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兽渊的名字由来,与一直存在於荒兽渊的兽蛊谭秘境息息相关。
当远方的微风化为狂浪,将山野吹的哗啦作响时,那明明刚褪去墨色的水波,居然有了重新变为恶水的迹象。
明明只有黑夜时才会出现的恶水,如今却是在此初阳升起的清晨复归於世。
「每一次兽蛊谭的开启,都会引动白日恶水,也算是独属於荒兽渊的景了。」
於肃落在石堡最高处,脚踩泛着青灰光芒的石顶,衣衫被狂风吹的猎猎作响。
他垂目望去,只见下方群山间,无数穿插的水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沉下去,清澈的水色一寸寸被墨色吞没。
而在恶水之下,有东西隐隐浮现。
诸多巨大模糊的轮廓从黑水深处浮起,贴着水面缓缓游过。
那些往日里藏在恶水深处的鱼兽,好似都往着上方水面汇聚而来。
鳞甲在乌黑的水面下泛着幽绿光泽,偶尔就有狰狞的背鳍刺破水面,带起一道水浪,旋即又沉了下去,只留一圈圈扩大的涟漪。
咕噜……
随着一个气泡从水底浮现,恶水悄然开始退去。
仿佛有人在水泽的底部拔开了一只巨塞,所有的水面都同时往下降低,就连水道也有了向下塌陷的迹象。
轰隆隆.……
呼吸间,不仅水面在急剧下沉,露出湿漉漉的岩壁,就连整条水道连同河床都一起朝下方坠去,水声轰鸣如万马奔腾。
於肃的视线追随着退去的黑水一路往下,只见那些交错纵横的水道正在飞速乾涸,裸露出的河床越来越深,越来越陡。
最终,连河床也坠入了万丈深渊。
一条条通往黑暗的裂缝出现在群山之间,像是水泽群山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底部掏空,所有的水道都变成了通往地底的深渊裂口!
短短数十息过後,伴随着大日彻底离开地平线,万丈金鳞从远方铺散,水泽群山也化作了一方「水泽群渊」。
而在无数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里,已经有嘶吼声隐隐传了上来。
於肃凝神看去,隐隐约约在深渊湿滑的岩壁处,看到了一群群模糊的事物,正死死贴在深渊石壁上。
哗啦……
随手抛出一颗发光的晶石,晶石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从石堡上空直直坠往山下深渊。
晶石没入深渊黑暗,照亮石壁的小片范围,之後很快就彻底消失在了黑暗中。
借着那短暂的光亮,於肃总算将那些贴在石壁上的东西看入眼中。
有长着粗壮短腿的长蛇,有长满触手的水草,有靠着一条长舌吸在石壁上的庞大蠕虫,也有於肃当初见过的摄形水母。
诸多诡异鱼兽,如今都因为恶水的退去,所以全都攀附在了岩壁上。
似是觉周边挤满的同类太过拥挤,一头身躯像是虾类,但周身长满绿色绒毛的鱼兽,开始靠着能活动的绒毛刺入石壁,一点点带着身子往上攀爬起来。
这些源自恶水的鱼兽,并不会爬出河道,离开它们熟悉的环境,但探出些身子看看外界总是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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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过,还没等这头「绒虾」鱼兽爬上几尺距离,下方的黑暗中骤然射出一根尖刺!
那尖刺通体灰白色,布满倒刺,如同古朴的长矛,源头应该是来自从深渊下方的石壁。
刺啦!
尖刺急射而来,直直贯穿了那头绒虾鱼兽的腹腔!
连接在尖刺之後的绳索骤然收紧,那头绒虾鱼兽被拖入了下方的深渊,瞬间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道溅射在岩壁上的暗红血痕。
紧接着,越来越的尖刺从黑暗中射出,像密集的箭雨从地底倒卷而上,将那些攀附在岩壁上的鱼兽一一刺穿拖走。
脱离了恶水,这些鱼兽的凶威少了大半,导致深渊下方射来的尖刺,很轻松的就捉去不少鱼兽。
诸多鱼兽的诡异惨叫声此起彼伏,很快又渐渐沉入下方黑暗。
嗖!
