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云雾搅动,一道身影闪逝在诸般宫殿中。
风声在耳边呼啦啦的吹着,寻着脑海中的路线图,於肃的脚步没有片刻停歇,身形如淡淡墨迹,紧贴着繁华廊道快速穿行。
廊道交错,宫殿连绵。
细腰郎君引爆其布置後,原本只存在於廊道中的云雾四散而出,让人难以看清周边环境,於肃每急奔一段时间,都要停步小心辨别身处的宫殿,才能寻到正确的安全路线。
唰!
身影停滞,於肃冲出一条廊道後落定了脚,扫视起了身处的宫殿。
只见窗为白玉,殿中素净,屋里只存蒲团二、三。
看模样,这座宫殿应是一座冥想静室。
「穿过此殿,应该就离云岭第七层不远了,那听涛阁主当下也在第七层......」
於肃脑中浮现念头,微微皱起了眉,一边按路线寻找正确的廊道,脑中也在快速思量着。
当下足有一个时辰的时间,来供自己寻路杀官,从时间来看确实绰绰有余,有着脑中的路线图在,避开听涛阁主也不是什麽难事。
可杀官取宝容易,若是有旁人,特别是那尊大方士也知晓万寿仙帝手令之事的话,依旧存着不小风险。
虽说有着听涛阁主那两个食碗境方士在,他们两人悄悄取走机缘的可能性最大,也最惹人怀疑,但自己的行踪可不算隐秘,事後仔细一查却也不难查。
「最好...还是得将祸水引到听涛阁主身上,且要泼个严严实实,叫那大方士当场看个真切。
这样一来,大方士该是立时就会动杀心,依着听涛阁主的性子,到时候一旦发现大方士对其起了杀心,必定不会束手待擒,只要他反抗或是逃了......」
思量间,於肃的身影早已踏入了正确的廊道。
吼......
低沉的兽吼声从浓浓云雾中传出。
於肃刚掠过一处飞檐悬着铜铃的偏殿,耳中忽闻右侧有兽吼散开,身影瞬间放缓许多,眸子却稍稍亮起!
他脚步不停,只将夜无声的黑气收束周身,气息彻底敛去,如一道影子滑过宫墙转角,朝着声音源头小心摸去。
云雾浓稠,於肃弯着身子贴墙而行,总算见到了兽吼的源头。
只见云雾中,有一座殿门塌了小半的宫阙半隐半现,而在殿门处则探出了一只庞然兽首,正在低低闷吼着。
於肃扭身挪步,卡着那兽首的视线盲区,往前走了半步,将面前场景看了个真切。
那是一头三足蛇首、身披鳞甲的青天官兽,已用利爪破开了宫殿的殿门,猩红眼珠转动着从殿内探出狰狞头颅。
这头官兽只勉强破开了小半殿门,能探出头,身形还卡在了殿门内,其周身亦萦绕着淡淡的扭曲光影,正是所谓的青天官威之能。
这显然是因云雾溃散、禁制松动,让原本被困在各处宫殿中的兽类战傀,已能渐渐破开禁制,从原本囚困的宫殿中走出。
於肃细细看了一眼,未来日志中并未提及官兽之事,不过这头官兽却是让於肃有了其他念头,身形亦往後退去,被云雾所淹没。
吼......
蛇首官兽鼻翼耸动,似有所觉,但嗅了许久也没任何发现,只能回转过头颅,继续用利爪扒拉着松动的殿门缺口。
「第七层到了......」
心中默念间,於肃步伐加快,按照脑海中的路线穿过最後一条嵌满碧玉的廊道,骤觉胸膛松快,眼前也豁然开朗起来。
入了云岭第七层後,云雾好似稀薄了许多,可让於肃看到稍远些的景色。
当下展现在他眼前的,是一片难以言喻的恢弘景象。
琉璃为瓦,灵玉为阶。
假山流水,楼宇高悬。
廊柱雕琢着云纹仙鹤,檐角悬挂的铜铃无风自响,发出清越涤尘之音。
第七层连绵的殿宇,已经不再是凡俗的金玉堆砌,而是真正有了神官贵气,甚至还有悬浮的琼楼,流淌着霞光的虹桥。
於肃扫视一圈,心中看到美景的几分畅快悄然消失,依旧浮现了几分油腻感。
云岭山巅的第七层,总算不再是大俗之景,但细细一看还是内藏俗华,布置也死板的厉害,甚至连代表山野闲趣的假山,都是用墨玉雕琢而成。
青天镇压罪官,在於色、财、权三字,色为下、财为中、权为上,依着此地之俗华,看来自己离那六品罪官,已然相距不远了。
踏。
於肃刚踏足第七层,面色瞬间一变。
步入云岭第七层後,身上的压制力已经再次翻倍,此刻的自己竟然连界识都不能离体了!
