白?还是没有不喜欢我?”建桥桥用好奇丁加一全世界的同款表情看向丁加一。
“木头不说谎……”丁加一都快把这句话变成口头禅了。
“知道啦~加一哥哥和木头一样不会说谎。”建桥桥笑了笑,“加一哥哥,木头是怎么学会不正面回答的?哪家的木头这么厉害,会顾左右而言他?”
“你……”丁加一说了一个字,就猛地停住了,而后,直接起身想走。
建桥桥伸手把丁加一拉住:“我有正事和你说,是关于加磊哥的。”
“磊子怎么了?”丁加一关切道。
“段棋师兄刚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管家想要开掉加磊哥,但因为段棋师兄先前有专门问过问,就事先告知一声,问刚来就让人走是不是合适。”建桥桥和翁良青聊正式收徒的事情聊到一半就出来,正是为了这个正事。
“是不是因为我昨天……”丁加一的第一反应是自责。
“你想哪儿去了呢?要是段棋师兄有什么意见,哪里还会有管家的那通征求啊?”建桥桥赶紧纠正丁加一不该有的想法。
“那个园子,要修葺的地方都已经完成了,剩下就是维护,加磊是可以胜任的,要是有哪里出了问题我也是可以回去帮忙的。”
“不是这个原因。”
“那是不是维护和修建不能是一个工资?我是想着,加磊一直在照顾他妈妈,没有出来工作过,也没有积蓄,让他去国外务工,攒点家底。如果是工资的问题,我可以补贴一点……”
建桥桥愣了愣,她刚刚在电话里和段棋师兄说过一模一样的话,段棋反问道:“我们家缺那么点钱吗?”
经过一番提醒,建桥桥这才想起来,段棋师兄家的管家是荷兰国际管家学院毕业的,规矩众多,除了之前讲的,见到主家人要九十度鞠躬、不能和主家人同桌吃饭,肯定还有别的。
丁加磊没有出来工作过,猛地进入到这样的环境,多少会有点反应不过来,他没有因为“受辱”动手打人,就已经是看在工作是丁加一给介绍的份上了。
建桥桥顿了顿,选择如实告知:“段棋师兄说是加磊哥的生活习惯问题,遭到了园子其他工人的联名投诉,管家才不得不去处理这个事情。”
“这还是我的问题!是我没有和磊子交代得更清楚。”丁加一再次揽责。
“加一哥哥,你干嘛什么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一个人的生活习惯,是你交代一下就能彻底更改的吗?”建桥桥整个一个气不打一处来。
“我这些天都没有拿电话,要是……”
“要是什么啊!你该不会觉得这事儿也是你命硬导致的吧。你等我给你纠正一下啊。”建桥桥掰开手指,一条一条列:
“首先,加磊哥能有这份高薪的工作是因为你介绍。
“其次,加磊哥不胜任这份工作是因为没有经验且生活习惯有问题。
“第三,你的存在并没有影响到他,如果你非要这么想,那我就让段棋师兄和管家说,丁加磊必须留下,而且工资一分不能少。
“第四,去也行,留也行,这都是因为加磊哥认识你、你认识我,而我又认识段棋师兄,才有的幸运。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在任何一种情况下,有选择,都属于命好,而不是命硬!”
