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绵庵分店内,於肃坐在了三年前的位置上。
他的面前摆上了一盏喷香灵茶,一旁又放着大盘灵果,那丁承甚至将全部用水晶封存的「掐尖儿」灵茶,都同灵果放到了一起,任由於肃拿取。
於肃探手端起灵茶,清新茶香钻入鼻中。
嗅着熟悉茶香,於肃眸中微光亮起,隐隐可见一扇古朴大门在其眸中打开。
未见血雾,不见红光,杯中茶水化为细流从杯中盈盈而起,钻入了於肃口中。
「『界识之法』......」
丁承瞪大双目看着於肃显露的手段,也算跟脚不凡的他瞬间便知晓其中意义,心中瞬间多了决断!
木绵庵体量太大,内存多位方士,想要退出叛逃痴人说梦,丁承乃是打算立刻马上朝庵中递口信,无论花费多少代价,都要申请继续留在「潮信舫」分店!
庵中主地所在区域虽然算是稳定,只需有资源抵扣木绵庵任务,安稳养老不成问题,但哪里比得上留在「潮信舫」,有一位方士靠山来的快活?!
况且这位靠山前一回上门时,年岁只是十七、八岁,三年修成方士容颜也随之自然转变,断不会是伪装年岁的老东西!
这一位,可是在及冠的年纪,就已经成就了方士......
「丁兄安坐罢,我要寻的人......」
「小人有几句真心话想讲!」
於肃品过灵茶正欲开口,一旁战战兢兢的丁承却是猛的垂首,打断於肃所言。
他面上涕泪横流,似为真情流露,语气带着颤声道:
「不瞒大人,丁某出生时,丁家已是破落,丁某岁至十三,父母皆亡,无家族之助力,失亲人之相随,因祖上有过风光日,以家族残福加入了木绵庵,丁某此生,也将振兴丁家为最终目标!
然...当年满腔年少志气,早已在岁月中消磨,丁某进阶九炼足有二十载,终是不敢往前迈出一步,非是恐惧突破不成而身死,只是自觉无法承受突破不成,前路破碎之绝望。
丁某是个怂人,总觉自己只需不迈出那一步,方士两字便始终不算虚幻,振兴家族之理想便不曾完全失败......」
丁承以袖拭泪,从怀中取出一只玉瓶,单膝拜下,双手奉物供到於肃身前,煞是真挚:
「丁某这般无胆鼠辈,何德何能配与方士平等相待?今日得方士尊口唤一句兄字,丁某便厚颜无耻斗胆认下这丁兄两字!
此玉瓶乃为先祖『益安』方士真正传承,本为丁家真正底蕴,然此等宝物留在丁某这种无胆鼠辈手中无用,不如相赠周兄这般天骄人物,还请周兄勿要推辞!」
看着面前涕泪直流的丁承,便连於肃也不由为之动容。
像这种上赶着将宝贝往自己手中送的事,他也是第一次遇见,当即皱着眉头缓缓开口:
「这玉瓶......」
「周兄身为方士,肯与丁某同辈相交,亦算是间接圆了丁某方士之梦,此玉瓶内含先祖成就方士後,十载修行的所见所感,关乎方士修行之关窍,想来可给周兄大道添一分助力!」
说话间,丁承抹泪捧瓶,再次朝於肃送上。
於肃倒也不再推辞,挥手将玉瓶摄到手中,看着玉瓶稍显沉吟,完全没被丁承的煽情所打动,而是直言问道:
「这玉瓶.....不会是你见一个方士,你就仿制一只送出去罢?」
「周兄放心,此瓶是丁家最後的传承之物,亦是先祖『益安』方士传下的原物,断不会是仿制品!」
啪。
於肃随手将玉瓶扔到桌面,也不多言,只是静静侧眼看向信誓旦旦的丁承。
一息。
十息。
足足百息时间过去。
伴随着於肃施加的压力,丁承原本满是真挚的面容上,慢慢变得难以坚持,浮现了几分莫名的心虚感。
喉咙滚动几下後,丁承避开了於肃平静目光,用极快极快的语速,低声尴尬道:
「当、当然,这玉瓶中记载的东西,丁某也已经熟读多遍,已经记在了心中,日後还可抄录给後人......
