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你不觉得奇怪吗?”夏冬继续说。
“这些媒体,平时骂起别的公司来,什么难听说什么。”
“骂我的时候,一个个语重心长的,跟自家孩子不争气似的。”
一鸣仔细琢磨了一下,发现还真是这样。
网上的那些文章虽然表面上全是在批评,可字里行间透出来的,还真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态度,而不是幸灾乐祸。
“这说明什么?”夏冬自问自答说。
“说明在大家心里,盛夏科技是自己人。”
“自己人走歪了,才有人痛心。”
“外人走歪了,谁管你。”
一鸣点了点头,觉得老板这话有道理。
虽然他心里也很清楚,老板这番话里边,自我开解的成分居多。
不过这也挺正常的。
能在被骂的文章里边读出温暖来,这种心态和本领,可不是谁都有的。
文件签完之后,一鸣抱着薯片出去了。
夏冬又刷了会儿手机,把那些报道翻来覆去看了几篇。
正看得起劲的时候,桌上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网信办张主任。
夏冬坐直了一点,接起电话。
“张主任,您好。”
“夏冬啊。”电话那头,张恩府的声音听起来不紧不慢的。
“没打扰你工作吧?”
“没有没有。”夏冬说。
“主任您打电话,什么时候都不打扰。”
“你们公司最近动静不小啊。”张恩府说。
“芯片量产的新闻,部里都在讨论。”
“一点小进展,让主任见笑了。”夏冬说。
“本来想着过段时间,专门去部里给您汇报一次的。”
这话其实就是句场面话了。
可在体制内打交道,场面话也得说得像那么回事才行。
“汇报就不用了。”张恩府说。
“今天打电话,是有个正事。”
“乌镇互联网大会的细则定稿,部里已经研究出来了。”
“那太好了。”夏冬说。
“主任效率就是高。”
“细则出来了,部里的意思是,这个方案当初是你提的思路,请你过来一趟,一起看一看,提提意见。”张恩府说。
“你看你哪天方便?”
“我随时方便。”夏冬说。
“主任您定时间,我提前到。”
“那就后天上午,九点半,部里会议室。”
“好嘞。”夏冬说。
“后天上午九点半,我准时到。”
“行,那就这样。”张恩府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对了,来的时候不用带什么材料,就是聊一聊。”
“明白明白。”夏冬说。
挂了电话,夏冬把手机放下,在脑子里仔细地琢磨开了。
乌镇大会的细则出来了,这是好事。
这个大会本来就是他当初给张主任提的思路,部里能采纳,还办得这么上心,说明上头重视。
可问题的关键在于,细则既然都已经出来了,直接发布不就完了吗?
为什么要专门请他过去提意见?
他一个企业家,给主管部门的文件提意见?
这在规矩上说不通啊。
就算部里真想听他的意见,发个函过来,或者把细则发到他邮箱里,他看完回个邮件,事情不就办妥了吗?
又何必专门让他跑一趟,还专门定了会议室?
而且还不让带材料,就是聊一聊。
聊一聊。
这三个字,才是今天这个电话里边真正的重头戏啊。
夏冬往椅背上靠了靠,把前因后果在心里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这一捋,思路立刻就彻底清晰了。
前段时间,盛夏科技赴美上市的风声,传得满城风雨。
这几天时间里,芯片量产、进军人工智能的消息,又刷了一大波屏。
动静确实是闹得太大了。
盛夏科技现在是什么体量?
快看网在行业里是什么地位?
微信在社交领域又是什么地位?
像这样体量的企业,它的一举一动,早就已经不是它一家公司自己的商业事宜了。
作为直管部门,网信办不可能不关注。
可主管部门应该怎么来关注?
直接发函问询?
那非常不合适。
盛夏科技又没有做违法违规的事情,人家一直都在合规经营,你发函去问人家上市的事,显得太小题大做,也很伤感情。
打电话私下问?
电话里说不清,显得太随意了。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个由头,把人给请过去。
乌镇大会的细则,就是现成的、最好的由头。
把你请过来,坐下来,细则先过一遍。
然后领导话锋一转,顺口问上一句,最近公司动静不小啊,赴美上市的事,进展怎么样了?
人工智能这个事,公司层面是怎么考虑的?
这一顿茶聊下来,领导想要摸的底,也就全都摸到了。
这就叫体制内的迂回与水平!
夏冬把这一层想明白之后,不但没觉得麻烦,反而觉得挺有意思。
张主任这个电话,打得也是非常有讲究。
公事公办的口吻,一句多余的关心都没有。
可偏偏挑在这个时候,专门请他过去聊一聊。
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部里眼里,他夏冬和盛夏科技,是有着足够分量的。
换成别的小公司,部里要是想了解情况,一纸通知下达过去就完事了,哪里用得着这么照顾企业家的情绪?
想明白归想明白,后天这场会,该怎么应对,心里还是得提前做点功课。
夏冬靠在椅子上,心里开始盘算起来。
赴美上市这个事,本来就是故意放出去的风声,领导要是问起来,其实非常好回答。
至于进军人工智能这个事,妙算的闯关赛过几天就要官宣了,正好可以借着这个机会,提前给部里透个底。
有些重磅的东西,让主管部门提前知道,效果绝对要比让他们从新闻报道上看到好得多。
这就是和上级部门打交道的最高学问。
人家给了你体面,你就得还人家一个踏实。
这么一想,后天这一趟,跑得那是绝对不亏。
第三天一早,夏冬按照约定的时间来到了部里的门口。
门口这会儿站着一个工作人员,老远一看到夏冬,就赶紧一路小跑着迎了上来,脸上还挂着那种特别标准的职业笑容。
“夏总吧?我是张主任办公室的小李,主任专门吩咐了,让我一定要在门口等您。”工作人员开口说道。
夏冬打量了一下这位“小李”。
这人看着都快四十岁的人了,头顶上的头发也已经有点稀疏了,衬衫规规矩矩地扎在西裤里面,一看就是非常标准的机关人员打扮。
可偏偏自己才二十出头,却被人家这么一位近四十岁的人,一口一个“夏总”地称呼着。
这画面看起来,多多少少有那么一点奇怪。
但这就是职场和身份带来的荒谬感。
一个快四十岁的“小李”,恭恭敬敬地叫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夏总”,偏偏两个人还都觉得这事挺理所当然的。
“麻烦小李哥了。”夏冬客气地说道。
“不麻烦不麻烦,夏总您这边请。”小李边说边在前面给夏冬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