建桥桥巴拉巴拉罗列了五条,实际一两句话就能讲清楚。
“要是……你能把电话借我一下,我就能赶在管家开掉磊子之前,让他回来。”丁加一终于找到了机会,把之前没有说完的话给补上,“磊子这人好面儿,要是刚去就被开除,我怕他会闹。”
这一次,丁加一是真的没有往命硬的方向去想。
见了主家人需要九十度鞠躬这种要求,在丁加一这儿,都已经形成条件反射了,他第一次在四合院遇到段棋的反应,就能说明这个问题。
磊子去接替他工作的这几天,他忙着适应养心殿的招募,加上因为翁良青大师傅的针对把自己手机都给扔了,确实是忘了在“规矩”方面事先开解一下丁加磊。
丁加一真的就只是在就事论事,倒是没有想到,建桥桥的反应会这么大,弄得他解释都来不及。
建桥桥也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讪讪地笑了笑,拼拼凑凑地把自己的情商和智商都组合到一起,做出了能确保万无一失的安排:“加一哥哥,你等我先给段棋师兄打个电话,让管家不要那么快去和加磊哥聊去留问题,我打完了再把电话给你。”
……
“磊子,落仔他们在三坊七巷忙不过来,让我问问你,愿不愿意回来帮帮他们,工资的话肯定没有你现在在国外那么多,胜在可以和大家在一起。”丁加一用了需要帮忙的话术。
“一哥,你可真是我亲哥!我可太想和大家待在一起了,我们‘磊落英姿正少年’就应该整整齐齐的。”
无父小分队的八个人,除了丁加一,剩下七个人名字的最后一个字,正好凑成了一句诗——磊落英姿正少年。
丁加磊的父亲是念过书的,后面那些小伙伴的名字也都是这么来的,无父小分队的父辈本就交好,想来要不是当年外出打工的集体事故,小分队的起点,也会比现在高得多。
“那行,只能委屈你放慢攒钱娶白富美的脚步了。”丁加一顿了顿,又补充了交代了一下,“你这去了才几天,就自己选择离开,就别再和人家提回程机票的事情,你把护照号码给我,我给你订票。”
“得嘞!感谢我亲哥,救我于水火。”丁加磊正琢磨着要给丁加一打电话说自己不想待了,知道丁加一在忙,上一通电话也约好了明年再联系,才在那儿犹豫。
……
丁加一把手机还给建桥桥,赶在建桥桥开口之前,出声问道:“你和我表白的事情,你爸爸知道吗?”
“啊?”
建桥桥的脑门上飘过一群问号,她上清华和剑桥的脑袋加在一起,都没有想明白丁加一为什么会问她这么个问题。
没铺没垫的,太过突然。
“怎么?你完全没有想过家长会不会同意?”丁加一不依不饶地追问。
“加一哥哥,表个白为什么需要家长同意?我又不是小孩子!”建桥桥很快就反应过来。
“所以,你表白的终极目的就是为了对我耍耍流氓就算了,不是以让我有个家为前提?”丁加一的语气非常具有侵略性,整得建桥桥一时间有些不适应。
“啊?”建桥桥目瞪口呆,张着嘴却没说出一个有意义的字。
建桥桥直接被丁加一给问蒙圈了。
这啥意思啊喂?和喜欢的人表白是不能被接受的?得直接求婚才行?
“我作为一个孤儿,等到二十六岁才决定谈恋爱,肯定是要以让孤苦伶仃的自己有个家为前提啊。”丁加一义正词严地补了一句。
“啊?”建桥桥还是只会张着嘴巴,一串又一串问号,从头的脑门上划过。
“你爸爸一直都是我的人生偶像,比起你,我更在意他的心情。”丁加一继续着自己的逻辑,语气强势且极具侵略性。
“嗯……”建桥桥好不容易把嘴巴闭上,却还是只能傻傻地盯着丁加一。
“小桥同学,你是不是感觉自己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丁加一收回了刚刚的气势。
建桥桥拼命点头,一脸好奇地打量丁加一,确认他没有被“魂穿”。
“你是不是觉得,我说自己以前没有想过要和你在一起,以后也不会这样想,是因为在意‘命硬’?”丁加一又问。
“难道不是吗?”建桥桥终于找回了说话的功能。她指了指自己面前的信封,把第二封信被她抽走的那张信纸放到了预初的信封边上,又把最后一封信的最后一页拿出来摊开,指着明晃晃的证据,再次反问:“这不都是你自己写的吗?”
丁加一没有回避:“这些信里面最近的一封,也已经是六年之前写的了,我总不可能从20岁到26岁,都没有一点长进吧?”
“所以,加一哥哥现在不认命了?”建桥桥疑惑更甚。
“我信啊,但我要一步一印,把自己走成命运。”丁加一很是坚定,坚定得让建桥桥感到陌生。
“一步一印,把自己走成命运……”建桥桥认真品味了一下这句话。
“博一的小桥同学,你要不问问你自己,一上来就表白,是真的喜欢我?还是喜欢你想象中的我?又或者是那个陪你投石摸鱼抓虾的特工队小哥哥?再或者你只是可怜信里面写的那个凄凄惨惨戚戚的少年?”
