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意思。」
於肃嘴角微翘,看向面前强颜欢笑的少女。
雀斑少女跌坐在地,脖上锈迹斑斑的圆环将她锁的严严实实,就连残魂之身也随之变淡薄许多。
詹狸巧小脸惨白,右手抱着一卷厚厚画册,左手则捏着一支毛笔。
滴答。
毛笔上的墨汁滴落在地,詹狸巧面上的假笑也维持不住了,正想张开樱桃小口继续说些什麽时,於肃却是慢悠悠的有了动静。
他盘坐在地的身子後仰几分,半敛着眼皮,垂目看着面前的少女,语气十分平静:
「哪里来的孤魂野鬼,竟然敢藏在於某官器中?」
「不、不是!主子,奴婢便是.……」
「於某贴心下属路忠,如今连气息都消失了去,这件剑仙腰扇中连一丝反应都无,该不会.……」
於肃半点不听詹狸巧的解释,语气转为冰冷,骤然暴起喝问出声:
「该不会是你这不知从哪里来的恶鬼,悄悄将路忠给吃了去?!」
「不是吧?这是报复我之前装死吗?於煞星你也忒小心眼了吧!!!」
詹狸巧哪里不知於肃是在演戏,听於肃连道三、四个於某,小脸瞬间煞白,连忙便想爬往前去求饶。
「好个厉害的恶鬼,既然吃了路忠,那於某也没什麽与你好说的了,今日必定要为路忠报仇,告慰路忠的在天之灵!!」
於肃的身影一晃,肉身中走出了另外一道面容阴恻的身影,正是恶鬼分身。
「於某近来刚好了饲魂养鬼之法,其中便有炮制魂体,搜刮记忆的搜魂手段,你这恶鬼来的正好,倒是可以看看你如何吞食的路忠!」
言罢,於肃的身影出现高空,恶鬼分身也站定在了詹狸巧身前。
垂头看着下方景色,於肃对詹狸巧的求饶充耳不闻,目中反而浮现沉思神色。
「这也是大昏天的时运奖励麽?知道我在寻小山参的线索,所以才会这般凑巧?」
思索间,於肃看向下方的「路忠」。
他一直都知晓路忠是为假名,也知晓路忠的身份成谜。
只不过当初孽海欢坟的事宜早已结束,这道青天残魂性命身家也被他所掌控,他这才没有过多逼迫,想以此来换「路忠」的几分忠心。
依着现在看来,不仅名字来历是假话,既然捉出了此道少女残魂後,扇中就没了灵性波动,看模样这扎着两个丸子头的雀斑少女,才是真正的「路忠」了。
「奴、奴家名叫詹狸巧!是青天神官之女,奴知晓许多青天的事,是真正的青天隐秘,留奴家还有用呀!」
下方已被恶鬼分身扣着脑袋,从地面拽起的詹狸巧,此刻也已不再遮掩,急声说出了她的来历,试图展现出更多的价值。
但悬在心景上空的於肃,此刻目中反而只有冰冷,没有半点叫停的意思,乃是真要在詹狸巧身上施展一番搜魂手段了。
哗啦!
抬手一招,於肃将下方那詹狸巧拿着的厚厚画册招到手中。
「美男图监?」
只是随意的翻了翻,其内全是各色美男画像,於肃目中露出几分了然,想起了在孽海欢坟中的那座邋遢小楼。
剑仙腰扇就是从小楼中搜出,那小楼的主人是个好色的邋遢小姐,这倒是对应上了。
「看来此女这次没说谎,其应该真是那青天神官的女儿,难怪当初会对青天神官的信息如此了解,之後还暗中促使我去杀死青天神官,原来是想给父亲一个解脱麽?」
确定了「路忠」的真实身份,於肃顿时知晓这詹狸巧的价值着实不低。
身为一位神官之女,其必定知晓许多有关青天的隐秘,说不定某天对上青天之人,此女便会派上大用。
说实话,这詹狸巧不仅自身价值颇高,用起来也是颇为顺手,於肃也早已认下了对方的几次贡献。
不谈其在孽海欢坟中带来的关键信息,让自己到了仙帝法旨这般的重宝,後头九脉罂的跟脚亦是对方点破,否则还真杀不了那嚣张的瓶灵。
「只是不可不防啊……」
於肃依旧没有让恶鬼分身停手,只是在脑中传去了下手轻些的念头,莫要让这詹狸巧魂飞魄散。
同时,随着於肃脑中念头此起彼伏,黑暗的心景天地内仿佛也为之大变。
天空的黑云低垂,那头游荡在天地中的兽魂也鳞片大张,於肃甚至抬手点向眉心,一团金光从眉心钻出,正是将仙帝法旨都托在了掌心。
「那袁家法主估摸是在袁镇岳身上,寻到了我使用寸光阴的痕迹,这才一路寻上了我,其想要寻找的实则是春酣隐士,也就是小山参的那位朋友『小春』。
上层强者往水泽降临念头十分费力,维持念头或者分魂存在,都需花去大力气,若是换我下界的话,应当会落到距离目标近些的水域,以此节省力气。
这说明春酣隐士脱离了镇压後,当初应该也是降临到了汐渊坊,而在汐渊坊中还有一个能勉强称上有联系的人……」
於肃面色渐渐绷起,看向被扣住脑袋,正在被搜魂的詹狸巧时,已然像是在面对着一头不知来历的猛兽。
一旦詹狸巧身上有一丝异常,於肃便打算诸般手段齐出,将危险扼杀在摇篮中!
