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唐国百家不显,独崇道门。
纵使是四大世家,所修功法也都是由道门流传出来。甚至传闻中,越州石家古祖都是从上清派出走的弃徒。
不过道门五宗却没有心思限制俗世发展,如今依旧能在云唐看到不少其他学说的典籍。
吕玄收敛灵力入城,神识覆盖之下,却见城中书塾林立,大门开,里面有白发儒生为弟子讲说经文,也有年轻学生围炉煮茶,争论卦象玄机。
临街一座药铺,年轻掌柜伏身在柜台上,挥毫泼墨,不知写着什麽,引来许多路人观看评论。
吕玄见此情形摇头轻笑,不由想起自己在青叶馆的那些时日。
弹指一挥间,离开外门坊市已有十年。
转过街角,一座书楼就在眼前,牌匾上写着「万卷书阁」四个墨字,笔力道劲,入木三分。
吕玄暗自点头,信步走入这座延康城最大的书屋之中。
入门进去便是一整排博古架,上面整齐摆放各式文房四宝,做工精美。再往里看,还有行囊、书箱、摺扇等,都是书生常用之物。
一盏茶时间後。
吕玄外罩一件青色长衫,背负书箱,俨然变成了一名准备远行的书生。
走出书屋,离开延康城後,他并未架起飞舟,而是沿着一条幽静山径走了大约半个时辰。
四周雾气渐起,树木茂密,鲜少有人会深入此处。
吕玄突然止住脚步,头也不回地淡淡道:「现已远离俗世,到了万里青山地界,道友还打算跟踪在下到什麽时候?」
「哈哈哈,见笑见笑。」
後方古树旁阴影一闪,转出来一名年轻男子,脸上带笑:「道友什麽时候察觉到在下的?」
青年二十出头,头发极短,身穿褐色小褂,倒有几分像是俗世间的码头力工。
吕玄神色如常地站在原地,神识却早已将来人修为探查得一清二楚,不过是个链气十二层的修士。
「道友一路尾随,不知有何指教?」他并未直接回答对方问题,语气平淡地问道。
那短发青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道友莫怪。在下赵峰,见道友也是链气期的散修,正好有个机缘想与道友分享。」
赵峰压低声音,又道:「我发现一处古修洞府,只是需要两人合力才能取得。」
吕玄此刻将修为压制在链气九层,看起来就是个寻常的链气後期修士,略作沉吟,故作疑惑道:「赵峰道友就如此断定在下是散修?」
赵峰哈哈一笑,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神色:「那是自然。说来也巧,先前在万卷书屋外见到道友时,我就注意到道友气度出尘,不似凡人。後来道友独自出城,一路向着青山走去,更是确信无疑。那些大宗门弟子,哪个不是恨不得把门派徽记挂在脸上,只有我们这些无门无派的散修,才会装作俗世中人的模样。」
「这人心怀鬼胎,似有图谋,还是不与他多说,随意找个藉口离开好了。若再纠缠,就地打杀了便是。」
吕玄心中有了计较,手少阴心经内,太玄、碧焰二剑微微颤动,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杀心。
他正要开口拒绝,却见赵峰掏出一块闪着灵光的玉佩,上书「御灵」二字。
「嗯?」看到这两个字,吕玄心中杀意暂消,「罢了,先听一听这人想说什麽。
「9
先前在地宫时,姜慕云驱使青蚨虫探路的场景,让他颇为羡慕。这才用一枚定颜丹换取了驭虫之法,可惜想要找到合适的灵虫,却不是那麽容易的事情。
如青蚨虫等寻常灵虫威能有限,消耗大量资材培养有些浪费。但那些排行靠前的上古异种,却要麽被高阶修士小意收藏起来,要麽已经绝迹。
自从知晓御灵宗的来历後,吕玄便知此宗在迷离岛上定然留有不少遗蹟。
作为剿灭十凶动乱的上古大宗分支,御灵宗遗蹟中说不得就藏有珍稀灵虫的线索。
短发青年见吕玄沉吟不语,连忙补充道:「那处秘地我已探查过,绝对安全。再说青山中也没什麽厉害妖兽,以我们二人的修为,就算遇到什麽意外,自保总是无虞的。」
吕玄收回思绪,淡淡道:「道友盛情,在下就却之不恭了。不过在动身之前,可否先说说那处洞府有何东西,真有宝物在里面麽?」
「道友放心好了,散修不骗散修。」赵峰拍了拍胸脯,递上玉佩,「这是开启洞府禁制的信物,为表诚意,就先交予道友保管了,所得宝物你我二人平分,如何?」
吕玄点了点头,示意赵峰带路,那短发青年顿时喜形於色,连忙头也不回地走在近前。
二人在密林中穿行了半个时辰,最终来到一处隐蔽的山洞近前。
