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家食碗境方士总有四人,於肃印象最深的便是高家老大以及高家老三。
前者实力强大,境界颇高,不是普通食碗境方士,不仅代表着一方大势力,甚至先前还挑起了宗门家族方士的大梁,无人置喙,可见其在桅灯町名声极高,是个厉害角色。
後者则倨傲狂妄,亦是之前率先开口讥讽散修魔头之人,丝毫不担心给背後家族招来隐患,可见此人之狂妄。
两者相比下来,於肃更宁愿自己遇见的是境界更高的高家老大,而不是面前这心高气傲的高家老三。
毕竟高家老大看着是个聪明人,说不还能好好谈一谈,拖延一二,这高家老三则为人狂妄,当下自己表露的境界也只是杯盏境,恐怕没论个明白,其便会口吐狂言,想要强夺。
那柳汐的体质对於破境有效,关乎修行大道,於肃就算目前用不上此女,也不愿拱手让人,一旦对方想动手强夺的话,麻烦不小.……
杀人简单,但杀了人後的麻烦,可着实不小呐。
於肃吐出一口长气,往前走了几步,平静道:
「柳家父女是在下故人,交给贵族怕是不妥。」
「兄台,我只是看看。」
见面前的杯盏境小辈居然敢拒绝自己,高凌云习惯性面色一冷,但很快又散去了怒气,脑中高亭璋的教导宛如在耳。
「此次兄长让我来打探灵曦阴华体,便是想看看我是否有了长进,断不能再让兄长小看了我!」
念头至此,如同与人斗气一般,就算面前的杯盏境小辈冷言冷语甚是刺耳,但高凌云也压下了往日的盛气凌人,拱手笑道:
「兄台放心,我家兄长有过交代,此行只是看看柳家女是否真有那般体质,往後的事.……可缓缓计较,不会叫兄台和柳家父女委屈的。」
说罢,高凌云好似担心於肃不相信,再次往前走了几步:
「若我高家真想直接动手抢人,暗地里行事岂不更方便?何必现身让兄台知晓?更何况……」
於肃微微皱眉,但见高凌云周边食碗境气息鼓动,其也扬起了下巴:
「更何况,高某可是称阁下叫兄台,身为食碗境却与兄台你这杯盏境方士论平辈,这般诚意足以让兄台放心了吧?」
「嗬。」
於肃扯了扯嘴角,附和着发出一声轻笑,话头一转问道:
「那麽敢问高兄,这柳家父女的信息,是贵族那位公子哥所言?」
「兄长幼子已死。」高凌云本不想将那池夫人之事说出,可他暗觉眼前之人戒心不小,若想其信任,还不如将原委道了乾净,还能捞个人情。
当即,高凌云压低声音,隐去了池夫人吞高龙吟神魂之事,只将那池夫人冒充遗孀,上门求助的前後一一说出,面上浮现止不住的怒气,末了才哼声道:
「哼!那毒妇一个劲的将祸水往兄台身上泼,还好我高家明察秋毫,识破了那毒妇的谎言,否则.……今日兄台与我高家便是要生死相见了!」
「那妇人……」於肃听罢所有,总算感觉到了高家的几分诚意,挑开头罩,眯着双眸道:
「可否交於在下处置?」
「这自然不.……」
高凌云原本想直接拒绝,可见到於肃掀开头罩,其下露出了那张阴恻恻的面孔後,竟是下意识愣了愣。
不因其他,只因於肃此刻的模样实在太过渗人,显然是个阴毒心性之辈,加之於肃口中吐出的带着淡淡杀机的言语,倒是让高凌云的语气中多了几分小心:
「此事.……待我回转族中,可以与兄长商量,兄台你看那柳家女可否让我验验真伪.……」
「看就不必了。」於肃缓缓收敛目中凶光,心中存了拖延的念头,语气也和善几分:
「灵曦阴华体确实有,只不过柳家父女与在下乃是挚爱亲朋,就算贵族开出了天大价码,在下此刻也答应了,可到底也需与柳氏商量商量,贵族这般客气,想来是不会硬来的吧?」
「好说!只需灵曦阴华体之事属实就好说!」
高凌云心情大好,就连於肃那张颧骨高耸的阴沉面容,在其眼中都顺眼许多。
轰隆!