「小山参在外玩耍时,所结交的新朋友温青黛,同样是出自汐渊坊,诸多巧合可就不是巧合了……」
撕啦!
不待於肃多想,下方扣住詹狸巧头颅的恶鬼分身,骤然往着後头急退而去,其肩膀处也传出了血肉被灼伤的撕啦声!
「果然有问题麽?」
於肃眯起了眼,垂头看向下方的雀斑少女。
詹狸巧陪伴在小山参身旁这麽长时间,如果那温青黛真有问题的话,詹狸巧自然也有可能中了手段而不自知。
「这詹狸巧一直都是个聪明人,既然是中了术,其装死刻意隐藏信息的所为,倒是说通了。」
於肃不再犹豫,感知了一番恶鬼分身的伤势,挥手将其招到身边。
只见恶鬼分身的小半身躯,如今都成了焦黑模样,并且恶鬼分身的身子也晃晃悠悠的,似乎连神魂也受到了不小损伤。
「单单稍稍触及那詹狸巧的记忆,就有着这般反噬?」
不等於肃看出个所以然,只见恶鬼分身骤然一晃,一头就栽往了下方,如同断线了一般。
此是因恶鬼分身体内的神魂,已然因受创太深而有了溃散的迹象,所以才连站也站不住了。
嗖。
於肃将恶鬼分身收回体内,感知着恶鬼分身的伤势,面色已然彻底阴沉。
「说是契脉不像,亦不完全是咒脉的锁魂之法,这种丝毫看不出跟脚的手段,恐怕连炉壶境也做不到!」
於肃身子降往下方,落脚在了詹狸巧面前:
「路……詹狸巧是吧?此事错不在你,不过於某想要论证一番事情真相,倒是要辛苦你了。」
说话间,於肃毫不留情,托着仙帝法旨往前送去!
「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响起!
仙帝法旨本就是祛除一切异力,将修行者打回凡胎的至宝。
詹狸巧没有肉身,只算是一道拥有些许异力的残魂,就如不久前於肃杀死的仙家分魂一般,受了金光一照就有了魂飞魄散的迹象!
「於煞星!你不讲道义!!」
詹狸巧痛的在地打滚,身上青烟大冒,口中发出凄厉惨叫的同时,也狠狠发出了恶毒诅咒:
「本小姐要直接将你贬出美男榜,永不录用!!!」
於肃稍稍愣神,嘴角翘起,不过手中的动作却是半点不停。
很快,伴随着青烟大冒,詹狸巧的身上冒出的气息中,渐渐有了些不寻常的气息。
那些气息带着淡淡绿色,刚一从詹狸巧体内冒出,就在半空中隐隐形成了一颗小树的模样。
「温青黛就是春酣隐士,小山参的昏迷与其脱不了关系,这詹狸巧之所以会不知不觉的替小山参隐藏消息,亦是受那女人的操控!」
看着那颗与当初所见的桃树颇为相似的树苗,於肃反而渐渐平静了下去。
他探手一抓,从心景角落抓来黄石魂屋,随後从中取出一条气息孱弱的人形凶魂。
噗!
一条长满黑色细鳞的手臂,狠狠贯穿了人形凶魂的胸膛!
