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一早,顾昂去了向阳坡,工坊那边的存货已经消耗得七七八八了,他打算去向阳坡问问最近的山货收益。
顾昂走在山路上,看着四周景象,
这个季节山里的草木疯长,野物也跟着活跃起来,
前几天林松年在营地后头的溪沟里踩到一条蝮蛇,差点咬着脚脖子。
顾昂心里头想着,这次去向阳坡,正好向李青珂讨一些驱蛇的药粉,回头得在营地周围撒一圈才行。
走了大约半个钟头,翻过一道缓坡,向阳坡的村子轮廓就在眼前了。
顾昂顺着村口土路进去,正碰到几个扛着锄头下地的汉子,
见他走过,都扭头看几眼,有人认出他来,笑着打了声招呼:
“顾小哥来了?是来找青珂的吧,他这会儿在家呢,你直接去他家就行。”
顾昂点了点头,没多寒暄,径直往李青珂家走。
李青珂家大门敞着,院子里头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正蹲在井台边刷靴子,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连忙站起来:
“顾兄弟!”
是李东旭,李青珂的侄子,对这救过他叔和自己的年轻人打心眼里服气。
“叔在屋子里头呢,我去叫他。”
李东旭把手里的刷子往桶里一丢,转身就往正屋跑。
“不用叫了,我听见了。”
屋里传来一个浑厚的嗓音,紧接着,一个身材魁梧得像半截黑铁塔的汉子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
满脸络腮胡子,眼神冷硬,正是李青珂。
李青珂见是顾昂,嘴角扯出一丝笑意,把拐杖往腋下夹了夹:
“哟,顾小哥,今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快进屋坐。”
他一边说一边往旁边让了让,朝堂屋那边努了努嘴。
“不坐了。”
顾昂在门槛外头站定,
“我是过来看看,你们猎帮最近弄了多少山货。
上回你说有一批货够数了,我让赵家屯的人来运,今儿先过来清点一下。”
李青珂一听,脸上的笑意收了收,认真地看了顾昂一眼:
“行,你跟我来,带你去库房。”
他说着,把拐杖往地上一杵,转身朝院子后头走。
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速度却不慢。
顾昂跟在他后头,穿过院子侧边一条甬道,又绕过一排柴房,走到村子后坡脚下一间独立的石屋前。
这石屋不大,也就两间宽,外墙全是用山里的麻石砌的,墙上只开了一个不到一尺宽的高窗,透不了多少光进去。
李青珂他推开门,侧身让开:
“你自己进去看吧,里头有些暗,靠门右手边有个火柴盒,你划一根。”
顾昂也不客气,迈步走了进去。
一股混着皮毛、草药和淡淡酒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从怀中掏出一手电筒,打开,通过手电的光亮,先看到了靠墙整整齐齐码着的几张兽皮。
最显眼的是墙角挂着的一张黄鼬皮,毛色金黄泛亮,脊背上的毛尖带黑,是好货色。
旁边是几张灰褐色的野兔皮,大小不一,皮板柔软。
除了这些,还有部分兽皮存放在箱子里,看样子也有十数张,
墙边的木架子上,一层一层地码着用草纸包好的药材,能闻出黄芪、党参和几味说不出的草药味。
墙角还蹲着几口半人高的大肚陶坛,坛口封着红布和黄泥,坛身上贴着红纸条,写着“蛇胆酒”的墨色字样。
李青珂拄着拐杖跟了进来,在门口站定,伸手朝那几口坛子指了指:
“李老根这老头的药酒销量一直不错,经过这些天给工坊供货,他攒下来不少家底。
那边的药材也是新晒的,这批黄芪是我带着年轻人在北坡那边挖的,根粗条长,切片能卖上好价钱。”
顾昂又扫了一遍屋子里堆得满满当当的东西。
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肯定:
“不错,比上个月多了一倍不止。”
“那是。”
李青珂靠在门框上,摸了摸胡子茬,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这段时间猎帮里头又添了几个人手,是我以前一块儿打猎的一个老兄弟支援过来的,
都是老练的猎人,上山不怯场,下套子也有一套。
所以产量一下子就上来了。”
顾昂听着,心里头有了数。
他转过身来,朝李青珂说:
“这批货我让人来拉,明后天赵家屯的人就到。
回头我给你列个单子,按说好的价格折算。”
“成。”
李青珂爽快地点了头,
“那你是这就走了?要不吃了饭再走?来得早不如来得巧,锅里炖着兔子呢。”
顾昂看了一眼日头,确实快到中午了,也不推辞:
“行,那就叨扰一顿。”
李青珂咧开嘴笑了,朝院子那边喊了一嗓子:
“东旭!去跟你婶子说,让多加两个菜,顾小哥在咱家吃饭!”
