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声落下,井壁里响起了第二声。
不是回音。
那声音隔着石头,低而迟,仿佛有另一只铃被埋在墙後,正试着回应。
白蒲立刻握住铜铃。
第三声没有响。
陆远把青灯提近那张运送记录,灯火从纸角的铃形印上掠过。印记下方露出一道极浅的竖痕,像半个没写完的字。
王成安俯下身,看了片刻。
「是货号。」
「不是人的印?」白蒲问。
「旁边还有一个乙」字。这铃形记号,应该用来区分哪一批货。」
阿满忽然抬起头。
「药车。」
众人看向她。
她盯着纸角,像盯着一件终於认得出的旧物。
「冬天路不好走,粮车走大路,药车走山道。怕两边错过,就在岔口摇铃。三声是等车,两声是改道。」
白蒲问:「一声呢?」
阿满缓缓转向传来铃响的井壁。
「货到了,没人接。」
石室里安静下来。
周衡沿着墙边走过去,用剑鞘轻敲石面。敲到第三块时,声音由实转空。他拨开石缝间的青苔,露出一只锈住的铁环。
陆远没有让他立刻拉。
「阿满,这後头是什麽?」
「卸药的暗窖。」
她站起来,双腿却一软,险些重新坐下。白蒲扶住她,她望着自己的手,仿佛仍不习惯这双手已经不再苍老。
「从南街坡後开口,冬天把药箱顺木槽放下来。产房在上头,药存这里,省得天天开门漏风。」
周衡握住铁环,试了试力道。
石门只动了一线。
上头的许二小听见动静,将铁锹递下来。两人垫住石缝,慢慢撬开。门後没有灯,也没有人,一股乾燥的药气从里面散出来。
青灯照进去。
窄窖里横着两截木槽,尽头停着一只方箱。
箱盖上也印着一只铃。
一根细铜丝从箱角穿过墙缝,连到石室上方。方才铜铃响时,牵动的正是这根线。
白蒲顺着铜丝看过去。
她手中的铃并没有碰到它。
宋青禾蹲下,将灯放在木槽旁。
「别再摇。这里的旧法还没散,铃一响,它就照着当年的次序应。」
陆远托住箱底,周衡扶着另一端,将方箱搬出来。木头受潮不重,封条却断了,只剩半张贴在箱盖边缘。
「黑山口义药局。」
王成安念出上面的字。
箱子里没有产簿。
只有一叠处方底纸、一块棉布包着的秤砣,以及两本很薄的押运簿。
许二小从井口探下头。
「还有几层啊?」
陆远抬头看他。
「找到路了。先把人接上去。」
阿满还在盯着方箱,听见这句话才回过神。
「这些要带走?」
「带走。」白蒲道,「你也走。」
阿满看向桌上散落的认亲纸。
「可那些来找母亲的人————」
王成安把纸装进油布袋,系好袋口。
「谁来过,留下什麽,我们都记。你不用在这口井里替他们等。」
他最後收起蓝皮往来簿,没有碰那六枚指印,只连同它们的外封一起封存。
阿满站在石阶前,回头看了一次。
灯灭以後,石室不过是一间存药的旧窖。
没有六个等人填上的位置,也没有非守不可的门。
她扶着白蒲,慢慢走向井口的天光。
六桑素琴坐在井边,竹杖横在膝上。
阿满上来时,她抬起头,嘴唇动了许久,终於叫出一声:「满丫头。」
阿满的眼睛立刻红了。
她没有扑过去,只站在离老人两步远的地方。
「我来学手艺那年,真是十一岁?」
「比我案板高不了多少。」
「我娘呢?」
桑素琴摇头。
这一次,她没有努力拼出一个答案。
「我不知道。」
阿满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又问:「那我跟你学过什麽?」
「烧水,洗布,认药。你最先学会给秤盘换绳,换得比我结实。」
阿满望向方箱里那只包着棉布的秤砣。
她蹲下来,把布角理平,重新打了一个结。
手指没有犹豫。
桑素琴看着那个结,眼泪又落下来。
白蒲站在一旁,没有催。
陆远带周衡去查看南街的路。旧产房就在街尾,前门通镇内,後面却开着一道被积雪封住的小坡口。坡口外有车辙,一直延向南边山谷。
