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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3章 这厂我一分不要了

    一看到盛夏科技的车,那人一路小跑着迎了上来,还没等车子停稳,就隔着车窗玻璃一个劲地打招呼:“请问……是盛夏科技的王总吧?”

    王鹏飞推开车门走下车,主动伸出手去跟对方握了握。

    “王总您好,我是付长根,易能机电的创始人。”

    握完手,王鹏飞心里不禁暗自唏嘘了一声。

    上一站在金磁动力,最开始接待他们的无非就是个临时被抽调出来的技术中层。

    而到了这一站,企业的大老板亲自站在大门口迎着,连说话的时候腰都是微微弯着的。

    这就叫此一时,彼一时。

    厂区里的办公室很旧,接待室里的沙发皮面都已经开裂破口了,不过室内倒是打扫得干干净净。

    付长根忙前忙后地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热茶,然后自己在对面坐了下来。

    哪知道他刚一坐下,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把盛夏科技这帮做尽调的老油条给整不会了。

    “各位领导,在开始之前,我先跟各位交个底吧。”

    付长根叹了一口气:“公司现在一共欠了银行两千三百万,所有的生产设备都已经抵押给银行了。外面还欠着供应商的货款,陆陆续续加起来有八百多万。另外……还拖欠了厂里工人三个月的工资,总共是一百六十多万。”

    “这个厂房土地是我自己的产权,虽然没抵押给银行,但也撑不了太久了。”

    “为了补这个窟窿,我现在名下的房子、车子、铺子全都被我抵押出去了,连我媳妇存的私房钱,上个月也全都给填进这个坑里去了。”

    付长根在说这些血本无归的惨状时,语速出奇地平静,甚至听不出太大的情绪波动。

    可整个会议室里却十分安静。

    这就是走投无路的老实人!能把自己的劣势和底牌毫无保留地全部晾出来,不是因为他傻,而是因为他已经被逼到了悬崖绝壁的边缘,退无可退了。

    做财务尽调这么多年,周正也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往常他们去其他企业做尽调,都是他们拿着放大镜满世界找漏洞,对方拼了命地盖盖子想隐瞒。这回倒好,人家自己动手把盖子给掀了,而且还是双手捧着掀开给你看的。

    何静在旁边小声问了一句:“付总,您说的这些债务情况,有具体的书面材料吗?”

    “有!全都准备好了。”付长根连忙从脚边提起来一个沉甸甸的文件袋放在桌上,“银行的抵押合同、法院发来的传票、供应商的对账单,还有工人们的欠薪工资表,全都在这个袋子里面了。”

    付长根拍了拍文件袋:“各位领导可以随便查,要是查出来有一笔账跟我刚才说的对不上,今天中午这顿饭我买单,完事儿你们直接回北京就行。”

    王鹏飞伸手拿过那个文件袋,在手里掂量了一下重感。

    “付总,我就好奇问一句。”王鹏飞看着他,“您这底牌交得,是不是也太痛快了点?”

    付长根脸上露出一抹自嘲的苦笑。

    “我不痛快又能怎么办呢?我托中介挂牌卖厂卖了整整四个月,中间一共来看过三拨买家。第一拨人一听完这个负债金额,连车都没下就直接开走了;第二拨人倒是愿意谈,但人家只想便宜买我的设备,根本不答应接手债务;至于第三拨人……出价直接给砍到了资产清算价的一半,那跟抢劫有什么区别?”

    付长根越说声音越低:“王总啊,我这个厂子,设备全都是九成新的进口货,工人也都是干了多年的熟练工,技术资料一点都不缺。”

    “它是被硬生生给饿死的,先是核心客户突然撤单,接着银行又抽贷,资金链上一口气没上来,就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了。”

    “我现在心里就剩下两个念想了。第一,把欠工人们的血汗钱给结清了;第二,希望买家能把这个厂子继续办下去,别把它拆成废铁卖了。”

    付长根眼巴结地看着王鹏飞:“厂子的控制权我一分钱不要了,股权我可以全部转让给你们。只要盛夏科技能答应我这两个条件,剩下的价格都好商量!”

    王鹏飞听完这番话,坐在那里半天没有接茬。

    说心里话,他不是不心动,而是他在谈判桌上绝对不能表现出心动。

    在谈判的战场上,谁先露出了心动的表情,谁就等于输了一半。对方既然已经把底牌全部摊在了桌子上,自己这边就更得稳住阵脚,绝不能急着表态。

    “付总,关于价格和股权的事,咱们先不急着谈。”王鹏飞站起身来,“咱们先去车间里实地看看吧。看看设备维护得怎么样,工人还剩下多少,等全部看完了,咱们再坐下来慢慢谈。”

    付长根连忙跟着站起来:“应该的应该的!我这就带各位领导去车间。”

    ……

    生产车间里显得很安静,大大小小的机器都处于停机状态,不过地面扫得很干净,设备表面也几乎看不到什么灰尘。

    孙长顺带着两个技术员,拿着手电筒和检测工具,一台设备一台设备地仔细查看。

    冲片机、自动绕线机、真空浸漆设备、动态平衡机……

    他看得很细致,甚至连设备保养记录本都抽出来一页页翻看。

    车间角落里,还稀稀落落坐着十几个留守的工人,因为没活干,正围在一块儿打扑克。

    看到有一群穿着西装的人过来参观,工人们纷纷站了起来,眼神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那种眼神,王鹏飞一眼就读懂了。

    那是一种既渴望有人能赶紧来接盘买下工厂、好给他们发工资,又深切害怕来的人只是个冷酷的拆卸商、买完设备就把工厂解散的惶恐与不安。

    一个多小时之后,孙长顺一溜小跑来到王鹏飞身边,压低了声音汇报:

    “鹏飞,我刚才全部看过了,这批设备的保养做得相当到位!“

    ”核心设备都在最佳服役年限之内,银行抵押前做过专业评估,而且保养记录一天都没断过。哪怕停产这段时间,厂里显然也有专人在做防锈维护。”

    “工人的情况呢?”王鹏飞问。

    “走了大概三分之一吧,走的基本上都是随时能替换的普工。不过几个核心班组的骨干都在,特别是负责绕线班和总装班的那几个老技术工人,一个都没走。”

    “他们为什么没走?”

    “还能为了啥,等着厂子发工资救命呗。”

    孙长顺叹了口气,“再一个就是,不少人在这个厂子里干了十几年了,对工厂有感情,舍不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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