丁加一用了写信模式的称谓,一下抛出了四个问题。
几分钟之前,建桥桥还在沾沾自喜,觉得自己对丁加一有最本真的了解,还尝试通过这份了解,说服翁良青收丁加一为徒,让丁加一不要被“命硬”的说法,困住通往幸福的脚步。
丁加一只用短短几句话,就直接颠覆了她之前所有的想法。
建桥桥不禁陷入思考。重逢后的画面一个个在建桥桥的脑子里面掠过。
这两天丁加一说过的话其实不多,在这有限的相处里,确实都是打的直球。
丁加一会非常硬气地和数落他的翁良青说【我不是只会木作。只是首选了您和木作】,会在把人偶拿给建桥桥之后说【木头不说谎,我也不】。
细细想来,反而是她自己预设了答案,一直在打断,没给丁加一把话说完的机会。
丁加一问得没有错,她对加一哥哥的了解,是基于那五封信和她自己拼凑出来的过去十一年,并没有太多内容,是经由丁加一自己的嘴巴告诉她的。
因为太过震惊,建桥桥的手还保持着丁加一把手机还给她时候的那个姿势。
回忆完重逢之后的点点滴滴,建桥桥才终于“舍得”把自己的手收回来,解开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直接打开免提。
“爸爸我可以喜欢加一哥哥吗?”建桥桥对着电话的另一端发问。
建功名有些意外,却还是笑着回应:“囡囡不是从小就喜欢特工队队长吗?”
“我说的是谈恋爱的那种喜欢。不是小时候的那种喜欢。想要得到爸爸的授权!”建桥桥直抒胸臆。不就是直球吗,又不需要包进球,谁还不会踢一踢?
“囡囡,别吓爸爸啊!这种事情,你不是想做就做,什么时候需要得到爸爸的授权了?”建功名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
“啊爸爸!你不要乱讲话!说得好像我一天到晚的到处喜欢什么人似的。加一哥哥还在我边上听着呢。”建桥桥肉眼可见地有些着急。
“呃……是这样啊!囡囡,爸爸真要担心也是担心你都念到博士了还没有学会谈恋爱啊。真要喜欢上了谁,你放心大胆地去吧。”建功名尽管意外,还是选择了“无底线”支持。
“好的,爸爸,你一定很好奇,为什么会需要授权吧?”
“知父莫若女!”
“加一哥哥说,你是他的人生偶像,向他表白得先经过你同意。”
“是吗?爸爸什么时候还收获了一枚粉丝啊。”
“就是说啊!”建桥桥挑眉看了丁加一一眼,像是在宣誓某种胜利,不就出其不意嘛,又不是谁的专利。
“囡囡,你知道的,爸爸一直都是你的粉丝,属于咱这条产业链的底端,爸爸无条件支持,但你妈妈那关应该不好过啊,你妈妈可是有执念的。”
“那没事儿,爸爸~加一哥哥是你的唯粉,刚也只问我,爸爸是不是知道,没问妈妈。”
“加一是在你边上吗?要不要爸爸和他聊聊?一晃这是不是也有十年没见了?”
“不用了,爸爸。我就是报备一下。”建桥桥也就是嘴上勇了勇,实际多少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开始转移话题,“还有,你帮我给他送信,是十一年之前,不是十年。”
“那行,报备收到了。爸爸正式给你授权。”建功名最是了解自己地闺女,没被转移走话题。
“谢谢爸爸!”建桥桥的脸,莫名地有些发烫,完全配不上她刚刚还一往无前的气势,继续转移话题,“哦,对了!爸爸,还要谢谢你和有法叔叔一起帮加一哥哥澄清那份虚假报告的来源。”
建桥桥原本千叮咛万嘱咐,说这事儿要私下进行,不能告诉丁加一,这会儿倒是不打自招了。
建功名强忍着没有笑,清了清嗓子才接话:“偶像为粉丝做点力所能及的事儿,那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爸爸,你可真是全宇宙第一等的优质偶像,爱你哦~”建桥桥对着自己的电话比了个心,就把电话给挂了。
她的这通电话,打得突然,结束的也突然。一时没反应过来,就变成了丁加一。
看到丁加一有些没反应过来的表情,建桥桥很是有些得意,不就零帧起手吗?谁还不会呢?
