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转瞬,三日时间悄然流逝。
清晨,一道泼辣的咒骂声打破寂静。
「『红稼』这贱人!竟然还撒尿擤鼻子,两头都想拿!」
赵家所在的石舫内,一间藏身於石舫深处的石亭中,赵晴恶狠狠将杯盏砸落在地,周遭赵家几个主脉子弟也全都面色不善,阴沉不语。
赵家内斗已持续多年光阴,与三年前相比,如今的赵家主脉愈发势微,赵家的方士目光也多向旁支转移,导致家族的资源也同时向着旁支倾斜。
与周家老祖护持本脉的举动恰恰相反,赵家的方士反而颇有几分修行至上的意思。
赵家方士「赤面」出自赵家主脉,成就方士後虽没有掌权,却是把自己完全摘指了出去,完全凌驾於家族之上,颇为冷血。
只需同是赵家人,谁能给其提供修行上的便宜,能给赵家创造更多的财源,做事能更出色不打扰其修行的话,那麽谁便可掌握赵家大权。
择花魁的重要性,无疑值赵家方士「赤面」多多关注,於是三年前其便将此事,当做了评判做事力与否的标准。
赵晴所在的赵家主脉,三年前选定了花魁「红稼」支持,赵家旁支也不知从何处,找出了两个貌美女子同样一起打擂台。
但伴随着「红稼」借了老花魁「凤茗」,做了一番大大张扬宣传後,「红稼」已经成了「潮信舫」风头正盛的候选花魁之一,迈过第一道「聚人势」,成为十八正式花魁已是必然。
如今择花魁重开,「红稼」能一直维持极高人气,赵家主脉的助力绝对功不可没。
可如今,刚刚从赵家旁支中来消息,算是彻底给赵家主脉的脸上狠狠打了一巴掌!
那花魁「红稼」在背着赵家主脉的情况下,已经去私自联系了赵家旁支,欲借赵家旁支的力量,在择花魁的第二道门槛「天助」中,提前打通好更多的门路。
若是让其藉助赵家旁支的力量,在择花魁中获了更多的助力,就算其成了魁首,功劳又该如何分?!
此举对於赵家主脉来说,无疑是养出了个白眼狼!
「那贱人怎麽敢!怎麽敢!」
赵晴接连砸烂几只杯盏,口中依旧在叫骂个不停:
「三年前的是我们从周家里头,好不容易给她买来了那对母子,周家的周千帆上门讨要那母子时,亦是我们出面拦下,只让其讨回了那男孩,就连那老女人的宝血,也我亲手抽出来托人炼化的!
她!她难道不怕我们玉石俱焚!把她的腌脏事全都捅出去!」
见此,终有一个主脉子弟叹息出声,正欲起身拦下这只发狂的母鸡时,石亭外忽有脚步传来,与之一同响起的是嗬斥声:
「胡闹些什麽?身为方士家族的人,不说见识广大,至少也该心有静气!」
屋外走入的,是个保养极好的老头。
老头着紫衣,蓄长须,身上着实气势不小,虽有着些操劳过度、气血亏空的模样,但方一出场便轻松镇住了赵家主脉的几个核心子弟。
看着面前的紫衣老者,赵晴收敛了脸上的恶毒,勉强行过一礼:
「大伯。」
赵家当代家主赵昭康坐到石亭之内,看着如今主脉几个资质最高的核心子弟,心中唯有叹息。
赵家主脉的没落,最大的原因是多年的安稳富贵之中,主脉之人早已经藏污纳垢、贪心甚重,让赵家经营的各方产业一直都在缓缓下滑。
需知往前推五十载光阴,「潮信舫」里头赵家所经营的「泊客舫」属於最大的繁华地,乃是个个家族都羡慕的财窝子。
可如今,莫说是复刻从前的繁华,当下能比上邢家「迎客舫」的一半,还是因为赵家主脉这些年在高压之下,不已杀了些小蛀虫的结果。
正是因如今的赵家主脉已腐朽不堪,比之其他家族烂的更快更彻底,赵家当代方士「赤面」才会不顾出身,也要力拔旁支竞争的原因。
对於方士来说,何人主权都不算大事。
弄不到方士修行所需的资源,影响到方士修行才是大事。
此刻,赵家家主赵昭康看着面前赵家主脉的中流砥柱,看着这些他亲眼看着长大的赵家主脉子弟,心中更为难言。
赵家主脉的後辈个个养尊处优,心性早已经比不上旁支那些从底层爬起来的旁系之人。
其他的不谈,单看赵晴不称家主,乃称大伯的架势,就知这些子弟早已没了上下尊卑之分,只以血统论高低。
随着赵家主脉的愈发没落,这位出身主脉的赵家家主,好似感觉赵家主脉,真的处处都是将死的预兆了。
「大伯!」
看着家主赵昭康沉默无言,去年刚修到九炼全人,身上更添蛮横的赵晴,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怨气,眸中满是恶毒道:
「大伯,您亲自来找我们,想来您也应该知道那白眼狼『红稼』的所为了!
