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藤原南云这句话，岩崎端茶的手停在半空，茶水在杯里晃了一下。
池田也没急着喝。
这话不是随口一问。
她是在提醒三井、三菱，小林枫一郎桌底下还有牌，别急着把筹码压完。
林枫没接她的话，只把那张纸条折了两下，塞进口袋。
“座位不多。”
“来晚的人，就只能站着。”
偏厅里只剩炭火轻响，茶水烧开的声音也淡了下来。
藤原南云脸色不好看。
她没在这里发作，反而拉开林枫身后的椅子，坐了下去。
“小林会社给藤原家留一成。”
“藤原家可以替你挡住华族那边的闲话。”
岩崎的眼皮跳了跳。
池田低头喝茶，把表情藏进杯沿后面，没让自己先露底。
林枫听完，笑了一下。
“藤原家想分钱，可以。”
“但得拿东西换。”
他偏过头，看向藤原南云。
“光拿藤原家的姓氏坐地分钱，在我这里不灵。”
“我小林家，不收表演费。”
岩崎一口茶差点呛住，赶紧拿手帕擦了擦嘴角，咳得肩膀都轻了一下。
藤原南云倒是没翻脸。
“有两家报社在查小林会馆的茶会。”
“今晚会停手。”
“贵族院那边，我也能保证。”
“进入东京的私盐，他们会当作没看见。”
林枫扫了一眼。
有筹码，那就能谈。
“成交。”
他转头看向岩崎和池田。
“三井、三菱，各派一名代表，进入小林会社临时运输委员会。”
岩崎没立刻说话。
池田也停了几秒。
能进这个委员会，就能摸到小林会社的后勤线。
现在东南亚海面上还能跑的运输船，只要挂着小林会社的旗，港口、宪兵、军需处都会给几分面子。
这不是分一口盐钱。
这是上船。
岩崎放下茶杯。
“长崎造船厂最近缺一批南洋橡胶。”
池田跟着开口。
“三井的仓储网，可以向小林会社开放。”
“第一批货不能太多，军需省还在盯着。”
林枫点点头。
“盯着就让他们盯。”
“他们看见的是账。货，走我的船。”
...
东京，参谋本部。
杉山元翻着第四师团的驻防材料，越看脸色越差。
内廷护着。
金百合计划还在执行。
他现在不能直接把第四师团从马尼拉拔走。
这支部队还偏偏难缠。
爱钱，怕死，和小林会社绑得太深。
那就换个办法。
不能调人，就调船。
让他们去试试瓜岛运输线的深浅。
一道调动命令从参谋本部发出，直飞马尼拉。
电报送到的时候，田中静壹正在吃饭。
译码件摆到桌上。
立刻扣押七号泊位两艘运输船。
四十八小时内装满物资，驶往拉包尔。
抵达后等待编入瓜岛运输船队。
田中把碗放下，筷子也顺手搁在了桌边。
“这两艘船是谁的？”
副官站直，嘴唇动了动。
“小林阁下一直在用。”
田中的眼皮跳了几下。
参谋本部让他扣小林的船？
这不是命令。
这是把手雷塞进他饭碗里。
“如果我们不扣呢？”
“就说没收到命令。”
副官咽了一口唾沫。
“司令官阁下，参谋本部把命令同时发给了港务处和宪兵队。”
“港务处已经回复。”
“宪兵队也派人去了七号泊位。”
田中低声骂了一句，筷子没拿起来，先把桌上的饭碗推远了半寸。
退路堵死了。
“先给小林将军发电报。”
“问他什么意思。”
东京回电来得很快。
只有一行字。
按照命令执行。
田中看完，肩膀松了点。
至少小林没有当场掀桌。
“派人去小林会社。”
“找原田六。”
十四军的人赶到院子时，原田六已经把第四师团的军需官全叫了出来。
院里摆着十几张桌子，桌面上压得满满当当。
算盘、账册、油印纸，堆成一摞一摞，连下脚的地方都显得挤。
十四军军官走过去传达命令。
原田六点点头。
“大本营要船，没问题。”
“先把预算批了。”
军官扫了一眼总额，手抖了一下。
“四百万日元？”