於肃只是稍稍惊讶,旋即没有丝毫犹豫的就入了面前的殿宇,寻着脑中记忆而去,最终站定在一座观星台般的飞阁阴影下,视线看向宫殿群的东南方。
按照未来日志的笔墨,此刻的听涛阁主应当就在东南方,正处在宫殿群的外围区域一点点探寻着,尚未深入核心。
於肃缩在袍下的双手轻轻一晃,左手握住了「寸光阴」,右手则提住了那柄剑仙腰扇。
宝血灌入「寸光阴」,於肃没有急着按心中念想,贸然用那官兽来祸水东引,而是先用「寸光阴」预知起了未来。
随着进阶方士,原本用一次就会吸乾宝血,导致自己一天最多就使用两次的「寸光阴」,如今自己一天时间内,已经可以连续使用多次了。
於肃此次不打算预知完整的未来一天光阴,毕竟「寸光阴」经不起损耗,他只想简单预知未来的刻种时间,以此判断自己有没有遇见什麽大危险。
随着「寸光阴」运转,未来的视角在於肃眼中浮现,短短刻钟时间内,於肃并未见到什麽有用信息。
他预知的是未来两个时辰後的自己,那时的视角中只有景色在快速闪动,该是山巅云雾已崩,大方士现身惊的众人在四散逃走,不过这也代表自己没有受到大方士关注。
「如果是没有将祸水泼成功的话,想必大方士呼口气我便死了,是没有逃命机会的。
看来路忠确实有能力可以引兽,用官兽来祸水东引该是可行!」
於肃落定念头,收起「寸光阴」,藏身於飞檐阴影下低唤出声:
「路忠。」
他右手缩在袖中,轻轻抚过腰扇扇骨,淡淡宝气宛如盘踞在树枝上的长虫,时刻准备钻入扇中。
「主子,小的在呢!」腰扇微颤,路忠谄媚的声音响起:
「主子,您有何吩咐?」
「後方的宫殿中,有一头即将破禁而出的三足蛇首官兽,我要你在山巅云雾即将散尽前,把官兽引往东南方,利用官兽将东南方的那尊方士引到罪官所在。
记住,时机得掌握好,需得在云雾刚好散开之时,让那尊方士处於罪官身前,叫众人看到,是那尊方士杀的罪官。」
「主子...小的只是道残魂,吸引青天官兽实在是......」
「怎麽?你不想让我杀罪官、得帝令了?」
於肃毫不客气,直接点破了路忠的念想,语气不咸不淡:
「於某生来就是老鼠胆子,若你做不到,不能让那尊方士给於某承担风险的话,莫说是区区仙帝之手令,便是万寿仙朝的帝位就摆在於某面前,於某也是不敢取的。」
此言一出,腰扇中瞬间无了气息,好似成了死物。
路忠有能力引走官兽只是小事,然他也知晓一旦答应下来,其想让於肃杀罪官的谋划却是遮不住了,变相也算是露了跟脚。
於肃心中冷笑,存了再开口逼一逼的念头,将语气放松许多,放眼看着远方宫阙建筑群,轻笑道:
「至於那罪官所在的话,你不用担心。
於某虽然未来过这宫阙,可我好似前世亦为青天之人转生,初到此地但总觉得眼熟,想来....那罪官就在此去的东面,过五栈、穿六宫的一座三层祠祀内。」
哗啦!
此言一出,腰扇大震,扇面都险些自行打开!
若说方才於肃笃定这路忠藏着手段,有能力引走官兽的言语,只是在敲山震虎的话,那麽此刻於肃未卜先知,直接提前说出了罪官位置,便相当於用金绳勒住了猛虎的脖颈,将猛虎打成了猫咪!
「你、你到底是什麽人?!!」
「此问,於某也想问你。」
腰扇中,路忠惊惧的声音刚刚传出,瞬间就被於肃的平静声调压了回去。
腰扇还在微微颤抖着,其内藏身的残魂路忠被吓得不轻,於肃仿佛是个极其有耐心的猎手,只静静站在原地,不急不恼,幽幽叹气道:
「罢了,既然还是不愿说,那便算了。」
於肃言罢,腰扇自行展开,一道仙姿身影出现在於肃身前,瞬间跪倒在地!
路忠磕首在地,声音颤抖道:
「主、主子!小的确实骗了您,小的乃是罪官詹望阙下属贴身神将,当年小的提前察觉詹望阙失了势,但无法逃脱那些神官的缉拿,所以故意佯装不知。
直到进入此地後,小的才用提前备好的手段,将我的残魂存入了詹望阙之女的贴身官器中,把此扇原本的残魂吞了去,得以苟活至今!
小的想引导主子杀了詹望阙,亦是不愿昔年上官,旧时侍奉之主一直饱受囚笼痛苦!