「就是这里了。」赵峰指着洞口若隐若现的灵光,回头笑道:「还请道友持着玉佩,你我一起破开禁制。」
吕玄缓步上前,方一靠近,顿时身子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原来是那玉佩与洞内阵法遥相呼应,将入侵之人牢牢吸住。
与此同时,赵峰呼哨一声,身形急速後退。
却见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从树林中疾奔而来,目露凶光:「行啊赵老弟,不到十天钓上好几条大鱼————」
话音未落,书生打扮的吕玄身形突然一阵模糊,竟在原地凭空消失不见。
那大汉与赵峰同时一愣,还未等他们反应过来,身後一阵凄厉剑鸣破空而至。二人只觉颈间一凉,随後眼前一黑,便彻底失去了知觉。
两具无头屍身重重栽倒在地,吕玄身影从古木之後绕出,手中碧焰剑青光流转。
他早在靠近山洞之前,便以神识探查到此地暗藏禁制波动,於是抖落宣纸,驱使墨傀上前触发陷阱,自己悄无声息地躲在一旁。
只不过赵峰与那同夥都只是链气修为,吕玄懒得与他们浪费时间,便直接出手击杀二人。
「想不到在青山宗千里之内,竟还有这种不知死活的蟊贼。」
吕玄面无表情祭起法器,太白剑丸化作一道银虹,直接将洞口禁制撕开一道裂口。
他还是首次以蛮力破禁,施展开来,竟有种说不出的畅快。剑光纵横间,便将禁制斩得七零八落,再也无法凝聚成型。
走进洞府,发觉此处只是个临时开辟的简陋居所。阵旗下的灵石早已耗尽灵力,阵法却还兀自运转。
更令人惊讶的是,被破坏的禁制正随着时间缓慢癒合,估计不出半刻钟就能恢复如初。
吕玄心怀诧异,神识渗入阵旗下方,竟在地下一里左右发现了一条低阶灵脉的痕迹。
「看来这洞府主人阵法造诣不凡,竟能抽取地脉精华,维持阵法自行运转,难怪过了这麽多年都没有失效。」
即便是低阶灵脉,其中蕴藏的灵石也是数以十万计,不过以筑基期修士之力绝难挖掘0
略一思忖,吕玄决定暂时作罢,等待日後境界提升再来取用不迟。
他继而将目光转向洞府内的其他物品,仔细搜寻每一个角落,终於在石床暗格中发现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玉盒。
打开一看,里面躺着几百枚乾瘪的颗粒,表面布满细密裂纹,乍看像是碎裂的玉屑,但细观之下能辨认出原本应是某种虫卵的形态。
只是岁月流逝,这些虫卵早已生机断绝,连一丝灵力波动都没有了。
「可惜,时间太久,已经死去多时了。」
吕玄轻叹一声,合上盖子,却还是不死心地将其收入储物袋中。
毕竟这世间御灵宗留下的痕迹不多,能与其扯上关系的东西,日後说不定另有他用。
离开洞府,他袖袍一挥,数道灵光没入岩壁,布下几道简易禁制,将洞口重新遮掩起来。
吕玄擡手虚握,便将赵峰与大汉的储物袋中的物品取出,看到其中一物,不由得目光一凝。
「这令牌有些眼熟,似乎当年芳草阁韩、聂二人身上也有此物。」
两枚漆黑令牌入手冰凉沉重,应是玄铁所铸,正面刻着一个「楚」字。
这类玄铁令在修仙界算不得稀罕物,多是世家大族豢养门客所用。只要肯为楚家卖命,便是链气期散修也能领到一枚。
吕玄皱起眉头,楚家门客行事如此肆无忌惮,不知是得了何人在背後支持。
上一次他护送杨伯禄一家返回祖宅,偶遇玄龙江上水匪截杀,那领头之人便与楚家有关,身上还藏有一枚疯魔减寿丹。
如今又见赵峰二人身怀门客信物,在此设伏诱杀散修。
若说这些事情楚家并不知晓,恐怕连三岁孩童都骗不过去。
吕玄低头沉吟,似乎楚家明面上经营丹药生意,暗地里却在培植爪牙,四处网罗亡命之徒,藉此发家起势。
这麽说来,也就不怪另外三家耻与为伍。
不过青山宗内部却也有许多楚家子弟投效,那楚清易更是位列当代真传弟子第四,得以修习宗门至高秘典《太乙天华宗旨》。
其中牵扯的利益纠葛,远非他一个普通弟子能够过问。
吕玄弹指焚尽两具屍身,心中暗作计较,日後只要碰见楚家修士,定要多加提防,尽量避而远之。
一个时辰後。
青冥界。
天运峰半山腰处,一名白衣男子正站在洞府禁制之外,手中提着两个透明玉瓶,灵气氤氲,里面似有浆液流动。
白衣人却是离此百里之外,灵寰峰的内门弟子白不易。
「这才四年不见,没想到师弟竟然融汇贯通,习得剑法同修之术,又拜在火龙长老门下,得了独门剑诀。这份机缘,可让为兄都有些眼红了。」白不易摇头苦笑。
