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倒八眉贴在宽阔额头,两只虎目搭上只大鼻子,说话时血口大咧,露出一口尖锐利齿。
这听涛方士的长相,如同一头刚下山且食过人的恶虎,周身带着丝丝不容置疑的蛮横意味。
面对「食碗境」的听涛方士邀请,佯装震惊的於肃不留痕迹的看了旁边的赵慕一眼。
赵慕淡然立在原地,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於肃顿时了然,朝着那听涛方士拱手应下其邀请。
「哈哈哈哈!」
听涛方士对于于肃的答应没有丝毫意外,看向前方茫茫水汽,雄浑笑声震的周边水汽倒卷而出:
「不错!很不错!」
听涛方士甩开大步往於肃走去,比於肃高了数个头的肉山身躯,满满都是压迫感。
其扬起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拍向於肃的肩头,接连拍了三下,震的於肃身子大晃,意道:
「独行快、众行远,这话可是我听涛阁的宗旨!『夜悬』方士入了我的听涛阁,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定能在修行上走的更远!」
言罢,这位长相霸道的听涛方士,当即甩开步子,好的往前方浓重水汽中走去,似是在观察起了周边环境,独留表情稍带几分诡异的於肃站在後方。
「独行快、众行远」这话,他和赵慕提起过不只一次,想来是赵慕也与对方提过,如今却是成了听涛阁的宗旨之说,算是被这位听涛方士所占用了。
看着前方赤着一双大足,原本松垮的长衫被壮硕身躯撑成紧身短衫的听涛方士,於肃眸中闪过几分思索,旋即佯装赞叹的出声道:
「听涛前辈果真是位妙人。」
赵慕闪身出现在於肃身侧,其与听涛方士相处的时间更久,对於听涛方士的秉性也更了解。
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於肃莫要计较,随即就拉着於肃一起往前走去,几道传音也通过「界识」送入於肃耳中:
「思竹老弟,此行听涛阁只有听涛方士独来,此间登台主角也早已不是我们,我们只管跟随着做事就行。」
赵慕说话时藏着深意,不管於肃有没有听懂,挥手便让身後的赵家精英子弟都一并往前,将赵家那些人都当做探路石,驱使走在了三尊方士之前。
於肃扫了眼赵家此行带来的人众,大多都是赵家主脉之人。
赵家主脉和那花魁「红稼」害死了熟妇朱茗,与朱崖是为血海深仇,对於赵家主脉和旁支的争斗,於肃也有所留心。
面前的这些赵家主脉的精英子弟,既然已经随赵慕下了水,说明赵慕还是将赵家大权放到了主脉手中,盖因赵家主脉为赵慕养出了花魁「红稼」。
不过於肃看了眼赵慕,以观赵慕对於这些家族精英子弟的不在意态度,恐怕在赵慕的眼中,赵家的权力之争从始至终都只是方士的随口一言罢了。
这赵慕虽出身赵家主脉,然而其自小经历便让其对於主脉没有什麽好感,於肃看着从身旁走过,朝着三位方士接连行礼的赵家主脉子弟,眸中不由闪过一丝晦暗。
不待於肃多想,赵慕脚步微动,已然领着於肃往前一同行去,来到那对於「孽海欢坟」颇为好的听涛方士身後。
那听涛方士虽说是一副蛮横模样,对於这「孽海欢坟」也很有兴趣,但其同样没有仗着一身强大修为,便率先探索此间诡异地,而是走出几步後定在原地,任由赵慕驱使赵家子弟走在了最前方。
留心到这听涛方士心思的於肃,暗自在心头添了分警醒,不被这听涛方士的表现所迷。
待赵家子弟走在最前方後,那听涛方士迈步衔尾跟上,身後则跟着赵慕和於肃。
「啧!『赤面』,听说这『孽海欢坟』是一位青天大官的葬身之所?」
「阁主,这话不假,此地算是一位青天官员的葬身地,不过却不是传闻中的被杀死於此。」