远方气浪广传,於肃两人看去。
只见高家负责吸引注意力的三道遁光处,已然散开大片气浪,那高家三人也呈现出退走的架势,容不高凌云在散修地盘密谈了。
「兄台放心,你看我高家有着四尊食碗境方士,都没有行强夺之事,可见我高家的信誉与诚心,换做其他势力恐怕早就上门强夺了,所以有关灵曦阴华体之事,还请兄台将消息捂严实些。
兄台只需与柳家父女说道一声,待此次黑山释魂之後,我们再坐下来慢慢谈!」
高凌云快速说着,想起自家兄长高亭璋成就方士後,之所以能带领高家一步步发展壮大,便是因兄长高亭璋人脉广大,在外有不少好友,就连那上品魂屋都能靠人情弄来。
由此,高凌云顺势真起了几分结交朋友的念头,在心中措了措辞,真诚道:
「兄台模样虽然丑陋了些,可从兄台大方承认灵曦阴华体,以及兄台想要亲手杀死那挑动是非的毒妇来看,兄台着实是个恩怨分明的老实人!
如若兄台信我,日後遇见难事都可来寻我,高某愿与兄台抵足同眠、互诉衷肠!」
「互诉衷肠?」
这高凌云显然是自小在家族修行,从未结交过外人,明明是想表达善意,但言语说出口後却甚是怪,让於肃听的都皱起了眉。
不过此人确实有些诚意,於肃倒也拱了拱手,算是应下此事,随口客套道:
「那在下就不送了,改日有空一起喝酒。」
「好!除去我高家的人,你是第一个约我喝酒的朋友,咱们一言为定!!!」
唰!
高凌云带着好心情走了,徒留於肃静静立在原地,皱眉沉默无言。
这高家老三的表现确实有些出乎於肃预料,他原以为避不开动手,已然做好了趁其不备,出手速杀此人的念头,着实没想到这高家老三会这般好说话。
「依着之前这高家老三的表现看,估摸是那已修至食碗境巅峰的高家老大,在其来之前就有过叮嘱,是想尽力来一场你情我愿的交易。」
半晌後,於肃这才轻轻一笑:
「能成为桅灯町的一方大势力,这高家确实有点意思。」
应付了高家之人後,於肃暂时也将此事抛之脑後,转而寻上了缩在山头角落的柳家父女。
这灵曦阴华体的价值比於肃预想中的还要大,於肃自然要多做些准备,起码也弄清那柳汐体质之事,是否还有旁人知晓。
一旦灵曦阴华体的消息散出去,便如那高凌云所说,到时候寻上门的,恐怕就没这麽好说话了。
「爹!房子不是这麽搭的啦!」
柳汐挽着袖子,头戴大大斗笠,斗笠上挂着厚厚白纱,将这软糯女子的美好全都掩住,不露春光。
「爹!房子要有窗户呀,喏,你看看那边搭的房子,他们都搭出宫殿啦!」
似是觉自家父亲实在太笨,柳汐哼声着挽起袖子,散出云白色的心景之力,便想亲自动手搭建房屋。
黑山释魂即将开始,往往也会持续个几天功夫,大部分方士都会就地搭建些屋舍住下,毕竟缩在心景中不方便方士提防外界,大部分方士也会多多生活在外界,以免在心景中待时间长了,会叫人生出淡漠之心,不利於修行。
柳家父女明显是享受惯了,两人已在盘踞的山头搭房子搭了许久,一直都没弄出个结果来,期间陈笑四人本想上前帮忙,但碍于于肃没有发话,自然只敢远远看着。
「主上,要不要.……我去帮把手?」
陈笑凑了上来,悄悄换了称呼,领着兄妹三人站定在於肃身後,一同看着那笨拙的柳家父女。
先前於肃与那高凌云的会面,可以瞒过远处的方士,却是瞒不过相隔太近的陈笑四人。
这四人自打见识过於肃身上那百万冤魂後,便料定於肃身份不简单,而今见向来倨傲的高家老三,在面对隐藏境界的於肃时都和颜悦色,更是只觉於肃身上的色彩愈发神秘。
不过让这四人真正起了收心臣服的原因,还是因为於肃好似真没打算将四人坑杀。