不过周兄放心!此物必然是原物,非是仿制品!」
於肃正缺方士修行知识,在这「潮信舫」中想要得到方士修行的隐秘,必然得接触「潮信十八家」的方士,此举危险程度不小,如今在丁承身上又有了意外收获,当下自也不再拒绝。
他一边大大方方将玉瓶收下,一边朝对面座位扬了扬下巴。
丁承心中大定,面上浮现笑意,落座在於肃对面。
屁股方一沾到竹子编织的席垫,迎头就见一块写有【赠丁承聊表故情】的木牌悬在身前。
丁承大喜,颤抖着手接下木牌,这才发觉木牌背面还留有一个「於」字。
「於某囊中羞涩,此牌是为凡物,赠於丁兄且当纪念吧。」
「周...咳!於兄客气了.......」
丁承喜不胜收,将木牌翻来看了多遍,美滋滋的揣入了怀中。
按照方士至少数百载寿元推算,无论自己是回木棉庵主地,还是留在「潮信舫」重建丁家,只需拿着这木牌寻上门,都能有一位方士福泽延绵丁家数代子孙!
用区区先祖的无用死物,将原本只属於一个人交情,换成丁家数代交情,将一个人的靠山,换成丁家数代的靠山......
这生意啊,
就得这样做才划算!
「长话短说吧,於某要找的人乃是一双母子,唤做朱茗、朱崖,母者是『渡月舫』的『船宿女』,身段丰盈,左腰有一粒红痣,子者当年是个十岁上下的男孩,如今应该已是半大少年。
这双母子三年前在『渡月舫』消失,一并还有个给『船宿女』看病的老头,姓狐。」
收下了丁承所送的玉瓶,於肃开口道出了他所要寻的人。
丁承缓缓收敛喜悦,认真听着於肃所言,沉思几息时间後,有些犹豫道:
「於兄,这『潮信舫』生民至少百万,过路者更是数之不尽,暗地里也不缺拐卖人口、为财害命之流的腌脏事,每天都有大量人口消失,特别是於兄所提的『船宿女』母子,本就地位卑贱,又是三年前便消失之人,恐...恐是遭了祸......」
「非是一般『船宿女』。」於肃饮了口灵茶:
「照时间推算,那朱茗乃是十三年前的候选花魁,善『茗香』之法......」
「於兄所说的,可是花魁『凤茗』??」
丁承惊讶出声,让於肃饮茶的动作为之一顿。
只见那丁承唰的坐起,摸着长须皱紧眉头:
「这『凤茗』的名头久远,本来连我都早已忘记,不过三年前周家天骄周千帆曾与赵家的人闹过一场,风波不小,还是靠邢家的人调平双方矛盾。
此事牵扯了周家天骄周千帆,又和这些年内斗厉害的赵家有关,还有当下实力最强的邢家掺和,明显有着不小内情。
我当时多留了个心眼,让人多打听了一番,好似冲突关键点正是与一个会『茗香』之法的老花魁『凤茗』相关,由此『凤茗』这两字我才有着印象......」
说到此处,丁承身子一抖,小心看了看面色平静的於肃:
「不过....据传在如今风头正盛,有望冲击『魁首』的花魁『红稼』身上,好似也有了『茗香』之法.......」
丁承微微低头,雅阁中的气氛霎时凝固。
他不敢看於肃表情,半晌後才听得一句平静的「继续」传来。
丁承连忙离座,执手朝着於肃拜下:
「尊上放心,既然有着线索,最多只需一日时间,小人一定将前後隐情皆打探清楚!」
......