听涛方士随口问了一句,一旁的赵慕稍稍犹豫後,便开始给听涛方士讲解起了「潮信十八家」先祖,在此地多年研究探索的论断。
於肃一边默然听着,同时对於赵慕和这位听涛方士的关联,也有了更多的猜测。
从赵慕和听涛方士两人的熟悉感来看,恐怕许久之前两人便搭上了线,赵慕看样子也已经彻底加入了听涛阁,并且该是有更深层次的原因,促使着赵慕放着一方老祖不做,倒向听涛阁做了一位长老。
其中如果真没有隐情的话,赵慕方才也不会特意提点。
不过两人虽是早就有了勾连,但赵慕很明显有着分寸。
关於「孽海欢坟」的紧要信息,赵慕一直都捏在手中,此刻进入「孽海欢坟」後,才开始一点点揭露出来。
这位听涛方士实力太强,就算赵慕都已经加入听涛阁,然而拥有「孽海欢坟」的诸多隐秘消息,知晓离开「孽海欢坟」的法子,才是真正的保命符。
「不过.……细腰郎君和听涛方士,皆都现身於此,这『孽海欢坟』到底有什麽东西,值两位大势力之主动心思?特别是这听涛方士居然还是独自出现……」
於肃当下只默默听着两人交谈,似是完全成了背景板,一边在脑中思量,同时也将赵慕开口道出的信息,与周家老祖死前说出的信息一一比较,以观自己是否有遗漏处。
一身阴沉气的赵慕与听涛方士保持着几步距离,反而离於肃更近些,口中也在徐徐道出潮信舫先祖们,对於这「孽海欢坟」的多年探索成果:
「昔年我们十八家先祖,之所以会来到这偏僻地开辟地盘,不仅是因为此地竞争小,收拢人气简单,更是因为先祖们到了关於此地的一些关键消息。
『潮信舫』会有如今的诡异生态,都是因水下藏着这方诡异天地。
此地确实也如外界传言之一,是一位青天神官埋骨处,然而这位青天神官却不是死在了黄天。
根据先祖们的多年探索来看,他们猜测这『孽海欢坟』怕是一处神坟,乃是青天一位官员死去後,由那位神官的後代,也就是所谓的『道民』之属为其创造的豪华陵墓……」
「这麽说来,是先死了人,又埋了屍,然後这方陵墓被大昏天吞噬了?」
「依着先祖们的探索,以及从这方天地存在的时间看来,真相应该八九不离十。
该是万年前三天大战,昏天居士席卷万寿仙朝时,从青天地界将这方小天地随口吸纳入了『大昏天』观。」
赵慕点了点头,肯定下听涛方士的言语,耳边那叫唤着「沐浴更衣」的诡异呼唤声,也已经愈发强烈,随即侧耳笑道:
「阁主大人,您可曾想过为何我们能听懂此地语言?」
赵慕言至於此,用那双阴沉沉的三角眼,看向了一直沉默着的於肃,给於肃送去了一个提醒的眼神。
於肃念头一转,知晓这是赵慕在让自己表忠心,旋即面上堆笑,上前为听涛方士解答道:
「阁主,我们能听懂此地的言语,是因那些青天道民在安葬青天神官时,往此间葬入了无数百姓、黎民陪葬,这些囫囵鬼话便是那些陪葬的百姓、黎民之临死怨语。
虽说我们黄天生民的血脉源头,早已难寻觅,不知是来自百姓还是黎民,不过我们必不可能是那些讲『官话』的道民。
由此,无论是黄天地界还是苍天地界的文字语言,溯源之下亦算出处不远,都是同一源头的延伸之语,就算我们不能通透知晓此地鬼话的意思,但凭藉方士之能,也可借熟悉的语调和声音加之理解,脑中会大致自发浮现其意。」
走在两人前方的听涛方士,闻言回首看了看面带笑意的於肃,眸中闪过几分满意。
方士凌驾於万万生人之上,本就是心高气傲之辈,无论是「赤面」还是面前的这「夜悬」,不仅是为方士,还是一方老祖,愿意尊一声阁主,也勉强算是表露了忠心。
这外表蛮横像是莽夫的听涛方士,看向前方白茫茫的天地,嘿嘿笑道:
「无论是出身於苍天,还是落脚在黄天,这生来高人一等的道民神官,怕是连没断奶的孩童都知晓。
待我掀了这神官的棺材板,倒是要看看这些个天生道民、万寿仙朝的神官,是不是真的生来就高我们一头,看看他们是不是生来就比我们多长了几个眼睛!」
言罢,听涛方士哈哈大笑,声音震的周遭雾气倒卷退去,耳边传来的「沐浴更衣」的诡异呼唤声也随之大涨,似是在为听涛方士的豪情壮志喝彩!
