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律把根须从肉球里往外探了探,见陈舟没有立时动手的意思,胆气便又壮了几分。
他张了张齿环,干裂的皮肉扯出一道口子,随即如倾囊倒箧一般,将所知之事尽数抖落出来。
“朱判的本体是幽冥深处的业火魔莲,这事你知道不知道?”
青律语声干涩,急如星火,唯恐慢了一息,被陈舟直接灭口。
毕竟蝼蚁尚且贪生,他好容易从死地里挣出一线生机,若不能让对方看见自己的价值,就真的只剩死路一条了。
“他修的是业火涅槃之术,以自身罪业为薪,以心头一点灵明为引,焚尽旧壳,复从灰烬中铸骨重生。”
“大概三万年前,天界发生了一场浩劫。”
“这个……你应该知道吧。”
“天界崩塌,朱判撞了大运,遇见一只快要陨落的凤凰。”
“他将那只凤族吞噬,修为得以暴涨,这才化出人形,入了监天。”
“但那只凤凰本身也是被神陨之毒侵蚀,自己即将畸变,才让朱判捡了漏。”
“于是凤凰的一身神陨之毒全灌进了他体内。”
“他虽得了好处,可那毒也扎了根,从此就没拔出来过。”
“你也是修毒的,你该知道神陨之毒是个什么路数。”
“我跟你交个底。”
“这些年他每隔几百年就来找我一趟。”
“我是水蛭化形,天生耐毒,又本能会一些吸取之法,算是他用来过滤毒素的不二之选。”
青律说到这里,齿环咬了两下,自己忽然卡了壳。
他停了下来。
不对。
朱判那朵黑心莲是什么货色,他青律自然无比清楚。
旁人只道那是一位喜怒无常的煞星,可青律与他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太了解对方了。
那人生性多疑,精于算计,凡他肯伸手去够的东西,必是掂量过十成十的利与弊,断没有半途撂手的道理。
朱判既然已经和他说定了,会神降青州,与他一起擒龙,那便绝不可能半道改了主意,将到嘴的肥肉拱手让人。
青律知道那对朱判的吸引力有多大。
这么多年来,青律光是帮朱判吸血,缓解朱判体内的神陨之毒,就已经被毒素折磨得不轻。
五脏六腑如浸在腐液里,一日一日地烂下去,连带着这具躯壳都慢慢朽坏。
而他不过是沾了些边角余毒罢了。
朱判体内淤积的,可是元凤身上剥下来的所有神陨之毒,所以他只会比自己更痛苦。
青律有时甚至怀疑,朱判如此神经质的性格,动辄暴起,疑神疑鬼。
或许也是被神陨之毒这么长久折磨才慢慢变态的。
所以不论如何,朱判只会比他想吞噬真龙,更加迫切地想要得到元凤精血,所以他为什么会选择放弃到嘴的鸭子?
那他为什么没来?
这说不通。
除非……
除非对方并不打算和他一起共享成果,只想要独占所有。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毕竟这么多年来,朱判也没少霸占他的功劳。
朱判这么做是想给自己留个退路?
凤血的气息没有那么浓烈,似乎存量并不多,也许不足以让他解了所有毒素。
而真龙虽说不是元凤,可龙血至阳至烈,若炼化得当,也勉强能顶一顶。
青律这么想着,很快又否定了这个想法。
应该不太可能。
朱判不是那么自大的人,就算想要坑害自己,也大可先来擒龙,再谈分赃。
没必要等自己身死青州,他再神降过来。
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
朱判提前得了什么消息,知道这趟青州之行凶险到了连他都兜不住的地步。
朱判这人,贪归贪,可该惜命的时候却也分外惜命。
任何机缘,在自身性命面前,都不值一提。
能让他连元凤精血都舍得放手,那一定是有人告诉他,来青州就是送死。
谁有这个本事?
青律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就是巡天域主。
那位浸淫卜术几万年的老怪物。
传闻巡天域主紫微斗数,梅花易数,六壬奇门,天下数术一脉无一不精。
青律没有真的见过那位出手,只听闻他长坐于观星台上,从未下过山。
朱判出发之前必定去过观星台,请他卜过吉凶。
巡天域主随手一卦,算出来点什么,朱判还敢来?