夜暮降临,波水大兴。
於肃并未贸然出手,而是选择先在那丁承的安排下,於一艘巨船的修行洞府中住下。
待丁承小心告退离开後,於肃缓缓起身,环顾一圈身边环境。
这由邢家专门为全人修行者所开设的,名为【舟底洞天】的修行洞府,与自己之前闭关三年的地底泥窟相比,着实好上了无数倍。
这处修行洞府铺设豪华,屏风坐席、茶桌密室皆有,洞府也存有阵法运转,不让外人窥探进入,就连屋中还飘荡着淡淡竹香,嗅之便让人只觉心神放松,让宝血运转都松快几分。
然而与其内的豪华陈设相比,这洞府所处的环境更惹人新奇。
於肃起身往洞府墙壁走去,入目的非是普通石壁,而是半透明的水晶。
透过用水晶制作的墙壁和地面,於肃可以直接看到「恶水」之下的景,不时还可见到各种形态诡异的小型鱼兽游过。
这家名为【舟底洞天】的修行洞府,所有房间全都是在舟底建造,乃是粘连悬挂於巨船底部,每个房间除去天花板连接着巨船,其余墙壁皆由特殊透明水晶制造,
不仅如此,这水晶好似还有某种奇异效果,可以引诱来鱼兽,但不使鱼兽攻击屋中人,乃是将「恶水」中的鱼兽引诱靠近,故意供屋中人观赏。
「如此一间船底洞府,想来花费血石必为天文数字,这『潮信十八家』的财力,比我想像中还要大......」
於肃凑近透明水晶墙壁,在半透明的水晶墙壁上,隐隐投出了於肃发亮的眼眸。
「累死我啦!」
正当於肃思量间,一颗大白萝卜从天花板掉下,准确落入到了於肃怀中。
正是外出同桃树苗玩了一天的小山参,到了夜晚时分才寻回了於肃身边。
得了於肃所说「不用避人」後的小山参,先前白天时间还陪於肃多露面了两回,不过在发现与於肃一起万分无聊後,小山参便立刻抛弃了於肃,白天依旧跟着桃树苗四处玩耍,只在夜晚回归。
於肃低头看向怀中伸着懒腰的小山参。
如今的小山参头上,已经没了满头的小型珍珠,只挂着一颗有着拇指大小、波光流转的大珍珠。
正是於肃在那得自「千须蚌王」的河珠中,取出了深处最为精华的拇指大小部分,方便小山参挂着臭美。
这颗大河珠的分量不轻,将小山参头上原本立起的萝卜叶子都压了下去。
除去头上的大珍珠之外,於肃视线一转,看到小山参身上莫名出现的粉红色丝巾,不由轻笑出声。
他早已经给小山参添置了不少衣裙,不过好似小山参更喜欢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不过於肃扫了眼小山参身上的精致丝巾,倒也了然其中缘由。
这丝巾做工极好,不仅是小山参喜欢的粉红色,其上还绣有小山参最喜欢的鸳鸯图案,难怪小山参会动心。
随着累极了的小山参很快呼呼大睡後,於肃将它端到了床上,转头取出新得的玉瓶。
照那丁承所说,之前所获的方士自传,只能算是「益安」方士的随笔日志,这玉瓶中所记载的东西,才是「益安」方士真正留给後人的传承。
於肃朝着巴掌大小的玉瓶中看了一眼,其内空空荡荡未见半分事物。
稍稍思索後,於肃散出许久未用的血雾灌入瓶中,玉瓶瞬间有了反应,滴溜溜悬浮於空不说,一道颇为慈厚的老者声音,也钻入了於肃耳中:
「方士超脱於世,盖因方士离了方内凡俗,已成就方外之士,方士之名也由此得来。
然吾认为,只需是身处天地间,除去高高在上之居士,无人敢自称真正的方外之士。
成就方士者,终是身处方内,离不开天地,断不了凡俗乎!
方士之所以敢称超脱,只因有『心景天地』的存在,有了『心景』,神魂已是真正拥有了一方天地,当方士以神魂入『心景』时,肉身虽然仍在方内,心神确实已经跳脱方外。
由此,方士者,只能唤神魂已经超脱方外。
方士之修行,亦是重在可让神魂超脱的『心景天地』建设上,方士十步五景,亦是在言说『心景』之变......」
只是听罢几句,於肃瞬间目光大亮!
这玉瓶中传来的慈祥老者声音,不仅一点点将方士之根本讲了一遍,同样也把方士修行掰开揉碎了讲解,甚至在关键处还会停顿下来,留出时间让倾听者思索。
「这『益安』方士是个照顾後辈的......」
从玉瓶中讲解的老者声音看,於肃仿佛见到了一个和善老头盘膝坐地,一点点给後人讲解修行前路。
玉瓶中包含的信息不算多,那「益安」方士讲解的内容是其刚入方士十年修行的见解,其中大部分内容都是其探索修行的经验,以及与其他方士交流得知的修行知识。
放在方士群体中,这些知识没有多少价值,但胜在其讲得透彻清晰,对於当下刚入方士的於肃来说,着实收益不小。
听了一会後,於肃听的兴起,身影瞬间出现於洞府内的蒲团上。
他盘坐於蒲团上,闭着双目,随手往床边一招,下意识调动起了「界识」,想将悬浮在床边的玉瓶摄到眼前。
「嗯?」
耳边慈祥老者的声音断去,於肃疑惑睁眼,那玉瓶竟是依旧悬浮在不远处的床边,并没有受於肃「界识」的控制!
唰!
於肃心中警铃大作,身影消失於原地!
