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江寒便自顾自离开了周家。
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不知怎地，他总觉得这里头有坑，加上他现在太乱了，需要好好地梳理一下。
而且他必须离开周家，否则在这里，他太容易被周维作用情绪了。
他一路走出周家，没有急着回住处，而是漫无目的地在第二城关中走着。
走了没多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第二城关的夜晚并不安静，反而比白日更加热闹。
城中的夜集已经开了起来。
一条不算宽的街道上，摆满了各种摊位，有卖吃食的，有卖小玩意儿的，也有搭台唱戏的。两边挂着一盏盏灯笼，把整条街照得通亮。
江寒脚步慢了下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逛过街了。
更让他觉得有些意外的是，这里竟然有不少普通人。
他们没有强大的修为，也没有储物戒指，身上感受不到半点灵力波动。
有人牵着孩子从摊位前经过，有人蹲在那里挑选吃食，还有几个年轻人围在一起，看着街头的杂耍，不时发出一阵叫好声。
没有人谈论大道，也没有人讨论什么秘境机缘。
他们讨论的，只是哪家的烙饼更香，哪里的戏唱得好，明天要不要带家里的老人出来走走。
江寒站在人群里，忽然觉得很奇怪。
这些东西，他已经很久没有注意过了。
他走到一个摊位前。
摊主正在忙着处理刚捞上来的活腌虾，旁边还摆着几样江寒叫不出名字的小菜。
“客官，要不要来一份？都是今日午时刚弄的，新鲜得嘞。”一个年近半百的老汉冲着他咧嘴一笑。
江寒点了点头。
没过多久，一小碟活腌虾便端到了他的面前。
江寒夹起一只尝了尝，味道有些特别，鲜味很重，带着一点辛辣。
他又吃了一只；然后付了钱，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又被烙饼的香味吸引过去。
摊主将面团压平，放在铁板上慢慢烙着，没多久便传出一股焦香味。
“来一个？”
“好。”
江寒拿着刚出锅的馍馍烙饼，边走边吃。
其实也没有多好吃，可他却吃得很慢。
一如这一路，他走的太快了，从来都没有慢下来，好好地注意周遭发生的一切。
这次要不是因为调查夏初被抓走的原因，他可能还会一路快走下去，不知停歇。
他走着走着，街边忽然传来一阵喝彩声，江寒抬起头，只见前面围了一大群人。
他走过去才发现，那里有班子在表演杂耍。
几个铜碗在那人手中上下翻飞，最后稳稳落在一起，引得周围的人不断叫好。
一个小孩站在最前面，兴奋得直拍手，旁边的妇人连忙把他拉回来，生怕他挡住别人。
江寒也跟着人群看了一会，随后，戏台那边也传来了唱腔。
人群慢慢朝着戏台聚拢，老人搬着小凳子坐在前面，年轻人站在后面，还有人一边吃着东西，一边和身旁的人说笑。
江寒没有离开，他就站在人群之中，看着台上的戏，听着四周的声音。
不知不觉间，他原本一直紧绷着的心，竟然慢慢松了下来。
这些普通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日子；他们不知道仙道，也不知道异族，更不知道阎王殿。
或许就算他们知道，也不会太过在意，更不会像江寒这样，每天都活的这么累，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事情。
他们甚至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可他们依旧会为了今晚的一顿饭高兴，会因为孩子多吃了一口东西而开心，会为了戏台上的一个故事笑起来。
他们没有江寒拥有的一切，可他们似乎也没有觉得自己缺少什么。
江寒忽然想起了自己；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以后，他一直在往前走。
为了活下去，他修炼。
为了变强，他争夺机缘。
为了人族，他进入战场。
为了夏初，他寻找阎王殿。
他好像一直都有必须去做的事情。
有时候，他甚至已经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拼命。
是为了活着；可活着，又是为了什么？
江寒看着戏台下那些笑着的人，忽然有些明白了。
修行者追求长生，凡人只有短短几十年。
可凡人会珍惜一顿饭，会珍惜一家人坐在一起的时间，会因为一场戏而开心。
修行者拥有漫长寿元，却未必比他们过得更加满足；寿元越长，想要的东西似乎也越多。
想要变强，想要活得更久，想要得到机缘，想要保护身边的人。
于是一步又一步，永远没有尽头。
江寒总是想要事情做全，做好，做完。
可天地且不全，他又如何能做的周全？
江寒有些感慨，或许人活着，本就不需要时时刻刻都想着自己还缺什么。
眼前这一顿饭，能好好吃完；身边的人，能好好陪着。
今晚的风吹过来，自己还能站在这里听一场戏。
这些东西，本身就是活着的一部分。
江寒松松舒出一口气，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没有因此放下修行，也没有因此改变自己的想法。
夏初还在等着他；依依还在异族；阎王殿还没有找到。
他依旧需要变强。
可至少这一刻，他不再觉得那些事情像一座山一样，压在自己的心头。
江寒站在人群里，听着周围的欢声笑语，忽然笑了起来。
原来自己追求了这么久，真正想守住的，并不是什么大道，也不是什么无敌天下，只是这些最普通的东西，让自己在乎的人能够好好活着。
让他们也能像眼前这些凡人一样，在某一个普通的夜晚，吃上一顿热饭，看一场喜欢的戏，然后笑着回家。
想到这里，江寒心中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彻底松开。
他吃完手里的烙饼，又在夜集里慢慢走了一圈。
这一晚，他什么都没有做。
没有修炼，没有想阎王殿，也没有去思考自己接下来应该怎么走。
他只是像一个普通人一样，在人群里走着。
直到夜深，街上的灯火渐渐熄灭，江寒才转身离开。
却在集市灯灭的那一刻，他的灵海之中，悄然亮起了一抹光点。
那光点没有多璀璨，却仿佛能映照出这世间的一切！
“咦，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