一旦去了性命之危,失利益几字浮现心头,这世间便有许多事都能有其他计较了。
成为散修,被唤做魔头之辈,除去部分人是真心不愿受到拘束外,大部分人都是因为各色原因才会成为形单影只之人。
若能似那些宗门方士老祖一般,有着地盘占据,有着供奉修行,有着背景靠山,总是会好受许多的。
当下,陈笑四人早已经暗中开了数场小会,已然打算在这位屠杀过百万生灵、数百方士的神秘老魔身上,狠狠下注了。
「主上!俺没成就方士前就是泥瓦匠,只需给俺半个时辰,俺定在这里建出座不输他人的宫阙来!」
四魔中的老二蛮汉憨憨笑着,旋即正想上前帮柳家父女建房,於肃却是道了声不必,迈开步子就走往前去。
「爹!」
听到身後的脚步声,柳汐散开界识感知到来人後,立刻像老母鸡护崽一般,将柳书衍护在身後。
於肃还没说话,柳汐已带丝丝颤音,不敢抬头看於肃容颜,强装镇定道:
「前、前辈,我.……我来月事了.……」
说罢,这柳汐好似在这些天早做了准备,竟然真有淡淡血腥味从其身上传出。
「方士若是不想来月事,这月事就不会来。」
脚步直接掠过柳家父女,於肃好似变友善许多,不仅语气柔和几分,竟是主动散开心景,帮这双无能父女搭建起了房屋。
柳汐护着父亲,用余光观察着那青年的背影,见其挥手间黑云涌动,诸多树木化为木板,井然有序的拚凑出房屋。
於肃这般示好的表现,不仅没有引父女两人松下防备,父女两人对视一眼,反而愈发谨小慎微起来。
待於肃将房屋建好,这父女两人已经连呼吸声都低不可闻。
「好好回忆回忆,你们父女两人在前来桅灯会的路上,究竟还有没有表露过身份,将体质之事传扬出去?」
於肃卖了个好,看着眼前房屋随口问着。
他料定自己表达出的善意,足以让对方知晓自己打算好好养着对方一段时间,甚至还想帮对方将後患除去,对方当会知无不言。
然而,於肃问出话後许久,柳家父女却是嘀嘀咕咕半天,连进入桅灯町的路线都说不明白,磨磨唧唧,甚是烦人,好似是怕於肃寻到残存的萍踪府之人藏在何处。
「险些忘了,你们父女并不是聪明人。」
於肃叹了口气,不再与对方废话,身上黑雾涌出,将柳父摄到身前,右手掐着其脖子问道:
「可能好好说话了?」
「别!我、我说呀!」
柳汐跌坐在地,哭哭啼啼将父女两人的路线说了一遍,於肃细细听过後,随手将柳父扔在了地上。
「这父女当真是长着一双肥胆,竟是被人随意套了套话,就被套出了跟脚,甚至连体质之事都没藏住。
不过按这柳汐所说,其体质之事应当只被那妇人套出过话,如今那妇人在高家手中,倒是不必担心因为这灵曦阴华体招惹麻烦……」
念头至此,於肃懒关注着柳家父女,唤过陈笑四人盯住这父女,同时也没留下分身看住这四人。
陈笑四人看着於肃身形一晃,消失在了原地,四人对视间齐齐往着於肃消失的方位弯腰行礼,恭敬唱道:
「尊主上令!」
与那柳家父女相比,陈笑四人明显更聪明些。
既然於肃没有同过去一般的留下分身,说明於肃也知晓他们四人的投效之意,并且也已然表露出几分接纳。
……
时光转瞬,几日光阴悄然而过。
乌云处破开的大洞,已经有了渐渐扩大的意味,金光巨柱中的各色魂体好似也活跃许多。
距离黑山释魂的时间,已然只在朝夕了。
「总算将那跟脚不明的女人消化了。」
黑暗心景内,於肃闭目,接连几日用宝血催动少食恶鬼消化,总算让恶鬼提取出了那女人的记忆。
「原来那女人真是个方士,是在一个名叫汐渊坊势力内斗中,失败出逃的方士。
