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昏沉,层层阴浊气息升腾而起。
远远望去天地已然混做一团,下方的墨色群山与升腾的黑气汇聚成了一片黑海,将上方的湛蓝天空也熏阴沉似水。
天与地,已经宛如一体。
若说唯一有区别的,便是那在下方的污浊黑海中,有着若隐若现的连绵山脉,以及偶时在阴气中飞起的遁光存在着。
这片望不到边际的黑海中,藏着由数百条复杂山脉所组成的漆黑群山,单论地界便足有於肃当初所在的珠泪屿之广,其中更是藏着无数生灵与依靠魂气所存生的诸多异族。
此地,正是为黑山大域的核心,也是那座可以招引死去亡魂的黑山所在。
哗啦!
阴风卷动,被重重阴气遮掩的漆黑山脉东方,一道遁光从远方落下,缓缓靠近那宛如巨墙般的重重黑气。
遁光最终悬停在了层层黑气前,感知着里头的翻涌阴气,遁光中的人影也总算显露出了真身。
这是个小家碧玉的秀气小娘,着一袭青色简朴长裙,没有华丽装饰,圆润的鹅蛋面容上,五官也不算太过出挑,但总会叫人下意识觉十分顺眼。
吼.……
低沉的兽吼声从浓厚黑色阴气中传出。
紧接着,只听兽吼混杂人呼,那仿佛连接到了天空的阴气黑墙中,骤然钻出了一支由各色魂体异族所构成的队伍。
这队伍阵仗不小,车架繁多,拉车的皆是某种兽类凶魂,相伴身侧的或是体型庞大的异族仆从,或是魂体近乎实质的幽魂战兵。
「前方的别挡……」
车架前头开路的异族仆从,眼见那秀气小娘刚好挡住了去路,正想出声嗬斥对方快些让开,但目光扫见对方那秀气面容後,语气却不自主的软了下去:
「黑山魂鬼之族,地府一脉的车架当前,人族小娘子还是让让路吧!」
似乎就是这世间最铁石心肠的汉子,在面对这秀气小娘时,也会不由心生好感,不愿为难。
宛如一直深藏闺中的秀气小娘轻轻颔首,身影向着下方降落,原本十分凶蛮的异族仆从也不由挠了挠脑袋,再次引着阴风阵阵的车架往远方行去。
待到那列属於魂鬼族群,地府一脉的车架行过,那看着有几分闺秀模样的秀气小娘,依旧没有急着步入面前的无边阴地。
温青黛静静悬浮在了黑山阴海之前,一双眼眸中隐隐有诸多未来的画面闪过。
良久,结束了界术运转的温青黛,幽幽叹了口气。
「可惜如今我的境界衰落至此,加上每次施展光阴界术都需要透支时运,想要用预知光阴之法,判断出这黑山方士的底细确实困难了些。
此人如此惊艳绝伦,也不知到底是哪方强者的棋子……」
念头至此,温青黛鹅蛋脸上浮现几分悔色。
兆脉分支颇多,占卜测算、看面观势、结缘借运等等,在曾经身为隐士之境的温青黛眼中,都基本有所涉猎,且造诣极高。
於肃手中的桃树皮,便是其一道存身之本的光阴界术具象化。
然而兆脉的限制同样颇多,占卜会被反噬,结缘会生恶缘,观测光阴则算是兆脉手段中最为难,也是最难掌握的。
每次观测未来光阴,表面看着只需损耗些宝血,实则暗中都有着不小价码。
虽说世间无必定之命运,但每次动用预知之能,都会或多或少影响未来发展,暗中折寿短命都只是小事。
所谓「人生无常,命运反覆」,方士通过多次预知,逢吉避凶,将自己的人生从「无常」变成了「恒定有常」,自然也要承受命运所带来的「反覆」。
通俗来说,就是预知未来想掌控人生者,必定会被命运折磨。
而且是反覆折磨!
