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多钟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起来。
郁闻峥本以为又是银行打来的催款电话,拿过手机一看屏幕,来电显示是“妈”。
他按下了接听键:“妈。”
“小峥啊,你爸让我打电话问问你,你们那个房贷这个月还了没有啊?”
老太太在电话那头说道,“你可别瞒着我,今天早上银行的电话都打到家里座机上来了。”
郁闻峥心里顿了一下,开口道:“打到家里座机去了?”
“可不是嘛,人家客服说是联系不上你。”老太太说道,“我就跟人家说你这几天出差去了。”
郁闻峥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
他这手机一天二十四小时都不关机,银行怎么可能联系不上他?
他无非就是不敢接罢了。那催款电话,接上一个,心里就要憋屈难受一整天。
“妈,没事的,我这两天的工夫就去给处理了。”他对着电话说道。
“处理什么呀,你们那个厂子都停工了,你拿什么去处理?”老太太在电话那边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我和你爸刚才商量了一下,我们这个月的退休金刚好发下来了,等会儿给你转个五千块钱过去,你先把这期的房贷给上了。个人征信可千万不能坏了,要是黑了征信,以后对豆豆上学都有影响。”
郁闻峥连忙说道:“妈,真不用,你们留着自己花,我这边能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你现在能有什么办法?”老太太的声音稍微提高了一点,“你爸说了,这钱不用你们还。你只要记着,把你们自己的日子过稳当了,把豆豆给照顾好,比什么都强!”
挂断电话还不到十分钟,手机的转账提醒短信就发过来了。整整五千块钱,附言那一栏里一个字也没写。
郁闻峥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很久。
他爸干了一辈子的机械切削,在机床边上站了一辈子,落了一身的职业病,降压药那是天天按时按点当饭吃。
老两口一个月加起来的退休金也才四千出头,这一下给他转了五千,显然是动了存在存折里的老本了。
嘴上说着家里不缺钱,可这给儿子转钱的手续,办得比谁都快。
当天下午,郁闻峥就把拖欠的房贷给补上了。
四千二百一十六块钱划走之后,他的银行卡余额里,就只剩下了可怜的三千八百块钱。
还完房贷,他打开了招聘网站,把准备好的简历又陆陆续续投出去了六份。
他在心里暗暗想着,厂里欠的这两个月薪水,要是能给补发个一半就好了。
哪怕发一半,他也好先把爸妈的这五千块钱给退回去,至于剩下的空缺,自己再慢慢出去找工作挣钱来补。
不过找工作这件事情,进展得一点也不顺利。
前两天的时候,他专门跑了一趟无锡,去面试了一家新开的电机厂,那是做洗衣机电机的。
负责面试他的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坐下来第一句话就问他:“郁师傅,看你这个年龄,在我们这儿能接受倒班吗?我们厂里现在是两班倒,一个班得干满十二个小时。”
郁闻峥问得很实在:“倒班没问题,就是想问问这工资是怎么算的总共?”
小伙子翻着表格说道:“试用期一个月四千,转正之后四千五,给你交五险一金,单休。”
郁闻峥在易能机电干了整整十一年,在厂子停工之前,他一个月到手能拿七千五。
他沉默了一下,说道:“那我回去考虑考虑吧。”
小伙子笑了笑说:“你考虑是可以,不过我们这个岗位报名的人挺多的,挺抢手的,你最好尽快给我个答复。”
抢手个鬼。郁闻峥一走出那家电机厂的大门,就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
四千五百块钱还要两班倒十二个小时,还抢手呢,真以为现在还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国企招工大家都挤破头往里钻啊。
但吐槽归吐槽,在坐车回来的路上,他心里还是把这份工作给翻来覆去盘算了好几遍。
一个月四千五,扣掉四千二的房贷,就只剩下区区三百块钱。
三百块钱要维持他们一家三口一个月的生活开销,媳妇贺晴就算把算盘珠子给拨出火星子来,这日子也维持不下去啊。
可要是不干,又能怎么办呢?总不能就这么干耗着死等吧。
从无锡坐车回到常州,他没舍得打出租车,硬是多走了两站路去挤公交车。
公交车刷卡只要两块钱,打车要十二块。省下来的这十块钱差价,搁在菜市场里能买上足足四斤大豆腐。
人只要一到了中年,就算你以前数学再不好,也硬生生地会被这柴米油盐给逼出一身精打细算的手艺来。
昨天老周给他打过一个电话,说是厂子里好像有人过去看了,中介带了好几拨人,在生产车间里转悠了好几圈,看样子像是要把厂子给整体卖掉。
卖掉了好啊。郁闻峥当时就这么跟老周说的,卖掉了厂里就有现金流了,有了钱,就能把欠大家的薪水给结算了,哪怕先结个一半也行啊。
老周在电话里叹气:“闻峥啊,你这心态倒是挺想得开的。”
想不开又能怎么样呢?郁闻峥说道:“厂子又不是我的,我就是一个拿死工资的普通技术员,跑去操老板的心,那不是脑子有病吗。”
话虽然是这么说出来的,可挂了电话之后,他自己这心里也是空落落的难受。
那个厂子他一口气干了十年,从二十七岁的小伙子一直干到了三十七岁,厂房里每一台设备的脾气秉性,他摸得比自己的手掌心还要清楚。
要是房产中介的话也能当真,那欠他们这两个月的工资恐怕早就发下来了。
谁知道还没过几天呢,老板付长根还真就把厂里的这帮老伙计们全都给召集起来了。
集合的地点就定在厂里的员工食堂。自从厂子停工之后,食堂就再也没开过火,里面的餐桌椅子都空荡荡地放着,八十多号员工陆陆续续坐下来,显得稀稀拉拉的。
郁闻峥赶到食堂的时候,老周赶紧冲他招了招手,帮他在身边占了个空位。
“今天怎么来了这么多人?”郁闻峥坐下之后小声问了一句。
“能不来吗,全凑齐了。”老周凑过来低声道,“付老板亲自在群里发的话,说是今天有天大的事情要当面宣布,谁要是不来,保证后悔一辈子。”
“你说能是什么事啊?”隔壁桌的一个工友忍不住插了一嘴,“难不成是厂子真的卖出去了?”
“卖出去那是天大的好事啊!卖出去了,咱们被拖欠的那点工资不就有希望了吗?”
“你可别抱太大的指望了。上回那个来看厂的老板,在车间里转了一圈,直嫌咱们的设备太破旧,说买回去顶多给个废铁价。”
大家伙儿在下面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心里那是越说越悬乎,越说越没底。
郁闻峥自始至终没怎么参与他们的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