又一根尖刺长矛从水泽深渊中射出,好似是操控尖刺的主人并不熟悉力度,那尖刺擦着一头鱼兽而过,直接射出了恶水褪去後留下的深渊,插到了外界一旁的山石中。
那连接在尖刺之後的,用兽皮所制绳索猛然收紧,可惜并没有将尖刺顺利拔出。
绳索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於众目睽睽下,一只长满金色毛发的猿类手掌,抓着绳索跳出了深渊。
这顺着绳索爬出深渊的,是一头体型与人族颇为相似,但长着六条手臂的金色猿猴。
此正是所谓的「荒兽」。
「嗷!」
六臂猿猴显然不是生活在恶水中的物种,爬上深渊後对於水泽群山的环境并没有感到惊讶,而是朝着栈道上的秋家族人,以及那些悬在空中的身影示威的吼叫了一声。
不仅如此,似是觉自己的气势不够,不足以威慑诸多人族。
那爬出深渊的六臂猿猴肉身鼓动,竟是凭空变大多倍,六臂一同拍着胸膛吼叫着「荒!荒!」的字眼,像是在宣告自己的身份。
「这就是荒兽麽?虽然叫做荒兽,但明显有了不弱的神智,看样子竟然还会使用器物了。」
於肃摸着下巴看着这狂妄的六臂猿猴,心头不由涌现几分好。
荒兽渊之所以会叫荒兽渊,便是因为兽蛊谭秘境每一次开启时,荒兽渊的水域都会迎来「白日恶水」,之後恶水又会褪去,诸如六臂猿猴的兽类就会现身。
这些兽类或是猿类,或是虎豹之属,看似与水泽上的异种兽族相差不大,但有所差别的是,此类兽族全都通体金毛,词汇也只会说「荒」这一字眼。
由此,「荒兽」的说法便应运而生。
据荒兽渊多年来的传闻看,这好似是因为兽蛊谭秘境的现世引动恶水後,秘境之能会将恶水的水位线压制到深渊之下。
同时,因为大量的恶水被强行压制,水波激涌下就会形成於肃当初遇见过的暗流,将荒兽渊与远方那唤做「荒兽」蛮荒族群的地盘短暂连通。
待水位降下,除去那些真正的巨无霸鱼兽外,其余弱小些的鱼兽为了不沉入深渊下的恶水,和那些一口可吞吃万物的巨无霸撞上面,就会选择挂在石壁之上,躲避风险。
值此良机,这些远方的荒兽族群,包括这六臂猿猴之流的不同荒兽种族,就会顺着那条临时暗流逆流而上,闯入这片乾涸的水泽之中,大肆捕食。
荒兽渊中也有方士试图捕捉荒兽,研究一番此族的异处,但此族血脉中也存着造化,无论是被杀还是被捕,都会腐化成一摊肉泥,颇为妙。
「吼!!!」
此刻,那头翻出深渊,想要捡回尖刺长矛的六臂猿猴,完全不惧怕天空的人影,依旧在拍胸怒吼着。
「好畜生!」陈笑面容一沉,立时散出心景,想将这头从深渊中跑出的六臂猿猴拿下。
「罢了,毕竟之後还要借道人家的地盘去兽蛊谭。」
於肃饶有兴致的挥了挥手,拦住了下方陈笑。
兽蛊谭秘境一直都存在於荒兽渊东南方,但想要进入兽蛊谭秘境,却是要借道这些暴露出的深渊水道,从兽蛊谭下方才能进入秘境。
如今的水道深渊中都是荒兽族群,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的确是要借道荒兽的地盘。
唰。
於肃袖中钻出了一坛美酒,从高空直直落下,落定在了那头六臂猿猴身前:
「此酒就当於某尽地主之谊,不叫荒猿兄白上来一趟。」
那六臂巨猿谨慎的看了看於肃,并没有碰那坛美酒,而是化为一道金色闪电,急奔到尖刺位置。
其拔出尖刺,立刻就窜身朝着深渊位置返身。