温青黛落到如今的地步,亦是与当初修行时大量预知未来脱不了关系。
命运所编织的网一旦成型,便是有着预知之能,也无法逃脱。
念头至此,温青黛不由暗自叹息。
她修行至今只有千年岁月,当初成就隐士更是只用去了短短六百年。
入道之初就在水泽闯出赫赫威名,之後也轻松破开了水泽天地,去往了上层大昏天,成为隐於世外、执掌天地的隐士。
其中种种,正是因温青黛在年少时,就阴差阳错到了一道光阴之术,一路靠着预知修行,顺风顺水。
可惜修到了隐士後,经常动用预知之法所欠下的代价,早已然让命运蓄足了力,一拳就让她打落回了水泽……
每每思量到此,温青黛,或者说是「春酣」隐士的脑中,不由就会浮现一颗活泼的大白萝卜,以及从窟下到水泽的期间,化名「小春」相伴在小山参身边的种种经历。
世间的好运有着许多种,有吉星高照的吉运,有子孙成器的满堂运,有善始善终的长寿运,也有九死才可存一生的灭门运。
不过大体上,此类运气都可归为时运,也就是在某一时间,或是某一方面才能完美发挥的运气。
兆脉之中的许多反噬之效,都可靠着时运化解,就连她那预知之法的代价,大昏天的惩罚亦可用时运偿还。
不过小山参所带着的,是为比时运更强一等的福运!
「若是小参肯伴在我身边的话,这天下何处不能去!」
温青黛心头泛起了酸意,脑中浮现一个皱眉少年的冷冽身影。
於肃进阶方士前,她就已蹭够了时运回转上层天地,筹备起了转生水泽的事宜,由此於肃在其心中的最新印象,依旧是少年时模样。
不过每次想起那喜欢皱眉冷眼,杀心极重的少年,温青黛便会心中愤愤不平,总会浮现出「他有什麽好的?」、「参妹,我才是真心待你呀」等等带着酸意的怪念头。
良久,
温青黛这才轻哼一声,翻手间取出了一件事物,正是一根雕刻着怪虫子的单筷,与於肃手中的赫然便是一对。
将筷子拿在手中,温青黛素手往上一挥,眼见「虫筷」没有任何反应後,她这才放心下来。
「看来那小子已经发现魂屋的奥秘了,但还没寻到第二处机缘,我应该还有时间谋划。
不过……那小子到底有什麽好的?!」
想起与小山参的「交易过程」,温青黛又一次重重的冷哼一声!
小山参的昏迷,皆是因为她为了博一线生机,跳脱出既定的命运反噬,所以从小山参身上借走了太多的福运,这才导致小山参的沉睡。
当初她与小山参成功会面後,小山参也已认出她这位许久未见的好姐妹,一人一参这才迅速融洽起来。
那一旁负责保护小山参的詹狸巧,则早已被其用术法植入了念头,乱了记忆。
詹狸巧不向於肃吐露小山参的经历,亦是温青黛在暗中促使。
至於小山参的话,也不愧是位豪爽娘子!
当温青黛纠结犹豫许久,向小山参说出了想从它身上借些福运後,小山参叉腰仰头,大咧咧就答应了下来。
只是当温青黛说出,此举可能会让小山参沉睡许久後,小山参这才有所犹豫。
这位出身自蟒撂山,已然外嫁离门的山参娘子,倒不是惧怕那所谓的沉睡,而是知晓家中丈夫不会同意。
自古「情义两难全」,一边是相伴多年、患难与共的夫妻感情,一边是从窟下就玩耍至今的姐妹义气,着实让小山参发愁许久。
然而,小山参在愁落了两片萝卜叶子後,却是在情义之中寻到了出路,乃是打算先斩後奏,再用好处堵上於肃的口,以免於肃之後大发雷霆。
由此,这才有了小山参被借走太多福运,以至於昏迷不醒,温青黛则按照小山参的叮嘱,接连测算推演於肃所需的修行资粮,留下了三处机缘等待於肃自己去挖掘。
「嗯?」
忽的,温青黛回过了身,看向了身後南方,目光好似穿过了跨越了无数的水泽群山,眼眸中有着几分诧异神色。
「这麽快就寻到我了?不对,不是寻到了我,是寻到了那小子?」
温青黛翻手间,一卷画轴便出现在了其手中。
画轴展开,其内画着的是个双腮有着淡淡雀斑,扎着两个可爱丸子头的矮个少女。
若是詹狸巧在此的话,不仅可轻松认出这画中之人是她自己,就连画中的笔墨等等,皆都是出自詹狸巧自己的手笔。
显然是那詹狸巧在不知不觉间,就已被这温青黛暗中施加了某种手段。
哗.……
温青黛将手中的画卷展开,将其往天上一抛,画中的詹狸巧也好似活了过来,先是茫然的看了看周边,旋即墨色褪去,画面中也随之浮现诸多诡异线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