就像现在的自己一样,只能为人刀俎上的鱼肉,生死全在陈舟一念之间。
一思及此,青律恨得牙根发痒,余光瞥见陈舟脚边那头梦魔巨兽。
巨兽趴伏在陈舟身侧,浑身漆黑鳞甲,数百颗狰狞眼球半阖着,透出墨紫色的幽光。
光是趴在那儿,一股的阴寒魔气就已经浓得化不开了,方圆数丈的地面都凝了一层薄薄的紫霜。
可就是这么一头凶物,此刻正拿鼻尖拱着陈舟的掌心,尾巴甩得跟风车似的,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怎么看都像一只宠物。
陈舟伸手挠它下巴,它便眯起眼,数百颗眼球齐齐弯成月牙。
青律看得眼皮直跳。
梦魔这种魔物他听过,生于众生梦隙之间,专食生灵梦境,同阶之中,在梦里几乎是无敌的存在。
据说这东西成形于人心最深的那点执念.
凡人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时,脑子里转的那点见不得光的念头,日积月累,攒得多了,便从梦缝里孵出这么一团漆黑的东西来。
长于人心最暗处,所以梦魔天性桀骜凶残,从来不服管束。
若强行拘禁,无一例外全被反噬,魔气入体,成了痴傻之徒。
可眼前这头,少说十阶往上,居然对陈舟乖顺成这副模样。
寻常的御兽之术,以血饲之,养仇不养恩。
以符镇之,镇得住身镇不住梦。
以魂契之,十阶梦魔的神魂比寻常修士厚出何止百倍,谁契谁还两说呢。
也不知道陈舟所用是何等神通,竟能将这等凶物收拾得这般服帖。
当真恐怖如斯。
应该就是这只魔尊,将自己拉入了梦中。
青律又想起祭坛里那些锁链。
刚才那锁链一碰他,他整个人就跟被抽空了似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寒气。
那种感觉他到现在还记忆犹新。
命悬一线,魂飞魄散。
如果不是他机智,他真的会死!
陈舟把这头梦魔驯得服服帖帖,又有一身他看不出深浅的召唤神通,还有神陨之毒在身。
青律越想越觉得,朱判不来是对的。
换成他是朱判,他也不敢来。
所以,一定是巡天域主拦住了朱判。
巡天域主卜术通神,算出了青州有陈舟这么个变数,知道朱判来了就是白送。
域主向来护着朱判,自然不会让他往火坑里跳。
青律想到此处,心里头那股火就压不住了。
他恨朱判,也嫉妒朱判。
朱判的出身比他高。
生在幽冥业火之中,以业为薪,以火为胎,根骨天成。
他青律呢?
烂泥塘里一只水蛭,无鳞无角,苦修多少年,才勉强修出个人形。
朱判的运气也比他好。
快死的元凤自己撞上来,一口精血吞下去省了他几万年的苦修。
就连进了监天司,朱判也有人照拂。巡天域主拿他当亲传弟子看,什么好的都先紧着他。
而他,只能从杂役做起,一步一步往上爬。
爬到外派负责人的位置,在旁人眼里已经算出息了,可跟朱判一比,算个屁。
青律越想越恨,齿环咬得咯吱咯吱响。
他恨朱判把他当替死鬼,更恨朱判连句实话都不肯说。
陈舟站在祭坛边上,右手一直背在身后,指尖捏着一枚黑色的种子。
那枚怨憎之种在掌心里微微发烫,里头涌动着青律滔天的恨意。
他闭着眼感知了片刻,种子里传回来的情绪浓烈得像一锅滚油,又烫又黏,全是青律三万年积攒的怨毒和嫉妒。
陈舟笑了笑。
在梦里就是轻松啊,连怨憎之种都种得这么容易。
怨憎之种专攻心神,种在恨意越浓的人身上越好使。
青律恨朱判恨得越深,这枚种子扎得就越牢。
他暂时可以通过种子来控制青律,不用担心对方反扑。
陈舟睁开眼,松开手,语气淡淡道:“说说巡天域主吧。”
“如果让本尊满意的话,也不是不能留你一命。”
青律从那股恨意里回过神来,愣了一下,随即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忙不迭地说道。
“巡天域主,监天司三大域主之一,专修卜道。”
“他平时窝在观星台上不下楼,数百年来也见不着几回面。”
“可但凡他开口说的事,几乎就没有不应验的。”
“巡天域主与朱判之间有旧,这么多年来,域主一直都很照拂他。”
“甚至连四方使的位置,都内定给了朱判。”
“可见……域主对其有多偏爱……!!!”