这些车辙不是多年前留下的。
雪只填了浅浅一层,旁边还有半截折断的草绳。
周衡蹲下捻了捻。
「没冻透。」
陆远向远处看去。
山坳里升着一缕烟。
「有人还在走这条路。」
他们回到井边时,王成安已经把两本押运簿翻到最後。
薄册前半部都是药名和件数,後半部却多出一栏:随药存件。
他将其中一页转给陆远。
「旧谱、户纸、产房记录,都跟药箱一起运。永济只是转手,真正保管这些东西的是黑山口义药局。」
「为什麽跟药走?」
「药车能进村,能进产房,也能进收容病人的地方。」宋青禾道,「不惹眼。」
许二小挤过来,指着一行字。
「这个柳家沟,是不是咱们去的那个?」
王成安点头。
纸上写着:「柳家沟下湾,药款未清。附托幼旧纸一束。」
下方另有一行细字:「许柳氏曾来取,未发。」
许二小立刻把自己的布包解开。
地契抄本、木牌、桂花糖,一样样摆到井边乾净的石面上。他找出母亲旧户的抄页,递给王成安。
「能对上吗?」
王成安比过地名和经手日期,抬头看他。
「是线索。这里写的是她去取过旧纸,没有写她後来去了哪里。」
「够了。」
许二小小心收起东西。
「俺也去问是谁扣着不给。」
翻到最後一页时,王成安的手停住。
那一页的墨,比前面都新。
「今冬第二批,旧存件转山,逾期不领,按无主供额入库。」
旁边盖着一枚印。
闭眼鱼。
六人都认得。
阿满却忽然捂住耳朵,往後退了一步。
「就是这个。」
白蒲扶住她。
「你见过?」
「给我认亲纸的人,袖口上有。他说认满六户,就替我去山里找娘。」
她的目光落在「无主供额」四个字上。
「他们不是要我接生。」
没人立刻回答。
风从坡口吹进来,将押运簿翻动了半页。
背面还有一张夹单。
「冬供起行:今夜酉末。」
周衡看了看日头。
距离天黑,已不足两个时辰。
大「不能把她们留在井边。」
宋青禾先开了口。
桑素琴握住竹杖:「我认得药铺後头的路,能带满丫头出去。」
陆远没有应,先让周衡去坡口那缕炊烟处探看。
半炷香後,周衡回来,身後跟着一个裹着羊皮坎肩的男人。男人拉着一架空爬犁,鼻尖冻得通红,一进院就看着桑素琴发愣。
「桑婶?」
桑素琴抬眼辨认。
「赵家的?」
「守仓的赵六斤。」男人急忙道,「去年秋里还给您送过炭,您怎麽跑这旧院来了?」
众人互望一眼。
白蒲轻声问:「去年?」
「是啊。她平日住东坡,近来总不见人,我还当去邻村了。」
桑素琴没有解释。
她低头看雪地。
方才一路不见的脚印,此刻终於在脚下陷出两个浅坑。
王成安记下赵六斤的姓名与住处,又问了东坡到白河镇的路。赵六斤答得清楚,还能说出桑婆屋後缺掉的半扇柴门。
陆远把一包干粮放到爬犁上。
「送她们去东坡。天黑之前,不让生人进屋。」
赵六斤看见院内开着的井口,又看看几人手里的兵刃,没有多问。
阿满上爬犁前,把那只秤砣交给白蒲。
白蒲没接。
「这是你的。」
「我知道。」
阿满把布角攥紧,声音很小。
「我只是怕拿走以後,又有人叫我回去。」
白蒲替她把秤砣塞进衣襟。
「先试着拿走。」
爬犁沿坡口下去。
阿满一直没有回头。
大七人没有再去敲祠堂的门。
他们绕到南街药铺的後仓,那里正是押运簿所记的装车处。仓门半开,地上铺着旧麻袋,墙根堆了十余只木箱。
其中六只已经套上牛皮绳。
许二小一眼看见箱角的闭眼鱼印,手便伸向铁锹。
陆远按住他。
「先数。」
周衡贴着墙走到另一侧。
「一架车,两头骡子。三个人,一个在帐房,两个装箱。」
林照玄将墨线轻轻搭上仓门门轴。
墨线没有震动。
「是活人。」
王成安拿出押运簿,翻到最後一页,低声道:「六箱里至少有一箱装旧纸。原始产簿是旧存件,不一定还在仓里。」
「所以今晚这趟车,不能丢。」
