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谋本部的作战会议室里,茶已经倒好了。
杯子摆在主位旁边。
林枫推门进去时,屋里的人全抬了头。
墙上挂着瓜岛地图。
红蓝铅笔线绕着海域、机场和拉包尔画了好几层。
几处海路旁边压着小纸条,上面写着舰船吨位、油料、航空半径。
作战课长手边放着三支削好的红铅笔。
杉山元站在会议桌前,眼下熬出青黑。
他看见林枫进来,转身去茶水台,亲手端起那杯茶。
屋里几个参谋的腰更低了。
杉山元把茶杯放到林枫面前。
“三天期限明天就到。”
“瓜岛不能撤,不能败,海军等着看笑话,陛下也在等参谋本部的答复。”
“小林将军,你是陆军培养出来的帝国之星....”
林枫没有接茶。
杉山元看了东条一眼。
“小林将军劳苦功高,职位也该动一动了。”
东条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林枫扫了眼那杯茶。
便宜送到嘴边,不咬一口,祖宗都嫌他败家。
他拉开椅子坐下,军帽随手搁在桌边。
“总长阁下说的动一动,是往哪边动?”
杉山元盯着他。
“金陵,华夏派遣军总司令部,总参谋长。”
东条这时才抬了抬眼,又很快垂下去。
这个位置不小。
华夏派遣军是岛国陆军六大总军之一。
统辖华北、华中、华南等所有侵华日军部队。
是岛国海外作战的三大主力之一。
总参谋长作为仅次于总司令的“二把手”,权力极大。
好椅子。
也烫屁股。
林枫笑了一下。
“可以,但我有两个条件。”
杉山元没有接话。
“第一,调动令上写明,我保留兵站总监的兼任关系。”
“菲律宾那边的物资线断在我手里,这张椅子我坐上去,也睡不踏实。”
他看向东条。
“第二,总参谋长有权了解战区内物资流向。”
东条端杯的手停在半路。
他听懂了。
林枫要的不是备案,是继续把手伸进兵站那条线。
杉山元看了东条一眼,点头。
“可以。”
林枫没急着点头。
他端起那杯冷茶,喝了一口。
茶味发涩。
“成交。”
他起身走到地图前,拿起一支红铅笔,点在拉包尔。
“第一,拉包尔航空兵增加出击。”
“白天做佯攻,压亨德森机场。”
作战课长赶紧换笔记录。
东条开口打断。
“拉包尔到瓜岛一千多公里。”
“零式飞过去,留给空战的油不够,你这是让航空兵去死。”
林枫转过身。
“首相阁下,仗打到这个份上,谁不是去死?”
东条的脸沉了下去。
“他们撑不住,说明瓜岛确实守不住,责任在前线航空力量不足。”
他抬手点了点地图。
“他们撑住了,报纸就能写帝国航空兵仍有反击能力。”
东条端起茶杯,又放回去。
杉山元却点了头。
这套说法能用。
林枫又点向海面。
“第二,运输船别去了,去了也是给美军练炮。”
几名参谋互相看了一眼。
“改用驱逐舰夜间高速靠近海岸。”
“粮食、药品、弹药,全部装进密封汽油桶,桶外绑浮标,成串拖过去。”
他把红铅笔往近海一按。
“到位置后割绳,让潮水把桶推上岸,岛上守军负责打捞。”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
这个办法不体面。
可它能用。
杉山元两只手按在桌上。
“驱逐舰速度快,夜间行动隐蔽,这个办法很好。”
林枫把铅笔放下。
“风险也大,夜航、敌机、鱼雷艇、暗礁,哪样都能要命。”
他看向东条。
“不过帝国海军向来勇敢。”
“让他们夜里跑一跑,正好证明海军没有只会在报纸上喊口号。”
东条眉梢动了下。
杉山元立刻接上。
“海军负责夜间航路和掩护,陆军负责岸上接收。”
话一出口,几个参谋埋头记下。
责任分完了。
陆军在岸上捞桶。
海军开驱逐舰走夜路。
拉包尔航空兵白天去吸引美军飞机。
每一方都吃亏。
每一方都不好先退。
“第三,岛上的部队不能立刻撤。”
杉山元的眼神亮了一点。
这句话他爱听。
“守军继续留在瓜岛,他们是钉在南太平洋的钉子。”
林枫在周边海域圈了一圈。
“美军要拔这根钉子,就要继续投入舰队和航空兵。”
“联合舰队就有机会寻找决战。”
“诱敌决战。”
杉山元转头看向八木。
“记下来,作为方案核心。”
八木低头写字,笔走得很快。
东条仍没松口。
“如果美军不上当呢?他们只用岸基飞机和鱼雷艇骚扰,不派主力舰队。”
林枫看着他。
“那更省事。”
“美军不出主力,夜间铁桶运输压力就小。”
“瓜岛部队多守一天,大本营在御前会议上就多一天说法。”
他停了半拍。
“美军出主力,联合舰队迎战。”
“美军不出主力,瓜岛继续牵制。”
“首相阁下,这个口袋难道不好用?”
