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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9章 霖,收到回话。

    东京湾节点炸碎后的第三天。

    第五整编军的临时旗舰停在四国海峡北侧。这不过是一艘排水量不足三千吨的轻型护卫舰,孤零零地浮在浪头上。

    海风刮过甲板,咸、腥、冷,还卷着一股从东京湾方向飘来的焦灰味。

    三天过去,那股死人与焦铁混合的气味,始终没散。

    舰桥内,副官陈海双手撑着海图桌,直挺挺立着,纹丝不动。

    他保持这姿势整整五分钟。后头站着七八个军官,屏着呼吸,没人敢出声打扰。众人只盯着他的脊背看——那身常服早被海水浸透,又被海风和烈日反复风干,硬邦邦结成一层粗粝的盐壳;右肩部位,还凝着一大片发黑的暗褐。

    那是司令汪洋溅上去的血。

    东京湾那天夜里,旗舰殉爆前最后三十秒,全舰就剩陈海还没跳海。跳海前,他做了一件事。

    他返身冲进浓烟滚滚的信号室,踩着碎铁去扯通讯台上方的军旗。整面旗帜太大,卡扣又咬得极死,火舌舔到了眉毛,根本来不及全拆。他攥住旗角,发了狠往下一拽。

    嗤啦!

    粗厚的旗布硬生生扯裂成两截。

    他死死攥着撕下的半截扎进海里。旗舰殉爆的冲击波横扫海面,把他在水里推出了上百米。翻滚的热浪隔着海水燎得皮肤生疼,涌浪将他按进深处,又抛上海面,连呛了几大口混着重油与焦灰的海水。

    那只手,自始至终没松过半分。

    半截旗,就嵌在他掌心里。

    后头被救生艇捞起来,医疗兵给他做清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五根手指一根根强行掰开。指甲全嵌进了粗糙的布料纤维里,掌骨紫胀,肿得像泡了水的胡萝卜。

    旗只剩半边。右下角烧焦发脆,一捻就碎成渣;深红的旗面上渗着三团暗褐污痕,正中那一团足有巴掌大小,边缘干涸龟裂,宛若一朵枯死的花。

    那是司令按动自毁闸前,额头撞在铁壁上迸出来的血。陈海扯旗时没看清,直到在救生艇昏暗的舱灯下抖开,才看得分明。

    那晚救生艇上的红灯极暗。他把残旗举在灯下,盯着那片血斑看了许久。卫生员端着纱布想上来包扎,他侧身避开,没让碰。看完,他仔仔细细将旗帜叠好,贴肉揣在心口。

    眼下,他就这般死死撑着海图桌,目光钉在四国海峡的地形图上,一言不发。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钻进了一窝炸了巢的野蜂。东京湾的连环巨响、崩断的龙骨、钢铁撕裂的惨嚎,还有通讯器中断前汪洋最后那句带笑的破口大骂,在颅腔里来回撞。

    那几句骂娘的话,他这辈子至死都忘不掉。

    他在等胸口那股翻江倒海的戾气平息下去。

    五分钟到了。

    陈海慢慢直起腰,吐出一口浊气,转过身来。

    舰桥内的军官们齐齐望向他。众人脸上没半点血色,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泛白,几个参谋身上的纳米作战服还带着翻卷的焦口,那是东京湾被妖物蛇尾抽飞时留下的痕迹。

    陈海没有做任何战前动员,只是弯腰拉开海图桌下方的铁抽屉,把那半截军旗捧了出来。

    旗布叠得齐整,他一层层揭开。焦黑的碎末顺着折痕簌簌掉落,落在泛黄的海图上;当中那抹巴掌大的暗红血痕被灯光一照,像在残破的布面上睁开了一只沉默凶戾的眼。

    舰桥里的呼吸声骤然轻了下去。

    陈海双手托着旗,迈开大步跨出舰桥,踩上冰冷带水的钢甲板。

    冷风倒灌进衣领,吹得人骨头缝发紧。甲板上几十个正在擦拭炮管、搬运弹药的水兵见副官出来,手里的动作瞬间僵住。极目望去,薄雾笼罩的灰白海面上,另外六艘残破的护卫舰如铁礁般散布着,轮廓若隐若现。

    陈海走到主桅杆下,从腰间拽下一截麻绳,将残旗的两个角死死勒住、打成死结,随即拉动滑轮。

    钢索在铜滑轮里发出粗粝刺耳的摩擦声。

    半截焦黑的血旗一寸寸攀上高处,升至顶端。

    海风猛地一卷,啪的一声脆响,残旗迎风张开。带着灼痕与血渍的布料在咸冷的海风中剧烈抖动,猎猎作响。

    整片甲板上,所有人仰起了头。

    陈海转过身,迎着那几十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的嗓子早被硝烟和苦涩的海水泡哑了,吐字像是粗砂纸磨过铁皮,低沉,却字字砸在甲板上:

    “司令把旗交给我们了。”

    他停顿半晌,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旗在,人就在。四国节点,咱们去拔。”

    没有呼号,没有口号。

    海面上死寂了三秒。不知是谁的军靴率先并拢,抬手敬了一个齐眉的军礼,直指桅杆顶端的血旗。

    刷!

    一个,两个,十个,整片甲板上的水兵挺胸立正,几十记军礼定格在湿冷的风里。

    连带着外围那六艘护卫舰的露天甲板上,水兵与军官们亦纷纷站直了身躯,隔着薄雾,面向旗舰的方向肃穆抬臂。远远看去,起伏的海浪与铁甲之上,那些笔直的手臂如同一排排插进礁石里的铁桩。

    陈海没有回礼。

    他转过身,仰头看着桅杆上翻卷的破布。风将焦黑的布边撕扯出细碎的黑粉,扑簌簌落下来,落在他紧绷的肩头与短发上。

    他在心底极轻地念了一句:司令,看好了。

    返身走回舰桥,陈海一把掐下通讯键。

    “霖,收到回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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