“你妈妈的执念是什么?”丁加一冷不丁地问。
“啊?不是吧……”建桥桥得意不过两秒,就又被丁加一给浇了回去,“你这要还扯上我妈,那我这辈子就找不到对象了。”
“说来听听。”丁加一安安静静没什么表情,之前那点没有反应过来的错愕,已然消失殆尽。
建桥桥不是很想提:“那可是我从小遭受的一切恐怖威压的源泉!”
“那我就更想听了!”丁加一的表情都跟着鲜活了起来。
建桥桥喜欢这个笑容:“好吧,那就仅此一次,允许你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刚好也和咱俩为什么会认识有关。”
建桥桥扒拉了几口肉燕,带着一脸吃货的大满足,开启了黄缘帅的执念分享:“我外公走得早,我妈是家里的独女,就想给外婆撑起一片天。我妈妈从小就比族里其他小孩都优秀,但她的名字在族谱里面只出现一次,写的是我外公的女儿,完全没有带上我外婆,我妈对此耿耿于怀。”
“族谱本来就是这样的吧?像是一棵树,女儿就是树上的叶子,不会再继续分叉下去,要到别的族谱去,儿子才是会继续分叉下去的枝干。”丁加一修了那么多古建筑,自然也看过很多族谱。
“对!但我妈比较前卫,她就想改变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后来族里有个大我妈妈两岁的族哥,考上了北大,那个族哥的爸爸和妈妈都被请到了祖宅的合院厅,坐上了主位,很是威风。我妈心驰神往,就想通过自己的努力,让我外婆也能坐上正厅的主位,风光一回。”
“那你妈妈确实是很前卫的。”丁加一附和了一句。
“谁说不是呢?那可是时时刻刻催我上进的母上大人!”建桥桥接续道,“因为族里已经有人上北大了,我妈就决定考清华。但我妈因为种种原因,最后没能如愿清华建筑,反而是另外一个平日里成绩远不如她的一个族中哥哥,又考上北大,又开了合院厅。我妈那时候也去问了,问能不能看在她分更高的份上,顺个给便,办完他的办她的,总归她考上的大学也不差。”
“你妈妈还是想让你外婆坐主位,对吧?”丁加一问。
“是啊,不然怎么能叫执念呢?族里管事的长辈,不知道是出于安慰还是出于想一劳永逸把我妈妈吓退,就和我妈说,你是个女孩子,别说没考上清华,就算考上了也没用,你想让你妈妈坐上正厅主位,那你怎么都得考剑桥才行。”
“那你妈妈族里的长辈还挺先进的,我一直知道初中毕业,都不知道剑桥和建桥的区别。”
“加一哥哥,你也不用那么妄自菲薄嘛!族长当时说的其实是康桥,毕竟剑桥在徐志摩的诗里面叫康桥。”
“我知道小桥阿妹是有心安慰,但我好像并没有安慰到。”丁加一笑了笑,带着点无奈,“所以,你说的恐怖威压的源泉,就是你妈没考上剑桥就逼你去考,你名字里的两个桥,也是因此才会有一个是剑桥的桥对吧?”
“是的呀!与生俱来的使命。”建桥桥也一样觉得无奈。
丁加一感叹了一下:“那我最后那封信,写得还挺对的,你也算是完成了藏在你名字里的使命。”
“不对啊!怎么会对!”建桥桥的反应有些大,“我和我妈都不是一个姓!为了我妈妈的这个执念,我爸都提过可以让我跟我妈姓,可我妈自己在族谱里面,也不是单列的一个词条,压根就不可能再把我带上!”
“好像是这么个理!”这一回,轮到丁加一语带安慰。
“你知道吗,加一哥哥,我小时候也以为,只要我考上剑桥,我和我妈之间所有的问题就都迎刃而解了。我后面有好几次想去岙溪村找你都没有去成,全都是为了我妈妈的执念在拼尽全力。”
“嗯,我知道的,要不然你也不会忙到连写给我的信,都得委托你爸爸转交。”丁加一也把小时候的事事种种,给连贯在了一起。
建桥桥愣了愣,还真是这么回事,赶紧又扒拉了几口肉燕,带点含混不清地问丁加一:“加一哥哥,你说,如果我是亲自把信给你的,你是不是就不会去网吧查剑桥和建桥的区别,也就不会有后面那么多事情了?”
建桥桥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就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