路忠只想...让旧主詹望阙得个解脱啊!!」
言语间,路忠已经涕泪横流,用手指捏起袖口,一点点给自己拭着泪,悲的像个小女子。
「还是九真一假!」
於肃心中冷笑,就算跪地的男子真情流露,甚至有了几分小女子作态,然而他依旧没有轻易相信路忠所言。
青天的官员又不是傻子,按路忠自己的说法,青天官员对外懦弱退避,对内则逞凶的厉害,断不会留着隐患。
区区一神将,此地死了不知多少,怎麽可能避过那些青天官员的手段,得以将残魂放入腰扇中?
此人的真实身份,必然有些来头,说不得就是那罪官手下的大将,或是受罪官牵连的某个低品官员!
不过,於肃倒也听的出这路忠的几分真心。
结合自己预知的未来看,路忠在此事上没有说谎,对方想让自己杀死青天罪官,想给此地的青天罪官求解脱的言语,应该不是假话。
「此人和罪官有关,明明已经落入我手,连一点反抗之力都没有,居然还敢为了让旧主解脱而谋划我,做出这种好处没有,风险不小的事,看来此人还真有几分忠心......」
思量间,於肃面色缓和,心中有了打算,随意的摆了摆手,温言道:
「无事,我相信你在此事上,该是没有害我的心思,身处修行界,又有何人能完全相信他人?谨慎些总是对的,便连我之前不也在提防路兄麽?」
跪地的路忠身子一颤,方才於肃点破罪官所在,就已经吓了他一跳,然而此刻於肃表现的信任和温和,与之前的冷血果决截然相反,更是让他心中繁乱,一时半会居然愣愣无言,难以开口说话。
於肃待他缓了一会,算了算时辰,丝毫没有纠结路忠的身份,再次开口:
「所剩时间不多了,路兄可愿真心助我?」
「主子放心!」
路忠回神,擦乾眼泪,从地面爬起朝着於肃真挚拜首:
「这类看守罪官的官兽,对青天官气最为敏感!小的虽只剩残魂,但这腰扇毕竟是青天官器,小的模拟一丝官气余韵,引官兽寻上那尊方士,并将其按时引到罪官所在处都不难,只不过......」
「只需直言。」
「主子,只不过动静可能会比主子预想稍大些,恐会短暂惊动周边其他凶物。」
「无妨,只需在云雾将散时,把那尊方士恰好引到罪官所在就是了。」
「小的得令!」
於肃眸光沉静,散出宝气裹挟腰扇,随後便见手掌毛孔中开始冒出点点血珠,海量冒着霞光的宝血,都被於肃直接灌输到了腰扇中:
「虽然方士在此地受了压制,连界识都无法展开,但那尊方士是为食碗境方士,实力强横,还是得小心些。
我的黄天造化宝血可做腰扇能源,还望能给你添几分力。」
「路忠,愿为於主效死!!!」
言罢,路忠起身招手,吸了许多宝血的剑仙腰扇中,瞬间扑出大量诡异气息被其吸入体内,让路忠的身影凝实了许多,其人也化为一阵微风往来时的廊道遁去。
「这剑仙腰扇可具象出强大仙家,未来我再强化一番,定可派上不小用场,若这路忠真有几分忠心,真愿尊我为主的话,我倒也有容人之量。
若是其还敢动歪心思,便是让官器大损,扇内显化的仙家幻影失了灵性,我也要让小山参抽出其意识,叫其化为青烟!」
於肃眯着眼睛看着那路忠离去的方向,旋即不再多想,按着脑中路线往第七层深处寻去。
此地云雾稍淡,於肃的速度得以提升许多。
他穿过诸多华丽建筑,路过许多有着危险气息的宫楼,沿途的景象也愈发肃穆庄严。
最终。
於肃的身影停在了一片巨大的广场前。
广场以白玉铺就,尽头是高达百级的灵玉阶梯,阶梯之上白茫茫一片,隐约有高楼存在,好似正是此地最核心的建筑。
然而於肃只是扫了一眼,扭身就朝广场边缘处走去,绕开几座宫阙,脚步停在了一座不起眼的三层楼阁前。
那楼阁外表看着与其他宫殿没有多少差别,同样的飞檐镶金,窗为琉璃,占地不小,但走近後就能嗅到楼阁中传出的,丝丝宁神玄香的气息。
【詹祠】
於肃看了眼这楼阁的招牌,探手小心推开了门,站定在门口,往着里头看去。
只见,
楼阁三层,其内中空,浮若佛塔。
丝丝白光从窗口打入,淡淡香烛气味甚是浓厚。
在往里看,可见到诸多写着青天字迹的牌位,就这般在楼阁的宽阔空间中悬浮着,数根足有三丈高的巨香,亦插在地面冒着幽幽青烟。
然而,最让人看得出奇的,乃是这楼阁的一半地面都是虚无深渊,那些牌位就悬浮在深渊之上,巨香亦插在深渊边缘。
於肃视线缓缓收拢,落到了楼中唯一的活人身上。
只见一道身着素白布衣的老迈身影,就这般背对着於肃,朝着面前的深渊、朝着面前的诸多詹家先祖牌位静静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