陆远将那张随药存件夹单交给宋青禾。
「青禾,守住帐房出口。照玄、周衡看车。成安跟我进去。」
许二小看着他。
「俺呢?」
「和白蒲找存件箱。只看箱号,不拆封。」
仓里正有人抱怨路难走。
陆远踏进门时,两个夥计抬头,先看见他手里的押运簿,後看见王成安怀中的算盘框o
「哪边来的?」
「白河旧产房。」
王成安把夹单放到装车的木台上。
「查这笔旧存件。」
夥计瞥了一眼,脸色便变了。
「早发走了。」
「什麽时候?」
「去年。」
「押运簿写的是今冬。」
夥计不说话了。
帐房门内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一个穿黑棉坎肩的男人走出来,手里拿着旱菸袋。他先看夹单,再看七人散开的站位,慢慢把菸袋放到台上。
「诸位寻亲,去镇北问。这里只运药。」
王成安翻开押运簿。
「药箱六只,存件一函。你们把人家的旧纸算进药款,谁准的?」
男人看了他半晌。
「义药局的规矩。」
「义药局在哪儿?」
「黑山口。」
「哪条路?」
男人没有回答,忽然伸手去抓夹单。
陆远将手按在纸上。
另一边传来许二小的声音。
「陆哥儿,箱号对上了。」
白蒲站在最靠墙的一只方箱前,手里托着一块货签。
货签上有铃形印。
下面写着四个字:「旧产原册。」
男人的脸一下绷紧。
「不能开。」
白蒲看着他。
「谁锁的?」
「山上。」
「谁能开?」
「到了地方,有人接。」
陆远没有拆箱。
他将箱身转过来,露出底部另一块签。
「黑山口义药局,转卧牛岭药王庙。」
药王庙三个字下面,被麻绳遮着一句:「妇孺旧名,供主查验。」
屋里静了一瞬。
这一路从柳家沟到永济,再从北渡绕进白河镇,他们追的名字终於与山里的供养地重新接在一处。
许二小盯着那句「供主查验」,嘴唇抿得发白。
陆远问男人:「山上供的什麽?」
男人不答。
宋青禾从帐房出来,将一本新帐放到木台上。
「不是药王。」
翻开的那一页,画着一尊坐像。
神像没有头脸,肩上架着六只小匣。底座前摆着供碗,碗里画的不是粮食,是一张张折起来的名纸。
每只匣子旁边,都写着一个字。
名、户、契、物、路、亲。
王成安缓缓抬头。
「六处帐,是往它身上送的。」
男人看向那页图,忽然伸手捂住自己的嘴。
一缕极细的灰从他袖口钻出来,落在新帐上。
紧接着,墙边的存件箱里响了一声。
像指甲轻轻刮过纸面。
白蒲退开半步。
箱上「旧产原册」的货签开始变黑。
「它知道有人查到了。」林照玄道。
陆远立即把油布盖上箱子,压住四角。宋青禾将青灯放到箱前,灰线碰到灯光,终於停住。
外头两头骡子同时打了个响鼻。
林照玄回头看车。
车辕上,不知何时多出一只小小的灰手印。
手印朝着北边。
那正是卧牛岭的方向。
陆远将旧产簿箱牢牢绑上车。
「原件跟车,人也跟车。」
男人猛地看向他。
「你们要进山?」
「你带路。」
「我只送到山口。庙前那段路,天黑了没人敢走。」
陆远拿起新帐,合上那尊无头神像。
「那就趁天还没全黑。」
王成安把存件箱的箱号抄进更正册,又在旁边留出一大片空白。
这回,他没有先写谁是谁的母亲。
他只写:「白河原始产簿,封箱未启,原件已见。」
白蒲站在车旁,握住铜铃。
山风穿过南街。
铃没有响。
可隔着层层山岭,远处忽然传来一下沉闷的木鱼声。
拉车的骡子齐齐跪下。
仓里的男人也弯下膝盖,额头几乎贴到雪里。
「供主催了。」
他声音发抖。
「它从不催第二遍。」
陆远抬头望向山口。
暮色里,一条原本被积雪封住的山道,正从林间慢慢显出来。
路的尽头,亮起六盏灯。
每盏灯都朝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