两人回到堂屋里坐下,桌上已经摆上了几碟咸菜和一碗酱。
李青珂的媳妇是个利索的,手脚麻利,不多时就端上来一大盆红烧兔肉,肉块炖得酥烂,酱色油亮,撒了一把干辣椒和蒜瓣,呛香味扑鼻,
又上了一碗鸡蛋炒韭菜,一盘焖土豆,外加一盆用榛蘑炖的汤。
李青珂给顾昂倒了一碗苞谷酒,自己也倒了一碗,端起来碰了碰:
“来,先走一个,咱们有日子没一块儿喝过酒了。”
顾昂端起碗,抿了一口。
酒是向阳坡人自家酿的,度数不低,辛辣中带着粮食的醇厚,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里。
两人边吃边聊,说了一会儿猎帮的近况和山里的野物行情,
李青珂忽然放下筷子,脸上的表情认真了起来。
“顾小哥,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顾昂夹了一块兔肉,嚼了两下咽下去,抬眼看他:
“你说。”
李青珂先端起碗喝了一口酒,像是咂摸了一下措辞,才缓缓道:
“前些日子,我以前一块儿打猎的一个老兄弟,他姓刘,外号叫刘大斧,是青山沟那边的人,最近他让人捎了信过来,说他那边出了点麻烦事。”
他顿了顿,嗓音沉了沉:
“他们青山沟村有个老猎人,上山采药的时候没回来,村里人找了三天,最后在一个山坳里找到了人,
唉,可惜找到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肚子被什么东西掏空了,内脏被吃光。”
顾昂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目光凝了起来。
“村里人都吓坏了,村长当时就发了火,召集了能上山的青壮猎人,拿着火铳、砍刀、猎叉,满山搜了整整五天。”
李青珂说着,手掌在桌上拍了一下,
“最后在北坡那片烂石砬子里头,发现了一窝豺。”
“豺?”
顾昂眉头微微一挑。
豺狼虎豹,前二者都是群居猎食者,
论起威胁性,这豺群还要在狼群之上,
“对,豺。咱们北方的豺比南方的狠,这东西个头不大,比土狗还小一圈,但那嘴牙合上了能咬碎骨头。
它们成群结队地活动,少则七八只,多则二三十只。
那老猎人的尸体是被啃过的,但挖开肚子那一口子,是豺的咬法。
豺吃猎物从不从骨头硬的地方下嘴,专挑肚子和屁股这些软地方开牙。”
李青珂的语气凝重,
“刘大斧他们发现了豺群,数了数至少有二十只,里头还有几只在带崽,那更凶。”
“二十只豺在山里,确实是个大麻烦。”
顾昂放下筷子,拿起酒碗喝了一口。
“刘大斧他们那个村子的猎人都还算能打,但要对付这么一大群豺,根本不够看。
豺这东西鬼精鬼精的,你打了一只,它就记住你了,能跟在你后头跟好几天,趁你不注意就扑上来。
而且它们配合得好,围猎的时候有的在前面佯攻,有的从后头掏裆。”
李青珂说着,摸了摸自己那条断腿,
“本来我在他们里头,枪法算是数一数二的,
可我这条腿现在废了,连上山都不利索,更别提跑着打枪了。
刘大斧就托我物色一个炮手,就是主要负责打的枪手,
得准,得稳,还得胆子够大,见了豺群不能慌。”
他说到这里,目光直直地看向顾昂。
“顾小哥,你跟我也打过几次交道了,你的枪法我心里有数,
百发百中,一枪一个准。
咱这方圆几十里地,我再找不出第二个像你这么稳当的射手。
所以这事,我想请你出手。”
顾昂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小半碗苞谷酒,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了敲。
豺群他没打过交道,但也知道这东西比狼还难缠。
狼虽然凶,但认死理,打急了一盘散沙,
豺不一样,有组织,有记性,打了小的来了老的,而且最擅长偷袭。
况且二十多只豺,光靠他一个人一把五六半,就算弹无虚发,也得打上二十多枪,中间换弹的空当足够豺群冲上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李青珂:
“这个活我一个人干不了,你们那边凑了多少人?”