於肃同赵慕皆微笑相合,赵慕更是往前走了两步,视线放在前方探路的赵家子弟身上,後又越过众人,看向白茫茫的雾气:
「阁主,不必等到您将此地整个掀开,咱们没多久便能看到青天道民的真颜了。」
方士交谈间,前方负责探路的赵家子弟忽然惊呼出声,水汽也开始渐渐稀薄,一片看不见尽头的大大混浴池子映入眼帘!
咕噜噜。
水泡从冒着热气的滚烫水波中冒出,浓重的热浪扑面而来,让人下意识便想解衣散热。
那赵慕大手一挥,先将前方挡目的赵家子弟掀开,不叫这些小卒遮挡三尊方士的视线,随後其单手做请,邀的听涛方士上前。
於肃缀在听涛方士身後,同样往前走了几步,彻底脱离了厚厚水汽,将前方广阔景色收入目中。
入目所及的,乃是一方浴池。
不,这浴池实在太大,应该是唤做一片浴海才更贴切!
於肃扫了一眼,瞬间也为面前的广阔浴海所皱眉。
就算早已从周家老祖口中,提前知晓了几分此地的诡异,然而在看到面前这番「万万活人同沐浴」的景色後,也不由稍显吃惊。
只见一片无边之池中,无数衣着打扮皆都不同的人影,全都在这方浴海内,无神且麻木的搓动着皮肤,洗涤着肉身。
农夫有、商贩有、奴隶有。
孩童有、老姬有、壮汉有。
年轻貌美、刚做人妻者有。
身老皮皱、已做祖辈者有。
放眼看去,只观无数身份不同、年岁各异的活人,全都在这方看不到边际的浴海中敞衣解带,用浴池中冒着蒸腾热气的滚烫热水,一遍遍搓动着自己的肌肤。
若只是如此的话,於肃自问修行以来,他的见识也不算少,对於面前无数活人共用一浴的场景,断不会这般惊讶。
然而,只有将视线从无数攒动着的人头收回,细细观察才能发现个中诡异。
於肃稍稍收敛目光,看向左前方一个身着古朴衣衫,面容宽额窄嘴的田间汉子。
只见那汉子哗啦的捧起热腾腾的水波,先是往着自己身上浇去,後又探手一下接一下的搓动着自己的面皮。
那汉子明显是个庄稼汉,手掌皮肤本就粗糙,接连搓动之下,於肃眼睁睁看着对方将皮肤搓的越来越红,直至脸皮已经开始撕裂。
到了这一步,汉子再次捧起滚烫热水,继续往面上浇去!
刺啦!
滚烫热水浇在撕裂开的脸皮上,宛如於肃从前见到过的「烫水浇猪方便剥皮」一般。
那汉子面上已有裂痕的皮肤,被热水一烫,骤然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刺啦」声後,皮肤瞬间就在滚烫热水中皱紧缩起!
那汉子再次抬手,趁热往着面上搓去,只是短短十来息功夫,竟是将面上皮肤都搓烂撕下!