不过许是於肃取出的美酒,着实太过诱人,那头六臂猿猴在即将窜入深渊的最後关头,还是翻手甩出绳索,将那坛美酒裹了带上,窜到了深渊之下。
只是随性为之的於肃,不再关注深渊水道的种种,而是看了看周边的人影。
此次随於肃参与兽蛊谭秘境的,有掌握大方士心景的孟若槐,有用起来还算力的陈笑四兄妹,有壮着胆子想去看看兽蛊谭秘境的柳家父女,也有许多秋家方士,唯独珍慧并不在其中。
毕竟这一次的兽蛊谭内,恐怕有着不小变动,依着珍慧的实力进入其中风险不低。
至於那些秋家方士的话,都是经过筛选之辈。
於肃已将秋家清洗了一番,提前已让珍慧将她觉品性尚可,或是与珍家有着善因的方士留下,其余包括那秋元舟在内的秋家十一位方士,都将随於肃入秘境,充当探路石。
至於剩下的秋家方士,於肃已让他们多多炼制幡魂令旗,凭藉茫燎山可以触及整个黑山水域的势力触手,剩下的秋家方士该是生不起逃走之心。
不过就算逃了也无事,秋家在於肃的眼中,早已成了一次性用具。
「去看看那所谓的『腐土虫海、菇山蛊林』是个什麽模样吧。」
言罢,於肃的身影往深渊遁去,身後诸多身影一并化为流光,皆都没入了黑暗深渊中。
身影落入退去恶水的深渊水道,头顶上方的日光被完全阻拦在外,给於肃的感觉与沉入恶水的区别不大。
除了没有那消融万物的恶水之外,四周亦全都是浓浊的黑暗,连上下左右都区别不出。
一团团光亮在黑暗中亮起,在场者都是方士,各自都有手段观察四周。
待光线散开後,这方黑暗深渊给於肃的感觉,又从沉入恶水,变为了悬停在一方诡异的山涧之内。
只不过这山涧是由两面巨大无底的山崖组成,山崖上也挂着许多形怪状的鱼兽,并且这山涧前後都好似没有尽头。
「老朽给大人开路!」
秋元舟扬声说着,主动悬在前方,指明了兽蛊谭秘境的所在。
於肃缓缓收回看向石壁的目光,任由身影被孟若槐的心景裹挟,一同朝着前方遁去。
待诸多人族身影消失後,方才死寂一片的山崖两侧,缓缓亮起了金光。
宛如乌云散去,露出漫天星辰。
那些原本贴在石壁上的鱼兽全都翻了个面,露出其下隐藏着的诸多金猿。
这些金猿大多都满嘴灰黑色鲜血,个个都肚皮鼓起,看模样该是诸多鱼兽,全都入了它们之口。
「哇嗷!」
一声猿啼响起,先前收了於肃美酒的猿猴,从一处隐蔽的石壁洞口中探出头,酒香也随之从那处洞口中传出。
诸多荒猿从四面八方涌来,一坛美酒很快就被瓜分殆尽。
「嗝!」
一头打着酒嗝的金猿运气极好,抢到了不少美酒,酒意上脑便连攀壁都做不到了,脚掌一滑就摇摇晃晃的坠往下方。
「嗷呜!嗷呜!」
诸多金猿的惊慌吼叫声响起,一头头金猿全都身躯大亮,将此段深渊照的金光连片!
如同群猿齐啼的动静,引来了什麽不知名的力量,诸多金猿同一时间闭上了嘴,深渊瞬间再无声息。
诡异的寂静中,无数散发着璀璨金光的金猿身上,都有着丝丝金光分散而出。
那些金光汇聚在了一块,渐渐形成了一道人影。
人影看不出男女,只看出身着一袭翠绿长袍,长袍上绘满了诸多特虫属。
唰。
下方无边的黑暗中,一点金光被人影召回。
那金光中的乃是一只甲虫,人影挥手将甲虫摄到石壁之上後,金色甲虫金光大显,化为了方才因为贪酒,所以坠入了深渊的猿猴。
猿猴垂着脑袋,不敢看那人影,但人影却没饶过这头贪嘴的猿猴。
人影缓缓抬起手,隔着虚空向着这猿猴弹了个脑瓜崩。
啪叽!