这人形凶魂散发着杯盏境气息,刚一露头就被於肃打的魂体四散。
於肃将所有幽魂阴气招在手中,复又将阴气撒落到已经将要消散的詹狸巧身上。
半晌後,
詹狸巧吸足了阴气,总算是渐渐恢复了几分清醒。
她刚一起身,脑中仿佛被拨去了一层迷雾,诸多记忆涌上心头。
足足缓了半晌,詹狸巧总算弄清了是非。
她的丸子头已经散开,发丝垂面十分狼狈,樱桃小嘴则咬牙切齿道:
「好嘛,姓温的,原来是你在耍本小姐,本小姐吃了这麽多苦头,都是因为你?!!」
「说说吧。」
於肃蹲下了身子,将那美男图卷放到了艰难撑起身子的詹狸巧面前:
「说说你伴随在小山参身边,到底去做过些什麽,还有那温青黛的具体情况。」
交谈许久。
於肃皱着眉头起身,从詹狸巧口中问完他想知晓的消息,便挥手松开了蟾牛锁的束缚。
「那、那主子,奴家就回去了喽?」
詹狸巧勉强起身,朝着於肃拱了拱手,随後想起自己如今已暴露了女儿身,转而腰肢下压,朝着於肃施了个女子万福礼。
於肃随意的挥了挥手,依旧在皱眉沉思着,詹狸巧也化为了青烟钻入剑仙腰扇。
不过很快,詹狸巧又钻了出来。
她迈着小碎步捡回美男图册,视若珍宝的抱在怀中,迅速钻回了剑仙腰扇中,只留一句底气不足的声音在空中回荡:
「那个.……主子,其实你长的也不丑,只是……反正奴家今後就将主子排在美男榜第一哈.……」
於肃懒搭理这少女隐晦的歉意,脑中诸多杂思浮现。
「这温青黛做事还真不留痕迹,不仅在詹狸巧脑中植入了虚假记忆,居然还抹去了詹狸巧脑中有关她的记忆。
想要靠詹狸巧梳理清楚小山参到底遇见了什麽,以及推测出那温青黛的位置和目的,着实有些麻烦。」
於肃盘坐在地撑着下巴,目中不时就有凶光闪过,良久後这才幽幽吐了口气。
「不过也不算没有收获,起码弄清了那温青黛的跟脚,以及小山参的沉睡必定与其有关,只是接下去的行程也不好安排了。
原本是想着凭藉小山参留下的东西,一路寻找小山参的痕迹,最终寻到导致小山参沉睡的凶手,解除小山参的沉睡。
现在凶手勉强算是知道了,不过这温青黛来头极大,就连那袁家法主好似也没寻到其踪迹,我又该如何去找?
况且就算找到了那温青黛,依着这温青黛遮遮掩掩的样子,恐怕也无法叫其说出小山参沉睡的原因,我的实力也不足压服对方……」
念头至此,於肃哗啦的直起了身子。
「对了!也许此事不必我烦心,如今我有着大昏天的时运在身,往後的行程或许可交给天意!」
於肃想了想,翻手取出那枚青天铜币,已然打算用「占卜问天」的法子来确定自己往後的行程。
随着於肃接连问出有关未来行程的言语,那枚青天铜币也随之接连被抛起,以确定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
直到於肃问出了,依据原本打算行事,是否才最为稳妥有效之时,那枚青天铜币这才不再呈现出正反面,而是稳稳竖立在了地面。
「嗯?按照小山参留下的东西一路找过去,居然才是最稳妥有效的行程?」
於肃心头不信,接连问了多次,那枚铜币也被抛飞多次,最终依旧会稳稳立在原地。
……
光阴荏苒,转眼又过了十天。
於肃和金胖子约定会面的时日,已然超过了三天。
期间,於肃就这般静静在高盛堡内潜修,只是出关与高凌云说道了一声,让其帮着关注汐渊坊的动静,他自己则打算趁着大昏天时运还没消散,先将炉壶境傀儡炼制而出。
有关高家三位食碗境方士已死的消息,於肃已经不打算告知高凌云。
他也算看透彻,这高凌云性子倨傲鲁莽,若是将高家老大死在汐渊坊袁家手中的消息说出,恐怕这高凌云立时就会寻去袁家报仇。
袁家里头有着那法主在,高凌云闯去不亚於自寻死路,还不如将消息暂时藏住,坐看金胖子挑动风云将汐渊坊除去。
到那时,高家的仇也算是间接报了。
然而这日,几道散出食碗境气息的遁光,却是大咧咧遁入了高盛堡地界。
不多时,於肃闭关的山峰外,高凌云也随之寻上了门。
方一见到从山头现身而出的於肃,高凌云深深弯腰,赤着双眼低吼出声:
「还请於兄助我报仇,助我除去汐渊坊!!!」
那高家群山上悬浮着的几道身影中,也有一人按下了身影,一脸怪异的凑往前来。
正是那外出组织人手,想要屠灭汐渊坊的金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