“当年朱判初成气候,四处劫掠血食,巡天域主一封卜书递到他洞府门前。”
“上书只写了八个字。”
“北行百步,骨肉成泥。”
“朱判初入监天,冷笑三声,偏偏不信邪,抬脚就往北走,结果百步不到,迎面撞上一头外州逃散的白色劫兽。”
“朱判拼尽全力,险些殒命,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才勉强脱身。”
“从那以后,朱判对巡天域主的话奉若圭臬,半点不敢违拗。”
“这回朱判来青州之前,我估摸着他一定去过观星台。”
“巡天域主准是算出了什么,才会拦着他不让他来。”
“也只有巡天域主的话,朱判才肯听。”
陈舟没吭声,但怨憎之种传回来的情绪告诉他,青律没说谎。
他一面听着,一面在心里盘算。
此前他确实有过那么一瞬间,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隔着千山万水窥探了一眼。
那感觉很淡,一闪就没了。
陈舟当然不会觉得是自己多心。
只是他追踪不到窥视的来路,想借娄宿之灵反追过去也没法行动,于是就只能作罢。
现在想来,兴许就是巡天域主在推演青州局势的时候,顺带扫到了他。
陈舟皱了皱眉。
按理说,按照现在的情况,他一个窝在外州的无名小卒,再怎么蹦跶也不该惊动监天域主这一级别的人物。
对方坐在观星台上俯瞰中州,眼皮子底下过的是即将开启的倾天之战这种大事,哪有闲心管一个外州的情况?
可如果对方真算到了他,那事情就麻烦了。
这样的敌人,比朱判那种明面上的对手难对付十倍。
陈舟不喜欢被人看透的感觉。
“巡天域主一定是包庇朱判!”
青律还在那头絮絮叨叨。
“域主向来护短,朱判是他一手提拔的,他舍不得让朱判来送死。”
“所以卜了一卦,挑明了凶险,把朱判摁在中州不让动。”
陈舟听着,面上不动声色。
他不这么看。
青律嘴里的巡天域主,听起来像个护犊子的老好人。
可陈舟不觉得一个能在监天司这种地方坐稳域主之位的人,会是个只顾着护短的老好人。
能在那种龙潭虎穴里爬到高位,手上沾的血不会比任何人少。
他护着朱判,一定是因为朱判对他有用。
他拦着朱判,也一定是因为朱判活着比死了对他更有利。
那么问题就来了。
巡天域主算到陈舟的存在之后,为什么只是拦住了朱判,却没有采取进一步的行动?
他大可以直接上报监天司,派执法域或者镇邪域的人马来青州围剿。
可他偏偏什么都没做,只是把朱判摁住了。
这是为什么?
陈舟心里转了几转,忽然想到一个可能。
天枢神晶?
对方在等。
巡天域主在等天枢神晶的争夺尘埃落定。
青州这边虽然出了陈舟这个变数,可对于监天来说,也只是小人物。
天枢神晶才是监天司眼下最要紧的事。
青律说过,监天的执法域,镇邪域,巡天域,都为了天枢神晶的出世倾巢而动。
三大域的人马已经往残骸坑扎堆去了。
所以巡天域主选择了按兵不动,先把朱判摁住,等天枢神晶那边的事了了,再回过头来收拾青州。
又或者,对方有没有可能,也算到了陈舟未来会去掺和天枢神晶这趟浑水?
陈舟想到这里,眉头皱得更深了。
如果巡天域主真算到了这一步,那他在天枢神晶那边就一定布了局。
陈舟若去,便是自己往人家的套里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