一摊混杂着金色毛发的肉泥溅满了石壁。
绿袍人影杀鸡儆猴,将六臂猿猴族群全都吓的噤若寒蝉。
很快,人影开始渐渐散去,似是化为清风去往了其他地界。
待那人影离开许久之後,诸多六臂猿猴才渐渐有了动静,畏畏缩缩、探头探脑的往着人影离去的方向看去。
那方向乃是东南方,不仅是刚刚於肃等众离去的方向,亦是那兽蛊谭所在的方位。
……
兽蛊谭对於柳汐有着特殊含义,或者说对於萍踪府上下都有着特殊含义。
盖因当年创立萍踪府的强人,自号为「蝉蜕子」的萍踪府主,便是在兽蛊谭中走了一遭,才悟出了「以虫御兽」的法门,使萍踪府当初名声远扬,威风凛凛。
由此,柳家父女这一次才壮着胆子,仗着有於肃撑腰,一同来看看兽蛊谭长什麽模样。
「爹,你翻翻宗门留下的典籍,进入兽蛊谭秘境需要准备这麽长时间麽?我怎麽感觉……有些不对劲.……」
宛如柔柳般的柳汐,同其父亲一起缩在湿气弥散的石壁洞窟中,小心的朝柳书衍问道。
在乾涸的深渊水道中飞遁了两天时间,柳家父女默默跟随在於肃身後,总算见到了这传闻中的兽蛊谭秘境。
可到达了兽蛊谭秘境後,柳家父女却是足足等待五天时间,也没有丝毫进入秘境的迹象。
柳父小心散出一丝心景,取出萍踪府有关兽蛊谭秘境的记载翻看起来,缩在石壁洞窟另一侧的柳汐,则小心的朝外探出了头。
周边依旧是昏沉的黑暗,众人都处在宽阔无边的深渊中,而在四周的黑暗里,则隐隐可见点点光芒亮起。
那些正是其他想要进入兽蛊谭秘境的势力,同样也已在石壁上开凿出了临时洞窟用来落脚。
不过最显眼的,当属黑暗中央亮起的,一条微微摇晃,好似丝带般的绿色扁平光带。
那光带从上空坠落,顺着光带往上看去,只见一片十分模糊,好似远方海市蜃楼的「绿洲」就悬浮在此处深渊上空。
「嘶……汐儿你看。」柳父粗粗翻阅了一番宗门典册,指着那条垂落光带道:
「按理来说,那条光带就是兽蛊谭秘境的入口,只需投入其中,应该就能顺利进入兽蛊谭秘境。
这几天,不仅那些大势力的人在轮流研究秘境入口,就连於前辈也亲自上前看了许久,这一回的兽蛊谭怕是出其他问题了!」
「柳家妹子,主上有请。」
不待柳父说完,一脸凝重神色的陈笑,出现在了柳汐父女所在的洞窟前。
柳家父女不敢怠慢,连忙起身就想一同去拜见於肃,但却被陈笑挡了下来:
「柳叔留步,主上只请了柳汐妹子。」
闻言,柳父心头的不安感愈发浓重,柳汐安抚了父亲几句,小脸微白的钻出洞窟,向着上方遁去。
在一处更高些的洞窟前,柳汐见到了站立其中,遥看秘境入口的於肃。
於肃面色阴沉,缓缓回头,直接朝着柳汐问道:
「既然萍踪府的是靠着以虫御兽之法扬名,想来你当是咒脉方士。」
「是……是前辈,我是咒脉,萍踪府都是主修咒脉。」
柳汐小声回应着,随後便见於肃接连吐出诸多信息:
「此番兽蛊谭出了异变,对进入秘境的人有了限制,这些天我与其他势力的人都打过照面,也算弄清了这秘境的变化。
这兽蛊谭的入口限制已在放松,但现在只有与这秘境属性相同的咒脉方士,并且是较弱的杯盏境方士可以率先进入其中,之後才能轮到其他方士进入秘境。」
说到此处,於肃顿了顿:
「你既然是咒脉,当下我需要你独自一人,先进入这兽蛊谭秘境,为我打探里头的情况,防备他人的布局。
不过你放心,我也会尽力想办法跟着你混进去。」
於肃满脸无奈,後头的言语皆使用传音的形式,送入了柳汐的耳中。
柳汐的小脸早已煞白一片,不过在听到於肃的传音後,面上瞬间浮现怪异神色,小心翼翼问道:
「於、於前辈……您作为宠兽混入秘境,会不会太委屈了些……」
於肃没有说话,身後走出了一道仙气飘飘的身影,正是那容颜俊朗,气息淡漠的仙道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