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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467章 口无遮拦

    高贵妃的声音依旧是平稳柔和的,只是吐出来的字眼,冰冷无情:“来人啊,给她掌嘴。”

    唐玉心中一惊,忙垂下头去,不敢动弹。

    只听身后一阵脚步声,两名健壮的宫人上前,将孟昭绫从门边拖了出去。

    紧接着,清脆的掌嘴声便在外头响了起来——啪啪啪,一下接一下,毫不留情。

    孟昭绫起先还哭喊着求饶,声音尖锐而凄厉,喊着“贵妃娘娘饶命”“妾身知错了”。

    然而那掌嘴声并未因此停歇,反而愈发密集。

    渐渐地,哭喊声变成了含混的呜咽,像是连求饶的力气都被打散了。

    不知打了多久,高贵妃才淡淡地吐出一句:“好了,吵死了。”

    掌嘴声应声而止。

    孟昭绫没有被带进来,只是被留在门外跪候着,隐约能听到她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殿内鸦雀无声。

    在座的那些贵妇人个个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下一个被拖出去的就是自己。

    高贵妃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淡声道:

    “安亲王家的,日后这样的轻浮蠢货,别带到我跟前来丢人现眼,没得败坏了兴致。”

    唐玉身旁的一位贵妇人战战兢兢地站起身来,朝高贵妃深深行了一礼,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颤抖:

    “贵妃娘娘教训得是……臣妇回去定当严加约束,再不敢带她入宫叨扰娘娘的清静。”

    这位大约就是安亲王妃了,孟昭绫名义上的婆母。

    她此刻面色发白,额角沁着细汗,却还要强撑着替夫家的体面周全场面。

    一场风波过后,殿内的气氛凝重得像凝固了一般。

    唐玉跪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只觉得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洇湿了一片。

    直到高贵妃说了声“乏了”,那些贵妇人才如蒙大赦,唯唯诺诺地行礼告退。

    安亲王妃拖着还在门外跪着的孟昭绫,一并消失在宫道的尽头。

    殿中很快空了下来。侍立的宫人无声地退到角落,除了茶盏偶尔碰触桌面发出的轻响,偌大的殿宇内再无别的声音。

    唐玉独自跪在殿中央,凝神静听着上首传来的动静——轻轻的呼吸声,茶水入口时细微的吞咽声,杯盖与杯沿碰撞时的一声脆响。

    她的脑子飞速转动着,猜测孟昭绫为何突然被掌嘴的原因。

    高贵妃豆蔻年华便侍立于皇帝微末之时,到如今十多年过去,皇帝掌权,她亦权倾后宫。可她唯一遗憾的,便是膝下没有一儿半女。

    若非如此,她又何必费尽心机将四皇子抢到膝下抚养?

    孟昭绫方才在殿中口无遮拦地说她“最擅治不孕”,岂不是正好戳中了高贵妃的肺管子?

    可转念一想,孟昭绫的话已经入了高贵妃的耳——若高贵妃日后真要她来调理身子,她却做不到实绩,那后果又会如何?

    想到这里,唐玉的背上又渗出一层冷汗。

    上首传来一声轻响——高贵妃搁下了茶盏。

    “你这么紧张作甚?”那道平和低沉的声音从上首传来,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本宫又不会吃了你。”

    唐玉连忙叩头,声音尽量放得平稳:

    “回娘娘的话,民女是见了贵妃娘娘的荣光,不敢直视,心中惶恐。”

    高贵妃闻言,发出一声极轻的笑:“好多年没见过这么直白的马屁了。”

    唐玉的汗毛都炸了。

    那不然呢?初来乍到头一回见面,她还能怎么说?

    但听着这道口风,高贵妃似乎并没有针对她的意思,反倒带着几分闲适的打趣。

    只听高贵妃继续道:“你们医馆治好了我母亲的顽疾,本宫又怎么会为难你?我之前还给你们医馆赏了钱财牌匾,你可还记得?”

    唐玉心头一松,连忙接上话茬:

    “民女记得。贵妃娘娘仁慈明德,赏赐钱财牌匾,惠泽百姓,慈幼堂上下皆感念娘娘恩德。那块匾额,如今正悬在堂中,日日受百姓瞻仰。”

    高贵妃轻哼了一声,没有说话,又啜了一口茶。殿中安静了片刻,她的声音忽然婉转了起来,带着一种饶有兴味的腔调:

    “虽说那安亲王家的确实是个轻浮聒噪的,但倒也说了些有趣的事。听她说——你勾搭了建安侯府的少爷,让那少爷非你不娶?而你,还比那少爷大上许多岁?”

    唐玉的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这话让她怎么接?