因为其在宗门中留有心景气息受供奉,出逃後害怕被人用遗留的心景气息寻到本体所在,这才用咒脉手段主动散去了心景,暂时避免被仇家寻到斩草除根。
这黑山大域果然是修行盛地,竟然连此等法门都有!」
匆匆看了看那女人的跟脚,於肃先是感叹了一番,旋即骤然眼眸微亮:
「温青黛?这魂屋是出自那温青黛?」
牵扯到了有可能知晓小山参所有往事的人名,於肃不由身子坐直许多,仔仔细细将记忆翻来覆去看了多遍。
许久,
於肃随手驱散少食恶鬼,摸着下巴沉思起来。
按照那女人的记忆看,对方还在汐渊坊之内做长老时,曾在一年前见到过这魂屋。
这魂屋出自汐渊坊某处恶水下的遗落洞府,被人恰好发现後,其内的诸多宝物便引来了许多方士抢夺。
当时是汐渊坊下属的一个小宗门方士,尊号青黛的方士夺到了魂屋,并且带着魂屋远逃。
这女人当时也在场,不过盯上了其他宝贝,所以没有随其他方士去追杀那温青黛。
不过其後来听人说,那抢到这魂屋的女子,在逃到某处水泽时,被一个驱使着上吊罗汉的神秘男子所救。
「时间倒是对上,看来参大奶奶是和那温青黛在野外撞上,出手帮对方赶走敌人後,这才成了朋友,此魂屋也是来自那温青黛,这麽说来……」
於肃招了招手,从心景角落正抱着魂屋参悟法门的恶鬼分身手中,将那魂屋摄取到了身前:
「这麽说来,这些幽魂还真不一定是小山参偷的,小山参虽然不着调,可到底是个一诺千金的萝卜大王,此次外出它答应过我不会偷东西,应该就不会偷。
这魂屋中的幽魂,极大概率是那温青黛所窃,只是不知为何会到了小山参手中。」
於肃随手将魂屋送回恶鬼分身的身前,一会念叨着温青黛的名字,一会又念叨着汐渊坊三字。
依着目前看来,这桅灯会处该是寻不到多少有关小山参的信息了。
魂屋既然是出自那温青黛,说不定小山参根本就没来过这桅灯会,或者是来了也没做什麽,真的只是看了看热闹。
接下去,恐怕是需要往汐渊坊下手,好好查查那温青黛,若能寻到此女,自然好办许多……
有了新线索後,於肃稍稍思量一番,却是没打算急着离开桅灯盛会。
一则是此地还有他想要的东西,那陷地犴兽魂便是即将释放的稀有魂体,关乎到磐脉方术烈丈夫,若能到自己的实力当是会大有增长。
就算抛开陷地犴兽魂,那金光巨柱中的许多幽魂都气息不弱,价值不菲,而今恶鬼分身已把陈笑四人的法门掌握在手,正缺稀罕魂体炼法,如果能多多捞些幽魂在手,自然是有莫大好处。
二则的话,这女人的脑中记忆,并无那温青黛所在宗门的信息,只隐隐记对方是汐渊坊下属的某个小宗门方士,如今汐渊坊的方士应该也在此地。
黑山地界属於大域,各色只有几个杯盏境方士的小宗门、小家族,堪称多如繁星。
就连身为本地方士、四处流窜的陈笑四人,都没听说过温青黛的名字,恐怕对方所在的小宗门确实名声不显,难以寻找。
既然温青黛是汐渊坊的下属势力,从那些汐渊坊方士的身上下手,当是更加方便。
思量间,於肃似是想起了什麽,再次招手将那魂屋招到了身前:
「先前还以为是小山参出手,依着它身上的时运才窃来了如此多幽魂。
但目前看来,此魂屋中的幽魂有很大概率是那温青黛所窃,其只是个杯盏境方士,如何能从食碗境老怪手中窃到如此多幽魂?定是仗着这来历不凡,出自遗落洞府的魂屋了。」
於肃将那魂屋端到眼前,仔仔细细的研究着这魂屋的妙。
既然温青黛能用此魂屋窃来海量幽魂,於肃自然能用这魂屋故技重施,将所有稀罕幽魂全都一网打尽,成为此次黑山释魂的唯一,也是最大的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