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家庄之中，
庄主田峰，此刻正在庄子的正堂门口，亲自迎接着一位贵客。
来的这个人叫马唐，是郡城郡尉洪安身边的师爷。
这人四十来岁，尖嘴猴腮，腰间挂着一块玉佩。
走路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看人的眼神里，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倨傲。
田峰脸上堆着笑，一路把马唐往正堂里让：“马师爷远道而来，辛苦了辛苦了，快请进，里头备了茶。”
马唐也不客气，迈步进了正堂，在主位上坐下来。
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这才慢悠悠地开口：“田庄主，洪大人让我来问问你，庄子里的粮食，现在有多少了？”
田峰赶紧把手里的账册翻开，凑到马唐跟前，指着上面一行行的数字说：“马师爷您看，目前庄子里的存粮，拢共二十四万斤。”
“其中有一部分，是从常平仓那边私下扣下来的，都是上好的粟米。”
马唐扫了一眼账册，点了点头：“不错。”
“这些粮食要准备好，近期就要全部出手。”
田峰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全部出手？”
“马师爷，这可是二十四万斤粮食，不是小数目。”
“一下子全卖出去，这得是多大的买家？”
马唐端着茶碗，眼皮都没抬：“这你就不用操心了。”
田峰听出他语气里的冷淡，赶紧点头称是，不再追问。
但他心里头还是有些不踏实。
转头从旁边的柜子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双手递到马唐面前，脸上重新堆起笑来：“马师爷一路辛苦，这点小意思，不成敬意，您拿着喝茶。”
马唐接过荷包，在手里掂了掂，那分量让他眼睛微微一亮。
把荷包揣进怀里，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松快了不少。
田峰见他收了银子，胆子也大了一些，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说：“马师爷，我也就是随口一问，您别见怪。”
“主要是这批粮食的来路……都见不得光，我怕万一卖给什么有心之人，到时候麻烦可就大了。”
马唐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大概是看在银子的份上，才开口回了一句：“这个你大可放心。”
“这批粮食，是送到北边去的。”
“只要到了北边，谁能查，谁敢查？大可放心！”
田峰的身子猛地一僵。
送到北边去的？
北边那可是蛮人的地盘。
田峰虽然只是个庄主，但他在安平县待了这么多年，该知道的事情心里都清楚。
这批粮食送到北边去，那北边的买主不就是蛮人嘛！
现在大乾跟北蛮摩擦不断，这个时候给他们卖粮食，那不就是通敌卖国吗？
田峰的脸色变了变，声音都有些发颤了：“马师爷……这……这送到北边去，那可是……”
马唐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放下茶碗，盯着田峰冷冷地说了一句：“想死就直说。”
田峰被他这一句话，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低下头，声音也跟着软了：“马师爷息怒，我……我多嘴了，我多嘴了。”
“您放心，这些粮食我照办就是，照办。”
马唐这才收回目光，端起茶碗继续喝。
田峰站在旁边，后背的冷汗已经把里衣浸湿了。
心里头翻江倒海，又怕又慌，可脸上还得强撑着笑，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再说了。
正堂里安静了片刻。
就在这时候，庄子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一开始田峰还没太在意，以为是庄丁在走动。
可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夹杂着脚步声、喊叫声，还有刀兵碰撞的声音。
紧接着，一声凄厉的惨叫从庄门方向传了进来。
田峰猛地站起来，脸色一下子白了：“怎么回事？”
马唐也放下了茶碗，眉头紧皱。
一个庄丁连滚带爬地冲进正堂，声音都变了调：“庄主，外头有人杀进来了！”
“黑压压一片人，像是劫匪！”
田峰和马唐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田峰第一个反应过来，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怕：“劫匪？我这庄子藏在这老林子后头，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怎么会有劫匪找上门来？”
马唐转头盯着他，语气冷得吓人：“田庄主，你这里到底是什么情况？怎么会招惹上劫匪？”
田峰急得直跺脚：“马师爷，我冤枉啊！”
“我这儿连外人都不知道，哪来的劫匪？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
可外头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已经没有时间让他们细想了。
田峰一把拽住那个庄丁：“去，把庄子里能动弹的兄弟全都叫起来，拿上家伙，去庄子口给我顶住，快！”
那庄丁连滚带爬地跑出去了。
田峰又转头看向马唐，声音发颤：“马师爷，您先在后头避一避，我去前头看看什么情况。”
马唐没有动，脸色阴沉地跟着田峰往外走。
两个人带着几个亲信，一路赶到庄子口的时候，庄子的大门，已经被撞得哐哐响了。
外面火把晃动，人影绰绰，少说也有几十号人。
田峰站在门后头，硬着头皮朝外头喊了一句：“外头是哪路好汉？我田家庄跟各位无冤无仇，何故来犯？”
外面的喊杀声停了下来，紧接着一个粗犷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出来，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蛮横劲儿：“老子是天公将军陈玄霸！”
“途径贵宝地，腹中饥饿，想跟庄主借些粮食！”
田峰一听“陈玄霸”三个字，整个人都懵了。
他转过头来看向马唐，压着嗓子说：“陈玄霸？万年县那个陈玄霸？他不是被打跑了吗？”
马唐的眉头也拧成了一团。
他也知道陈玄霸的名号，占过万年县，劫过官粮。
前些日子被许长年和牛金联手打跑了，听说只剩了几十号残兵败将。
可这人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马唐心里头翻了好几个个儿，站在门后头朝外喊了一句：“陈玄霸，你也是有名有姓的人物。”
“咱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犯不着来打我的庄子。”
“这样，我给你三千斤粮食，你带着人走，大家相安无事，如何？”
陈玄霸在外头听见这话，哈哈大笑，笑声里带着一股子不屑：“三千斤？你打发叫花子呢？”
“老子今天既然来了，就没打算空着手走。”
“不多要，给个十万斤就行！”
十万斤！
田峰听得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转头看向马唐，脸都白了。
马唐的脸色也不好看，攥着拳头沉默了几息，又朝外头喊了一句：“十万斤太多了，庄子里没这么多存粮。”
“我给你一万斤，这是最大的诚意了。”
“你拿了粮食走人，对你对我都好。”
外头安静了片刻。
田峰心里头刚升起一丝希望，就听见陈玄霸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冷了几分：“一万斤？你打发要饭的呢？行啊！”
“既然你跟我讨价还价，那老子也不跟你磨叽了。”
“二十万斤，今天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田峰听到这个数，整个人都傻了。
二十万斤？
那几乎是庄子里全部的存粮了。
田峰急得直搓手，压着嗓子跟马唐说：“马师爷，这……这怎么办？”
“二十万斤，咱们哪拿得出来？就算拿得出来也不能给啊！”
马唐还没来得及回答，外头陈玄霸已经不耐烦了，一声吼从人群后面传过来：“老东西，给你脸不要脸！”
“兄弟们，给我冲进去，抢粮食！”
几十号人嗷嗷叫着就朝大门冲了过来，连撞带砸，大门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田峰吓得往后缩了两步，扯着嗓子朝庄子里的打手们喊：“挡住，给我挡住！”
“别让他们冲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