    高贵妃轻轻笑了一声:

    “我说那建安侯府为何对我干妹子的示好视若无睹,原来中间有你这一桩情缘难舍。”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容拒绝的命令,

    “上前来,让我瞧瞧罢。”

    唐玉硬着头皮,起身往前挪了几步,重新伏跪在高贵妃面前。

    一双戴着护甲的纤手握着象牙扇柄,轻轻托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来。

    高贵妃左右端详了片刻,目光不疾不徐,像是在审视一件有趣的物件。

    唐玉垂着眼,不敢直视,但借着余光,总算略略看清了高贵妃的真容。

    她看起来保养得极好,皮肤白皙细腻,面上几乎看不出岁月的痕迹。

    一身华贵的宫装将她衬得雍容华贵,周身珠翠环绕,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久居高位者才有的气度。

    可若细看,眼角那几道细细的纹路还是出卖了她的真实年龄。

    她的容貌算不得绝色,在美人如云的后宫中大概只能算中人之姿,只是被那些华贵精美的物件和脂粉一衬,便显出了一种浑然天成的典雅气质。

    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眸子——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似乎能看透人心。

    高贵妃收了手,唐玉顺势垂下头去。

    “姿容只是清丽,倒也算不得拔尖。”

    高贵妃淡淡评价了一句,顿了顿,忽然挥了挥手。

    侍立在角落的宫人会意,无声地上前换了新茶,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殿门被轻轻合上,偌大的钟粹宫正殿中,便只剩下了她们二人。

    宫人一走,高贵妃的姿态明显松弛了几分。

    她靠在椅背上,端起新茶抿了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加掩饰的笑意:

    “来吧,说说你是怎么勾搭上那侯府里的少爷的,让本宫听个趣儿。说得好,有赏——若是胡说,你知晓下场的。”

    唐玉心跳如擂鼓,掌心里全是汗。

    她其实早有预感,进宫是一场硬仗,却也没想到会如此棘手。

    高贵妃比皇帝大了足足十五六岁,却能在皇帝微末之时便跟随左右,

    到如今宠冠后宫、权倾朝野——她这一路走过来,不知经历了多少风雨。

    正因如此,她才对她和江凌川的事如此感兴趣吧?

    在世人眼中,她不就是一个“老女人”高攀了江凌川这个鲜嫩嫩的高枝么?

    这老牛是如何吃到嫩草、还让嫩草欲罢不能的——这是个人都好奇,更何况是从这条道上一步步走过来的高贵妃本人。

    可究竟要如何说,才能既不触怒高贵妃,又能让她满意?

    唐玉回想起方才惊鸿一瞥中那双黑沉沉的瞳孔,又回想高贵妃从她进殿以来所有的言行举止。

    没办法了。背水一战吧。

    唐玉轻轻叩了一个头,缓声道:“回贵妃娘娘,这桩事,说起来,是有两个由头的。”

    “哦?”高贵妃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兴致,“哪两个由头?”

    唐玉顿了顿,声音平稳地开口:“一个由头——是好色。”

    高贵妃没有接话,但唐玉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一种饶有兴味的审视。

    她继续说了下去:

    “府上的二爷年纪小,正是十八九岁血气方刚的时候。而民女,是他的通房丫鬟。他的头一遭,落在了民女身上,便让二爷对民女有了几分留恋。”

    上首传来一声极轻的笑,显然是被她这句直白的话逗乐了。

    唐玉没有停,继续说道:

    “他好色,民女也好色。民女心系于他,于是便有了第二个由头——趁虚而入。”

    说到这里,她的喉咙干得厉害,像是有一团砂纸卡在嗓子眼里。

    她本就在殿外等了许久,又被孟昭绫和高贵妃两人连番惊吓,吓出一身冷汗。

    喉咙如今里根本没有唾液可咽,反而让干燥的感觉更加明显了。

    高贵妃似是等得不耐烦了,竟将自己手边的茶盏递了过来:

    “喝口,快说,别磨蹭。”

    唐玉愣了一下,连忙双手接过那盏茶,一口气没憋住,闷了半盏下去。

    温热的茶汤滑过喉咙,总算缓解了那股干渴。

    她放下茶盏,不敢多耽误,继续道:

    “建安侯府的二爷,虽说是侯府的嫡子,却是无人怜爱。侯爷看重长子,继母心疼亲子,老夫人宠爱幼妹——倒是无人管他。

    民女便是寻了这个空档,小心侍奉,体贴安慰,这才让二爷对民女刮目相看,日渐亲厚。”

    她说完,伏在地上,等着上首的反应。

    殿中安静了片刻。然后,高贵妃笑了。

    不是方才那种矜持的轻哼,而是真正被逗乐了的、畅快的笑声。

    她笑得格外恣意,笑声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开来,带着一种难得的放松。

    笑够了,她挥了挥手,示意唐玉起身,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欣赏:

    “却没想你倒真敢说。比那安亲王家的还要口无遮拦。”

    话虽如此,她的神态眉眼之间却明显带着愉悦,没有半分不悦之色。

    唐玉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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