原田六抬手点着清单上的名目。
“第四师团的规矩。”
“先给钱，再出发。”
军官忍着火气翻清单。
军粮一百吨。
罐头一百箱。
药品一百箱。
防疟药、绷带、汽油桶、备用锅炉零件，后面还列着军乐队慰问费。
他越看越离谱，手里的纸都快被翻皱了。
两艘船把甲板堆满，也装不下这么多东西。
“你要一百吨军粮干什么？”
“战损。”
军官愣了一下。
“船还没出海，你就报战损？”
原田六拨了两下算盘。
“预算要提前做。”
“海上有飞机，有潜艇，还有风浪。”
他说得很认真，认真得让人更来气。
“你做不了主，就拿回去让田中司令官看一眼。”
军官抱着清单回去，脸都绿了。
他见过贪的。
没见过把沉船之后的账都提前写好的。
田中看完清单，饭也吃不下了。
“他是去运物资，还是想搬空十四军？”
副官站在办公桌前，没敢接话。
大阪师团本来就这个德行。
现在挂在小林名下，更不好惹。
田中在办公室里转了两圈，靴子踩在地板上。
他不想签。
可杉山元的命令写得清楚。
十四军必须保障运输。
四十八小时不开船，抗命的责任就落在他头上。
田中停下脚步，抬手按了按额角。
“让原田六来见我。”
半个小时后，原田六进了司令部。
田中没让他坐。
桌上那份预算清单还摊着，最上面一栏“四百万日元”格外扎眼。
“预算我给一百万。”
“物资今晚装船。”
原田六摇头。
“不行。”
田中一巴掌拍在桌上。
“原田，你别忘了。”
“你还是十四军序列的师团长。”
原田六把预算清单放回桌面。
“我也是小林阁下内廷特别勤务部队长。”
“金百合计划不能因为瓜岛运输受损。”
田中被噎了一下。
又是小林。
又是内廷。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谁听了都头疼。
他硬把火压下去，端起茶盏又放下。
“这是参谋本部的命令。”
原田六转身就走，连停顿都没有。
“那我报告小林阁下。”
“让他去找参谋本部要钱。”
“正好阁下人在东京。”
田中脸色苍白，立刻喊住他。
“这点小事，不必麻烦小林阁下。”
“我最多给一百五十万日元。”
原田六停下，回头看他。
“一百五十万，只够发抚恤。”
田中脸色铁青，手指压在桌沿上。
“船还没沉。”
原田六反问得很平静。
“去了瓜岛，还想回来？”
田中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比睿号沉了。
雾岛号也沉了。
这种普通运输船去瓜岛海域，活着回来的机会有多大，大家心里都有账。
原田六自己拉开椅子坐下，坐得还挺稳。
“田中司令，第四师团愿意服从军令。”
“可弟兄们还有家人。”
“钱不到，他们不会登船。”
田中盯着他，声音压得更低。
“你控制不住部队？”
原田六看他的表情很古怪，像是听见了什么很外行的话。
“控制得住。”
“他们会集体生病。”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连外头走廊里的脚步声都显得远了些。
田中的脸一点点沉下去。
大阪兵要耍赖，办法太多。
拉肚子。
发烧。
腿疼。
牙疼。
还能写出“听见瓜岛两个字就胸口发闷”的病历。
军医又是第四师团自己人。
病历想开多少，就能开多少。
抓人也没用。
第四师团现在挂着内廷身份。
事情闹大，竹田亲王那边一定会伸手。
田中把清单重新拿起来。
“你要多少？”
原田六没有立刻报数。
屋里的人都知道，这一问，十四军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