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贺晴又低声应了一句。
郁闻峥分明听到了电话那头隐隐传来了一丝轻轻吸鼻子的声音,他识趣地停了下来,没有再继续往下说。
自己这媳妇性格要强得很,平时跟他吵架从来没输过,可要是掉眼泪,那是绝对不会当着别人的面掉的。
挂断了电话之后,郁闻峥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心里那股烦躁劲儿虽然下去了,但也彻底没心思继续拖地了。
他把拖把往墙角一靠,出了门,顺着马路溜达,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厂门这块儿。
厂子离他家其实不算远,平时抄近路走路的话,也就二十分钟的路程。
大门口那把锈迹斑斑的大锁这会儿已经取下来了,门卫室里也有了人影。
陆陆续续有几个员工进进出出的,脸上都挂着那种遮不住的笑意。
看见郁闻峥走过来,有熟识的同事立马跟他打招呼:“闻峥,发工资了!你手机收到短信没有啊?”
“看到了。”郁闻峥冲对方笑了笑,点了点头。
走过大门,他在厂门口的马路牙子上找了个干净地方蹲了下来。
这一蹲,就蹲了挺长时间。
其实脑子里也没想什么具体的着落,就是纯粹地蹲着发呆。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眼眶里有点发热,鼻头也有点酸,连忙把头低了下去,盯着地面上的几蚂蚁看,等着那股子酸热的劲儿慢慢过去。
到底也是三十七岁的人了,上有老下有小的,这要是大马路上当众掉眼泪,传出去指不定让人怎么笑话呢。
一直等到眼眶里那点热意彻底散干净了,他才揉了揉脸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
这两个月以来,一直死死压在他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那股郁闷劲儿,到这一刻,才算是彻底顺畅了。
这日子啊,总算是又能顺顺当当地往下过了。
厂子重新盘活运转起来的速度,比郁闻峥预想的还要快上不少。
这才发完工资的第三天,外面的装修队就浩浩荡荡地进场了。
车间的外墙重新喷了漆,办公楼也刷得焕然一新,连带着大门口那块早已锈得看不清字迹的旧牌子,也被工人给拆了下来。
厂里的员工们只要一闲下来,就三三两两地凑在大门口看热闹,顺便打听打听消息。
“听说这次来接手咱们的新东家是个大企业,专门从京城那边过来的。”
“有多大啊?”
“具体多大不知道,反正人家肯定是不差钱!你看这重新装修翻新的架势,摆明了是要干一番大事业的。”
“那咱们这帮老员工怎么办?还能继续留着干不?”
“留啊!我不光听说要留,后面好像还要继续招人扩产呢!”
一听到“招人扩产”这四个字,大家伙儿身上的干劲儿顿时全被勾起来了。
在易能电机干了半辈子的大龄老师傅们,这几天走路腰杆都比以前挺得直了一些。
大家私底下已经在偷偷盘算了,这要是真扩产了,以后产线得添几条,班组该怎么重新排,自己到时候能不能多带两个徒弟拿点带教补贴。
人其实就是这样,不怕干活累,就怕连活都没得干。
挂牌仪式那天,厂里在门口搞了个简短的小活动。随着红布被猛地揭开,“盛夏科技”这四个金漆大字就这么露了出来。
底下围观的人顿时鼓起了热烈的掌声,郁闻峥站在人群里也跟着拍手。不过拍着拍着,他这心里就开始打起嘀咕来了。
盛夏科技。
这个名字,他可太熟悉了。甚至可以说,这两年但凡家里通了网的人,就没不知道盛夏的。
当下最火的快看网是他们家的,盛夏OS操作系统是他们家的,就连红米手机的背后,也处处有着他们公司的影子。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特意跑去借用了一下办公室的电脑,上网仔细确认了两遍。
没错,还真就是那个搞互联网的盛夏,大名鼎鼎,如日中天。
可越是确认无误,他心里的疑虑反而越重了。
这搞互联网的大公司,无缘无故买他们这么个破旧的电机厂干什么呢?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郁闻峥端着饭盒,跟老周几个人蹲在车间外面的阴凉处,就把自己这心思给说出来了。
“你们说,这盛夏科技一搞网站、搞手机的大公司,他们懂怎么做电机吗?”
老周往嘴里扒拉了一大口饭,嚼了几下咽下去,说道:“懂不懂的,对咱们来说重要吗?”
“怎么不重要?”郁闻峥有些急了,“电机这玩意儿,隔行如隔山!他们要是搞外行领导内行那一套,过来瞎指挥一通,瞎折腾几个月把钱亏光了,到时候转手把厂子一卖甩卖清算,咱们怎么办?大家这才刚过上两天安生日子。”
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师傅也跟着接话:“闻峥说的这话有道理。我那个侄子之前在一家电子厂干活,他们厂就是被一家大公司给收购了,收购过去之后一顿瞎折腾,结果半年不到厂子就彻底黄了。”
老周不紧不慢地把饭盒盖子合上,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我说你们几个啊,纯粹就是操闲心。”
老周瞥了他们一眼,“人家懂不懂电机咱们先另说,至少人家公司钱多,足够咱们按时按量领工资了。我就问你们一句,上个月发工资,你们谁少领了一分钱没有?”
这话一出,几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都没吭声。
“再说了,”老周继续说道,“人家那么大一个公司,跑来买咱们这么个小破厂,人家图啥?图咱们这几台破烂旧设备?还是图咱们这几间漏雨的老厂房?人家心里肯定是有自己的用处,有用处人家才愿意砸钱进来。既然花了重金砸进来,就不会轻易撤走,资本家又不傻。”
郁闻峥在心里琢磨了一下,老周这话说得虽然糙了点,但细想想还真就没法反驳。
“行吧。”郁闻峥叹了口气,“反正咱们拿钱干活,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这就对了嘛!”老周拍了拍裤子站起来,“你啊,就是平时书读得太多了,脑子里想得太多。这想得多的人容易掉头发,你看看我,啥都不想,头发多密实。”
郁闻峥抬头看了看老周的脑袋,嘴角抽搐了一下,到底还是没忍心当场拆穿他。
老周这头发密不密实不好说,反正他耳根上方那两块地方,已经秃得相当对称了。
第二天上午,厂里新来的负责人孙长顺,召集技术组开了个简短的会议。
孙长顺四十来岁,是从京城总部那边直接派下来的。这人平时话不多,但办事非常干脆利落,才刚来厂里三天,就已经把全厂员工的人员档案给翻了个透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