那贱人已经投了旁支,我们现在就应该把她的腌脏事捅出去,让天底下的人都好好看一看这贱人的毒辣心肠!看这贱人还怎麽当花魁!」
「你们也有这念头?」
赵家家主赵昭康,环顾一圈周边几个赵家子弟的面容,看其余赵家子弟虽嘴上不说,但或多或少都有动心後,心中重重的再次叹息一声。
这紫衣老者身心俱疲,往着后座一靠,闭上双目,一字一句道:
「那『红稼』出身酒楼琴倌,明明容颜极佳,却又能护住身子从底层爬上来,三年前更是小小年纪就自己闯出了名头,以此了咱们的注意,从而一步步爬到今天,可见其心性如何。
这几年相处下来,你们难道觉她如果投入旁支,真会让你们知晓?况且,难道她就不知道我们捏着其把柄?」
闻言,赵晴几人皆面面相觑,心中因知「红稼」投敌的怒气散去不少,反而有些手足无措。
「如今择花魁已至,『红稼』成为正式花魁已经板上钉钉,自是想在第二道门槛『天助』中,获更多方士的支持,在最後竞争魁首时有着更大的优势。」
赵家家主站起身,看向石舫东南方,属於赵家旁支的地盘:
「周家这些年势弱,今年在择花魁都没有多费心思,手头连一个拿的出手的候选花魁都无。
如今周家多了位新方士,属於当下最大的变数,那位新方士如果想进入『孽海』拜欢坟、机缘,必然是要在其他家族的花魁身上下重注,选择一个花魁支持。
那旁系的赵德今日一早,就派其侄女赵灵淑去了周家递了名帖,欲求见周家那位新方士。
『红稼』比我们都提前知了消息,弄出个投往旁支的动静,是在拐着弯敲打我们要多用心给她铺路。」
「这贱人好大的胆子!居然还敢敲打我们,她的一切可都是我们给的!」
石亭的赵家子弟中,赵晴率先骂出了声,其余人虽心性不算极聪慧之辈,却也不似赵晴这般不顾大局,连忙朝着赵家家主小心询问道:
「大爷爷,那我们接下去.……」
「十日後,『潮信舫』选出十八名正式花魁时,就是赵德那边和周家那位新方士定的会面时间。
他用的是我们整个赵家的名头,到时候我们便也用赵家的名头,带着『红稼』也去和那位见一面。
至於接下去如何,便要看我们的筹码、以及『红稼』的潜力,是否能勾起那位的兴趣了。」
赵家家主指了指天,示意赵家那位极少露面的「赤面」方士,同样也有可能亲自掺和其中後,再次又叮嘱了一句:
「此事你们莫要多管,也万不可多生是非。」
言罢,匆匆赶来制止这些人莫要做出蠢事的赵家家主,回身往着屋外走去。
走到石亭门口时,紫衣老者不由再次回头看向赵晴。
要说赵家主脉子弟中,何人作怪弄蠢的本事最大,自家侄女赵晴当属第一。
看着娇娆做作、心眼极小的赵晴,紫衣老者念及赵家旁系一脉领头者赵德的侄女,也就是与赵晴年岁相仿的赵灵淑,难免心头落差许多,缓缓开口提点道:
「晴儿,你的岁数也不小了,我观刘家的几个当代小辈都不错,说不定与你有眼缘,你可以多去刘家的地界多看看,若能和刘家沾上点关系,多少……也能对咱家起点作用。」
赵晴难的面上闪过羞意,用袖遮脸,做作出声道:
「大伯!您又不是不知道呀,我、我早已心有所属,是邢家的……二公子.……」
「半月前,赵德带着其侄女赵灵淑亲自去了邢家一趟,正是邢家家主的二公子邢克己,亲自将赵德送出了门。」
言罢,赵家家主赵昭康身上红光散出,消失於远方,徒留矫揉做作的赵晴愣在了原地,下意识看向赵家旁系的方向。
……
与此同时,周家茅草屋前。
「小友,老夫这便去死了,待老夫死後,小友可自取你想要的东西。」
周家老祖看着面前冷峻青年,先是包含深意的说了一句,随後郑重行礼,深深拜下:
「周阿牛谢过小友护道之情,希望未来.……真有与小友重逢那天。」
於肃站的笔直,先是坦然受了面前垂垂老矣的老人一礼,这才同样拱手弯腰,郑重回礼,目送老人步入茅草屋。
时间缓缓流逝,於肃宛如一尊雕像,自早晨站到了傍晚。
直至屋中的死气都已经消散乾净,夕阳余晖照亮给周遭景色打上一层薄薄暖光後,於肃这才缓缓推开木门。
屋中老者垂头盘坐在地,手中紧紧捏着一枚足有拳头大小的诡异铜币,正是周家老祖自那「孽海欢坟」中,所到的可影响转世投胎的青天「往生钱」。
三日前,从周家老祖手中讨的这「往生钱」大抵查看过後,於肃从其上发现了不小蹊跷处,当即不动声色的还了回去,顺势答应了周家老祖护道之请,并且立下了「契书」。
那周家老祖人老成精,自也看出了些东西,可死亡迫在眉睫,亦只能装做了不知。
直至现在,周家老祖死亡後,於肃这才以真正探查起了这「往生钱」的蹊跷。
这枚青天「往生钱」被周家老祖使用过後,其上少了一股莫名气息,已经失去了操控影响转世的效果。
於肃探手将失去转世异的铜币摄到眼前,铜币方一接触到手掌,其内立刻有断断续续的呼救声传入脑海。
铜币中传出的声音腔调怪,晦涩难懂,既不是黄天语言,也不是苍天仙家所用,想来便是传闻中青天道民的「官话」。
之所以於肃会判断铜币中的声音,乃是在向自己呼救,便是因为铜币中传出的语气里头,满是将死之人的卑微和渴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