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一直皱着眉头，等孙长顺说完，他才开口接过了话茬：“我来提几点泼冷水的话吧。设备和工人确实都能保住，但是客户怎么办？“
”他们原先最大的那个客户，就是因为自身经营不善倒闭了，才撤掉订单的。“
”将来如果咱们把厂子复产了，订单到底从哪里来？要是没有订单，复产其实就是在白白烧钱。”
“我知道大家心里其实都有数，想着将来的技术改造方案和后续订单，大概率都会从特斯拉那边拿过来。”
周正翻开手里的记事本，“但这里面依然有两个问题。第一，易能现在的收购价格确实很便宜，但后续如果完全按照特斯拉的标准去做升级改造、提升工艺，这笔钱砸下去，整体的成本算下来可就没那么便宜了。”
“第二点，特斯拉自己现在的产能也还在爬坡阶段，它一年到底能消化多少台电机？往后能不能一年比一年需求量大？“
”这中间的确定性其实并不高。万一它那边的产量放缓了，或者订单中途断了，咱们这个厂子恐怕就又得饿死了。”
“所以我的建议是，特斯拉的订单咱们肯定要接，把它当成主力，也当成咱们的招牌，但是绝对不能全指望它一家。“
”从复产的第一天起，其他的客户就必须同步去开拓，国内的那些整车厂，还有以前工业电机的老客户，都得派人跑起来。“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尤其是不能放在一个还没完全造好的篮子里。”
周正看了看大伙，补了一句：“这话我作为投资部负责管钱的人，必须得提前说清楚，咱们不能眼睁睁看着钱往水里扔。”
王鹏飞看了他一眼，语气温和地说道：“意见提得挺好，还有其他要补充的吗？”
“还有就是关于债务清偿的缺口问题。”周正低头看了看本子上的数字，“银行那边有两千三百万，供应商这边八百万，拖欠的工人工资是一百六十万，这些加在一起就是三千三百万了。这还没算收购本身的价格。这个债务窟窿，比咱们之前预估的要大一些。”
何静接着周正的话继续说道：“我这边的法律意见就只有一条。在收购协议里面，必须加上明确的一项，那就是原股东必须对所有未披露的隐藏债务，承担连带的担保责任。”
“虽然说现在付长根交代账目交代得很顺畅，这是好事，但是越是在这种时候，就越要防备着有没拿出来的隐性债务。口头上的承诺再好听，也代替不了正式的担保条款。”
“另外，厂房目前是没有做抵押的，但是设备都抵押给了银行，这笔债务解押的先后顺序必须在协议里写得清清楚楚，一定要先完成解押，然后再办理资产过户，一环扣一环，中间绝不能留下任何管理上的空档。”
这三条意见里边，两条偏向保守，一条偏向谨慎，都是在给项目提风险。
王鹏飞听完这些之后，倒也没有急着发表意见，而是掏出手机，给远在京城的夏冬拨了一个电话过去。
电话接通之后，王鹏飞把这边现场的情况详细汇报了一遍，顺便把团队这三条意见也原封不动地转达了过去，其中也包含了周正对特斯拉订单稳定性的担忧。
电话那一头的夏冬，听完汇报之后，就只简单问了两个问题。
“关于设备和技术的底子，孙长顺看完之后怎么说？”
“他的意思是值得保留。”王鹏飞回答。
“那就买。”夏冬的回答干净利落。
王鹏飞笑了笑：“行，那我心里有数，知道接下来怎么跟他们谈了。”
挂断电话之后，王鹏飞抬起头，环视了屋里坐着的几个人。
“夏冬的意思是，买。而我个人的意见，也是买。”
“周正，你刚才担心的那些问题很对，夏冬心里其实也是这么想的。特斯拉这条路固然重要，但咱们也不能光靠这一条腿走路。“
”至于后续新订单的事情，我接下来自有安排。”
“另外，有一点你需要想明白，咱们买下这个厂子，花掉的资金到底属于什么性质的钱？”
“咱们用的是破产清算的价格。”
“用清算的价格，买到了现成的设备、成熟的工人，还有一个只要一个月就能重新复产的工厂。“
”同样的资金量，如果你拿去重新买地建一座全新的工厂，恐怕到现在厂房都还没封顶呢。这中间节省下来的时间成本，难道就不算钱了吗？”
周正低头细细琢磨了一下，发现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收购价格本身已经被压得很低了，哪怕后续特斯拉那边的订单放量慢了一点，只要能陆陆续续接上其他客户的业务，这笔买卖的底线就是稳固的。
这就是商业思维的转换！看问题不能光盯着账面上的支出，得看这些资金换来了多大的时间优势。
王鹏飞接着看向何静：“何静，你提的那条连带担保责任，必须加上去，明天拟定正式协议的时候就写进去。“
”越是遇到对方合作态度顺畅的时候，咱们越是要把法律条款做扎实了。公事公办，生意归生意。”
到了第二天，双方开始正式坐下来谈收购价格。
周正带着财务人员，把整理好的评估价格清单明明白白地摆在了桌面上。
厂房和设备的价值，全部按照第三方专业机构的评估价来算。而所有真实有效的债务，包括银行贷款、供应商欠款以及拖欠的工人工资，一笔一笔核对清楚之后，直接从总评估价里面给扣除掉。
扣除掉所有债务之后剩下的那个金额，就是盛夏科技给出的最终收购报价。
付长根看着纸上的那个数字，坐在椅子上半天都没有开口说话。
这个数字，其实只比破产清算能够拿到的钱稍微高出了那么一点点。
高出的金额虽然不算多，但对于他来说，背后的意义却完全不一样了。
如果彻底走破产清算，银行先拿钱，工人接着分，供应商再排队，等到了他这个创始人的手里，恐怕连一分钱都落不到，最后还得背上一身的债和骂名。
而现在走收购程序，债务有人接手，工人的工资有人补发，他最后居然还能拿到一笔现金。
虽然这笔钱确实不大，跟他在这个厂子里投入的十年心血比起来，甚至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王总。”付长根缓缓抬起头，看着王鹏飞说道，“我心里就只有一个问题。按照你们的实力，这个价格明明还可以继续往下压一压的，为什么没有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