身影闪烁间,於肃已将床上呼呼大睡的小山参捞在怀中,独留那玉瓶独悬浮於床榻之侧。
再次尝试一番,用「界识」依旧摄取不动玉瓶後,於肃目中已经是满满忌惮。
「莫非......」
於肃眼角一抽,似是想起了什麽,快速调整面上表情。
他面露讥讽之色,朝着玉瓶感叹道:
「益安前辈好手段,足足在瓶中藏了这麽多年,不过前辈还是别藏了罢,於某虽是刚刚进阶方士,但夺舍之流的事见得也不少了。」
言罢,於肃脚步已然微动,准备玉瓶一旦有了异样便先遁出房间。
然而足足等了许久,直至天已放亮,那玉瓶依旧只在床边滴溜溜转。
好似这玉瓶除了不受「界识」所控的异常外,其余处并无危险。
见此,於肃面上浮现杀气,声音平静道:
「既然益安前辈不愿现身,那於某也不勉强,不过想来益安前辈的後人该是知道些什麽的,於某现在就去寻前辈的後人好好聊聊!」
威胁之语刚刚说完,於肃的身影消失於原地,那玉瓶也因没有了血雾灌输而失了神异,啪叽一声掉落在地。
许久过後,於肃的身影从房间角落浮现,皱眉看着不远处掉落在地的玉瓶。
「难道这玉瓶只是因为用了些特殊材料,所以不受方士『界识』影响?还是说,此物便是方士所用的『循器』,不得认主不可操控?」
於肃仔细打量着玉瓶,完全没有靠近的心思。
与这玉瓶足足耗了大半夜时间,於肃微微沉吟一番後,当即有了决断。
他没有再用「界识」试探,而是心念流转间,直接把整个房间都拖入到了「心景」中。
入了虚无黑暗的「心景」,於肃总算可对这玉瓶加之影响,将其直接摄到了「心景天地」中的那条「祀」脉小道上。
随即,无数阴风凭空而现,将那玉瓶团团包围。
只需玉瓶有所异动,无数恶鬼一拥而上,便会将此玉瓶推入「祀」脉的「内景天地」,也就是那神秘的「古径」中。
看着被无数恶鬼包围的玉瓶,於肃心中稍稍安定几分。
这玉瓶有些玄妙,既有可能是机缘,也有可能是祸患,需得日後小心研究。
此玉瓶乃是「益安」方士进阶十年後炼制,按理来说,其才成为方士十年,实力不会太强,所炼制出的东西也不会太离谱,加之又过了多载光阴,瓶子就算有些诡异,力量也该削弱了无数倍。
将此物存放到储物酒杯中,说不定就会闹出么蛾子,毕竟储物酒杯的等阶太低,不是方士等阶的造物,想封住方士力量作怪有些勉强,於肃不想某次自己修行时,被一只瓶子偷袭。
只有将这玉瓶放置於「心景」,在这属於自己的天地中,自己不仅可以时刻感知玉瓶变化,身处於自家天地中的自己,实力也已经增强数倍。
一旦玉瓶作乱,哪怕是晃上一丝一毫,自己都可以第一时间发现,到时候凭藉「心景」中的实力增幅,就算灭不掉玉瓶上的诡异,将其推入「祀」脉的「古径」天地应该也不算难事。
处置好了玉瓶,於肃抬头往水晶墙壁看去,正见得「恶水」退去,水流已经转为清澈。
咚咚咚。
天刚亮,敲门声应时而起。
正是整夜都在打探消息的丁承寻上了门。
於肃撤去这方洞府阵法,打开门稍稍试探了一番,发觉丁承好似对玉瓶上的诡异真的不知情後,这才问起了朱茗母子的消息。
「於兄,根据花魁『凤茗』的名号,我已寻出了朱茗当年与周家家主的恩怨情仇,但下落着实难寻,只知与赵家有关,极大可能是在赵家手中,不过也有个好消息!
虽然花魁『凤茗』没找到,但我昨夜花了个大价钱,从周家打听出了些有趣的,藉此推测出了於兄想寻的男孩朱崖所在......」
丁承说的极快,生怕於肃觉得他没有尽职尽责。
匆匆说罢後,丁承面色郑重几分,语速也慢了下来:
「好叫於兄知晓,周家如今有一大一小,两位名声出众的小辈,一者乃是周千帆,修行速度极快,早早修至九炼圆满,如今已外出寻突破方士之契机。
另外一位修行速度虽然不算太快,但是以早慧出名,年岁不过十三、四上下,就已经展露出了不弱的管财理事的天赋,如今的『渡月舫』便是由其管理。
而根据我打听来的消息,这第二位的周家小天骄,正是在三年前出现在的周家,他的名字与於兄要找的男孩朱崖只相差一字,正是唤作周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