东条拿起桌上的运输损耗表,翻了两页。
作战课长总算找到拍马屁的口子。
“进可反攻,退可转进,小林阁下这套方案,确实周密。”
林枫看了他一眼。
“别光写好听的。”
作战课长的笑僵在脸上。
“战术说完了,还得准备三套说法。”
“三套?”
“对御前会议,说陆军正在不惜代价救援瓜岛。”
林枫竖起一根手指。
“对报纸,说拉包尔航空兵连续出击,帝国反攻气势已经形成。”
第二根手指抬起。
“对前线士兵,说补给已经出发,让他们再坚持。”
第三根手指落回桌面。
“至于补给到没到,东京看不见。报纸也不会去岛上问。”
会议室里没人笑。
有个年轻参谋低头把那句话记进本子里。
杉山元看着林枫,眼底的火气被压住了。
这份方案救不了瓜岛。
但能救参谋本部。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会议进入推演。
林枫报数据。
驱逐舰夜航批次。
汽油桶密封规格。
岛上灯光接头时间。
连运输失败后该用什么电报口径,他都列了出来。
参谋们写得手腕发酸。
八木中途换了两次纸。
东条越来越安静。
他盯着林枫写下的几组数字,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些数字太细。
细到不像临场救火。
东条低头喝茶。
数据核对结束后,杉山元点了点头。
“方案很详尽。参谋本部会认真评估。”
林枫拿起军帽。
桌上那杯茶,他从头到尾没碰。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总长阁下。”
杉山元看向他。
“希望阁下说话算数。”
几个参谋的笔又动起来。
林枫推门离开。
门合上后,杉山元脸上的客气收了回去。
门一关,外面的脚步声都听不见。
杉山元在狭窄的过道里走了两圈。
桌上摊着刚才的原始记录。
每一页都有“小林建议”几个字。
杉山元越看,脸越硬。
这东西不能挂在小林名下。
八木低声问。
“总长,要不要让小林阁下签字?”
杉山元抬眼扫过去。
“蠢货。”
八木立刻低头。
杉山元点着记录本。
“功劳,由参谋本部承担,责任,可以让特别顾问承担。”
他把记录本推过去。
“重抄一份,所有‘小林建议’,改成‘参谋本部综合战局判断’。”
八木立刻应声。
杉山元又补了一句。
“原始记录封存。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调阅。”
八木抱起记录本,走得很快。
.....
夜里,银座一间隐秘居酒屋还亮着灯。
包间里有烤鳗鱼味。
杉山元和东条相对而坐。
矮桌上放着一份调令。
印章已经盖好。
东条捏着酒杯,看着杯里的酒面。
“为什么让他去担任总参谋长?”
杉山元给他添酒。
“小职位他不会接,他有兵站总监、内廷特派员的牌子。”
“在华派遣军司令部,总参谋长,正好适合他。”
东条手里的酒杯歪了一下。
“那个位置不是留给松井太久郎的?”
山杉元笑了笑。
“名义上升官,手里的东西会少。”
“而且松井见到自己位置被抢了,会有什么想法?”
他拿起湿毛巾擦手。
“他现在嚣张,靠的是马尼拉的船,靠的是第四师团那些大阪兵。”
“还有金百合计划捆住了竹田亲王。”
他把毛巾丢回托盘。
“调到金陵,下面那些司令官、师团长,哪个肯老老实实听他使唤?”
东条听懂了。
总参谋长的椅子大。
可真正能调动的兵,不在他手里。
马尼拉线断开。
第四师团留在菲律宾。
财阀运输船也隔了一层海。
杉山元端起酒杯。
“让他坐上去。”
他喝干杯里的清酒。
“再让他发现,那张椅子没有腿。”
东条看着桌上那份调令,没有反对。
“小心点,他不是会老实坐着的人。”
杉山元把酒杯压在桌面上。
“所以调令今晚就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