庄稼汉子搓烂了脸皮,露出下方没有血液的惨白血肉,然而其依旧片刻不停歇,搓烂了脸皮就开始往着胸膛下手。
直至把全身肌肤都搓了个稀巴烂,如同蜕去了一身完整皮肤後,汉子这才整个人倒往後方,被蒸腾着的浴海淹没。
没过多久,那恢复原状的汉子,再次从浴海中站起,周而复始的进行浇水搓皮的举动。
此番场景,给人的感觉不像是活人在进行沐浴,更像是万万头人形肉猪,正在自己给自己浇烫水,一遍遍剥去自己的皮囊。
听涛方士看了一会,侧头朝一旁的赵慕问道:
「这些人就是道民?瞅着也无甚稀的。」
「阁主,这些人是陪葬的百姓、黎民,从某些意义上来说,这些人也算是我们的先祖了。」
「嗬,看来葬在『孽海欢坟』的这位青天神官,倒是蛮喜欢净身洗浴的,连陪葬的人都要随他一样沐浴净身。」
听涛方士嗬嗬一笑,语气中听不出任何情绪。
一旁的赵慕同样声音平静,视线看向极远处,隐约可见极远方有些许建筑存在:
「『孽海欢坟』是我们潮信舫先祖起的名字,所谓孽海便指的面前的这浴海。
不过阁主大人倒是有一点说错了,葬在此地的青天神官应该确实是喜欢沐浴净身,否则其後人不会将陵墓都设计成这般模样。
不过这些陪葬在此的百姓、黎民,却不是在沐浴,而是在洗涤他们身上的孽性。」
说到这里,赵慕面上闪过一丝嘲弄:
「依着我们潮信舫先祖们的判断,这些青天的道民们啊,既想用百姓、黎民陪葬,又觉百姓、黎民身上天生就不乾净,必须每时每刻都一遍遍撕下自己的皮,洗涤掉孽性,才配给青天道民陪葬。
孽海的孽字,也正是由此来。」
三位方士的交谈声,同样被一旁候着的赵家子弟听闻。
当听见那些青天道民的布置深意後,这些赵家子弟不由人人面上都闪过怒色。
於肃静静立在最後,对於青天道民的霸道倒是没有任何反应,面色没有任何波动。
早在许久前,通过复述青天官话的试探,於肃便间接感觉到了青天道民的霸道和高高在上感。
百姓和黎民连道民的文字语言都不配认知,道民做出此类行径已经算是正常之举,并不值大惊小怪。
开了番别样眼界後,三位方士没有犹豫,闪烁间朝着远方而去,赵家子弟也架起各色飞行造物,同样往着极远处的建筑飞去。
「阁主,先前我曾言过,不需阁主掀开此方天地,便可见到青天道民的真颜。」
三位方士一边朝着地平线处,那些被热腾腾水汽笼罩的建筑前进,赵慕也在一边在给听涛方士讲解着此间玄妙:
「『孽海欢坟』共分三大区域,当下我们所见是混汤区域,再往里的独池区域,则是一座建筑中只有一方特浴池,只容二、三人在其内沐浴。
每一座建筑都内有天地,那些特浴池也催生出了不同的诡异环境,其内陪葬着的便是这位青天神官的亲友,乃是真正的青天道民。
当然,那些陪葬於独池区域的道民身份复杂,若是遇见那神官的亲人好友还好些,如果运气不好遇见的,是神官陪葬的力神将属官,却也难对付的多,往年甚至还有方士死在了那些道民神将手中。
此地诡异的厉害,我们潮信舫的先祖们,过去也大多只在独池区域闯荡,但也探索出了不少隐秘。
要想在此地安然探索,最关键还是需想办法,从那些道民手中获『澡票』。
阁主此行想要寻找的神官之屍,大抵是在更深处的雅阁区域。
这澡票就相当於此地的某种凭据,凭票可获不少好东西,想要去到雅阁区域,同样需要收集到足够的澡票。」
赵慕说话间,从怀中取出了一方巴掌大小的罗盘,罗盘中央镶着几丝女子发丝,该是来自於那花魁「红稼」。
他辨别了一番方位,朝着一旁若有所思的听涛方士继续道:
「阁主,之前先下水给我们开辟通道的花魁们,如今也正在独池区域的无数建筑中,给那些『青天客人们』献舞伴乐,我们进出这方天地都需要那些花魁,且花魁在独池区域中也能起不小效果。
我建议我们还是先找到我赵家的花魁,如此不仅有了退路,还能给我们解决不少麻烦。
往时潮信舫的方士也大多也是如此行事的,皆是先寻花魁,後找宝贝。」
「可!」
听涛方士应下,三尊方士按赵慕手中的引路罗盘,一同转向右前方。
很快,一座隐隐传出歌舞声的浴海楼阁,也渐渐浮现在众人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