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没让茶室冷太久。
她端起茶壶,给杉山夫人续了半盏。
水声细细落进杯里。
“杉山夫人有所不知。”
“关东军那位朋友,前阵子刚从华北调到沈阳。”
“现在管第二方面军的给养调拨。”
杉山夫人指尖压着杯沿,没动。
苏婉把茶壶放回炉边。
“华北的盐,确实归军需省批。”
“满洲那边不一样。”
“物资进出,走的是另一套手续。”
她看着壶口冒出的白汽,语气还是稳的。
“说白了,这盐不是从华北拿的。”
“是从满洲那边调过来的。”
“手续、备文,都有。”
茶室里没人插话。
苏婉拿起茶筅,轻轻拨了两下茶沫。
“前线战报上偶尔多报几吨损耗,也不算稀奇。”
杉山夫人端起新茶,没有急着喝。
她盯着苏婉看了两秒。
这两秒,屋里只有炭火轻响。
随后,她低头抿了一口。
“有损耗就好办。”
“没损耗的账,反而难查。”
茶杯落回案上。
旁边几个太太却像听见了准话,肩膀都松了一点。
苏婉垂下眼,继续点茶。
盐从满洲来。
手续不碰军需省。
价码也落了地。
东条夫人和杉山夫人这两道口子,算是过了。
可茶室里,还有人没放下心。
左列靠后,一个年轻些的夫人抬起头。
松本家的儿媳。
她穿着暗红细纹和服,腰背挺得很直。
“小林夫人。”
“我家那位在参谋本部,做的是会签审核。”
话说到这里,她停住了。
桌边几个太太都没看她。
可耳朵全竖着。
会签审核,管的就是物资调拨单。
这句话不是闲聊。
是把刀递到桌面上。
如果盐的调拨单真在参谋本部留底,今天坐在这里的人,一个都别想干净。
苏婉放下茶碗,抬眼笑了笑。
“松本夫人说笑了。”
“我家那位虽然脾气粗,账目上的事倒不糊涂。”
“这盐走的不是军需调拨单。”
“是地方抚民物资的余量调剂。”
“不进军需省备案。”
“自然也不会摆上参谋本部的会签台。”
松本家的儿媳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低头端茶。
“那我就放心了。”
这句话一出来,茶室里又活了。
有人轻轻挪了坐垫。
有人把手里的帕子重新折好。
苏婉偏头看向门边女佣,轻轻点了一下。
女佣退下。
没一会儿,她端着一只漆木小匣回来。
匣子搁在桌边。
苏婉没急着打开,只用手指按了按盖子。
“正好,今天带了一点样品。”
杉山夫人笑了。
“小林夫人真爽快。”
苏婉也笑。
“面子是各位给的。”
“我在东京人生地不熟,靠的就是各位姐姐照顾。”
杉山夫人往前探了探身子。
“您那位关东军朋友,还能不能多弄点货?”
“我家老头子血压低,医生叮嘱过,必须吃好盐。”
“可黑市上那些烂货,根本没法入口。”
另一个太太立刻接话。
“是啊。”
“我家厨娘昨天做汤,只敢拿盐水擦锅边。”
“那汤端上来,跟热水差不多。”
苏婉低着头,像是在为难。
茶室里的目光一层层压过来。
她等到那股劲儿吊足,才勉强点头。
“那行吧。”
“我改天拍个电报问问。”
她把口子收住。
“不过,我手里没有那么多现钱垫货款。”
“各位夫人要是真想要,拿些和服料子,或者家里闲置的古董字画来换也行。”
“就当咱们姐妹私底下交换物件。”
“省得外人看账本,看出不该看的东西。”
“没问题。”
“应该的。”
“我家有两幅旧画,放着也是放着。”
“我那边还有一套银茶具,明天让人送来给小林夫人看看。”
话头一开,太太们比刚才热络多了。
有人开始报料子,有人开始报首饰,嘴上仍旧客气,眼神里却已经多了几分急切。
苏婉端起茶碗,正准备把话题收回来。
茶室外的木格拉门,被人一把拽开。
冷风卷着雪粒子灌进来,地炉里的火苗歪了一下,连茶香都被冲散了半分。
十几个夫人同时回头。
藤原南云站在门口。
黑色洋装,白手套。
鞋底还沾着院里的湿泥。
几个太太脸色变了变,没出声。
藤原家的大小姐,平时再怎么不对付,也没人愿意当面得罪。
藤原南云没有脱鞋,踩上新换的榻榻米,鞋底留下半个泥印。
“小林夫人,好大的排场。”
苏婉坐在原地没动。
“藤原小姐,今天是我办的炉开茶会。
“我好像没有给你发请柬。”
藤原南云冷笑一声。
“请柬?”
“你算什么,也配给我发请柬?”
茶室里静了下去。
几个夫人赶紧低头喝茶。
苏婉把茶碗放回案上。
“我是小林枫一郎的夫人。”
“在这座宅子里,我就是女主人。”
“藤原小姐如果不懂规矩,我可以叫人教你。”
藤原南云的脸色更冷。
她刚要开口,苏婉已经先把话截了回去。
“进茶室要脱鞋。”
“这是规矩。”
藤原南云冷笑。
“一个家眷,也配跟我讲规矩?”
茶室里,几只茶杯停在半空。
杉山夫人看着桌边那盘加盐茶点,先开了口。
“别人喝茶的时候,硬闯进来,很失礼。”
东条夫人把茶杯放下。
“藤原小姐。”
“贵族院没人教过你,进茶室要脱鞋吗?”
旁边几位夫人也跟着开口。
“这榻榻米刚换的。”
“雪天踩进来,确实不合规矩。”
“有话可以让佣人通传,何必闹成这样。”
藤原南云脸色一点点冷下来。
这些女人平时见了藤原家,谁不是笑脸相迎?
今天倒好。
一屋子人,全站在小林夫人这边。
她的目光落到桌边那只漆木小匣上。
又看见几位夫人悄悄用袖口遮住茶点。
她懂了。
不是小林夫人有多讨人喜欢。
是这条盐路,已经塞进了她们家里的厨房。
藤原南云不再看苏婉,转身往茶室后方的内院拉门走。
她刚迈出两步,苏婉冷冷开口。
“伊堂,拦住她!”
一道身影从侧门跨出来,挡在她面前。
“将军在开会。”
“任何人不得打扰。”
藤原南云根本没把一个护卫放在眼里。
她抬手就推。
“滚开。”
下一秒,茶室里响起一声极轻的咔哒。
藤原南云的手僵在半空。
一把南部十四式手枪,抵住了她的眉心。
伊堂站得很稳,食指压在扳机上。
“藤原小姐。”
“再往前一步。”
“我开枪。”
枪管贴着皮肤。
藤原南云看见伊堂的保险已经打开。
也看见他的手没有抖。
茶室里,十几个夫人连茶都忘了喝。
近卫夫人手里的茶碗轻轻磕在托盘上,发出一声脆响。
苏婉坐在主位,面无表情,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茶炉里的火还在烧,水声也还在响。
可整个屋子里,已经没人敢再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