“刘大斧那边能出七八个猎人,加上我从向阳坡再带几个人过去,拢共能有十五六个人手。”
李青珂说,“但这些人里头,真正能开火铳打准的不多,
大部分是围场、赶场、放狗、拿叉子的。
真到了关键时候,炮手的位置就是胜负手。”
顾昂沉吟了一小会儿:“那你怎么打算的?这次出击,报酬怎么算?”
李青珂显然早就想过这个问题,几乎没有犹豫就开口了:
“顾小哥,我这个人办事讲究踏实,我已与我那位兄弟商量好了,
不管最后能不能把豺群打退、打死,只要你出了手,我就给你一份报酬,
若是最后真能击退乃至赶走豺群,刘大斧那边说好了,豺皮、豺肉、豺骨这些收益,分两股给你,不跟其他人分。”
顾昂听完,端起酒碗把剩下的酒一口闷了,
“什么时候出发?”
李青珂眼睛一亮,
“三日后,你能来向阳坡集合吗?到时候刘大斧他们会带着人手赶过来,咱们在这边汇合,一块儿进山。”
“行。三日后,我带枪过来。”
李青珂端起碗,把碗里余酒一饮而尽,脸上露出这几天来最畅快的一个笑:
“那我就在这儿等你。”
三天的时间一晃就过去了。
这天清早,天色还没有完全亮透,东边的山梁上只露出一线灰白的光。
顾昂起了个大早,检查了一遍随身的东西:
五六半步枪,擦得油光锃亮,枪膛里已经压好了子弹,
腰间的子弹袋里补满了弹药,一共五十发,
靴子换了双厚底的,绑腿打得紧紧的,
口袋里塞了一包干粮和一小瓶盐,另外带了把短柄砍刀,别在腰后。
这些只是给外人看的,真正的杀招和底牌,都被他存放在物品栏空间里,
只是这次是与人合作,自己只要负责打枪就行,
他背起枪,跟林松年和林晚秋交代了,去向阳坡办点事,大概两三天回来,就出了营地。
走到向阳坡村口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远远就看到村口站了好一群人,黑压压一片,约莫有二十好几个。
有的背着火铳,有的扛着猎叉,有的牵着几条半大的猎狗,
狗正呜呜咽咽地低声吠着,被主人拽住脖绳不让叫唤。
李青珂拄着拐杖站在人群最前头,他跟前站着三个中年汉子,个个精瘦黑壮,眼神锐利,一看就是常年跟山林打交道的老手。
其中一个生了一副大连腮胡子,手里攥着一杆老式的单管猎枪,正是青山沟的刘大斧。
顾昂背着五六半快步走过去,
人群里有人在低声交谈,一见走过来的是个看着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不由得都多看了两眼。
李青珂见顾昂到了,朝刘大斧那边招了招手,然后转过身,中气十足地开口了:
“各位,这位是赵家屯的顾昂顾小哥,也是我李青珂特意请来的炮手,负责今天围猎豺群的主射位置。”
话音刚落,人群里议论声就低低地响了起来。
“这么年轻?”
“看着也就二十出头吧,能当炮手?”
“青珂叔这是不是在开玩笑……”
刘大斧也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顾昂几眼,欲言又止。
他转头看了看李青珂,眼神里带着询问。
李青珂不慌不忙,把手里的拐杖在地上笃笃地敲了两下,沉声道:
“各位兄弟,听我说一句。我李青珂在山上打了二十年的猎,枪法不说有多好,但也算能拿得出手。
但我这腿废了之后,我就一直在琢磨谁能接这个炮手的位置。
顾小哥的枪法我亲眼见过,别看他年轻,枪走子弹出,指哪打哪,比我在腿好那会儿还稳当。
我说的,信不信你们自己掂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