吕玄刚返回洞府,便恰好遇上这位近邻前来拜访。
细算起来,二人上次相见已是四年前。
虽说这期间发生了诸多变故,但对修士寿元来说,四年不过是一次短暂闭关的功夫。
白不易听着吕玄简略讲述这些年的经历,略显异色。
他犹记得当年还曾劝诫这位师弟,言及同修数法耗时费力,极有可能耽误提升境界。
如今看来,倒是他多虑了。
「侥幸,侥幸。」
吕玄拱手还礼,笑道:「在下还是偶然间有所领悟,而且当前还只是火龙师尊的记名弟子,并未成为座下亲传。」
他见白不易上下打量自己,不由得面皮发痒,略显尴尬:「师兄何必一直站在外面,快随我入内一叙。」
进入静室落座,白不易取来玉瓶,斟出两杯琥珀色酒浆。顿时一阵果香扑鼻,闻之神清气爽。
「说起来,前日我还寻过吕师弟,恰逢你不在洞府。」白不易举杯轻抿一口,「当时还以为师弟也去天鸣山地宫了。」
吕玄心头微跳,知他应是随口一提,於是面色不变分毫:「师兄说笑了,在下刚刚筑基,连自身功法都尚未修炼纯熟,哪敢去地宫那等凶险之地。」
白不易摇了摇头,神色忽地凝重起来:「天鸣山算不得什麽。若论真正的凶险之地,当属苍莽荒原」天一道场」和青帝洞府」这三处。」
「迷离岛三大险地————」
吕玄在《大千世界》中见过这三处秘境的记载,知道都是上古大能之士遗留下来的独立世界。
尤其是青帝洞府,正是火龙真人、天毅真人等发现太阳真精的地方,乃是飞升修士灵威仰的一处旧时居所。
这三大险地并非都在云唐国境之中,且危险程度各不相同。
青帝洞府至少要结丹期才能涉足,而且强如结丹真人,也只能在外围徘徊。若不小心陷入幻阵,很可能耗尽寿元都难以脱身。
道门五宗之中,都有探索这三处秘境的善功任务,常年挂在高处,却少有人敢於前往。
吕玄心知白不易不会无端提起三大险地,便只是低头饮酒,静待下文。
果不其然,白不易长叹一声:「不瞒师弟,在下困在筑基中期已久,剑术倒是常有领悟,但修为始终不见寸进。思来想去,决定外出历练一番。正好有几位交好同道,想到苍莽荒原见识一番,若只在外围游荡,应该不会遭遇太多危险。」
说到此处,白不易擡首问道:「不知吕师弟可否借给为兄些许灵石?」
「灵石?」
吕玄闻言一怔,原本紧绷的心弦顿时松了下来。
他本以为白不易是要邀他同去探险,正思索着如何婉拒,不料对方竟是来借灵石的。
「说来惭愧,我这些年痴迷灵植之道,积蓄都投在了购置各种珍稀种子和灵壤上,如今身上就只有一口淩霜剑还算拿得出手。但若要进秘境,总得备些护身之物。可品质上佳的绝品法器,价格动辄就要上千灵石————」
吕玄会意点头,修仙界中法器分为四个品阶,但同阶之间亦有差距。
像青虬印、紫英青蚨刃这等绝品法器中的奇珍,价值约在两千灵石,寻常筑基期修士难以负担得起。
当年初到天运峰之时,白不易便主动上门拜访,还告知了普化真人再传弟子之事。
吕玄得到指点,才走上剑法同修之路,这份恩情他始终记在心中。
若在平日,吕玄定会慷慨解囊,但先前为从天鸣山地宫脱身,强行催动龙蛇令牌,耗尽了身上的下品灵石。
储物袋中仅剩的中品灵石,还要留作修炼之用。
这样算下来,颇有些一穷二白的感觉。
吕玄略作思索,转而取出腰间玉牌。
「白师兄,在下也无多少灵石,不过这些善功点暂时用不上,可以借与师兄使用。」
说着,他剑指一划,玉牌中飞出四十道青玉色灵光。
细看之下,灵光形似小巧飞剑,正在空中浮浮沉沉,灵动异常。
白不易面露惊容,要知道如今世道渐乱,外出历练较之从前更为危险,善功价值也就随之提升。
四十善功点,相当於将近六百下品灵石,足以购置一件品质不错的绝品法器了。
吕玄淡然一笑:「师兄勿要推辞。在下此回洞府,便要闭关潜修,这些善功暂时用不上。倒是师兄此去苍莽荒原,虽说只是外围地带,也需多加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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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不易神色肃然,郑重一礼,随後将那些剑形善功收入玉牌。
他沉吟片刻,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檀木匣子,手指一点,便将上面的禁制解除。
「这些灵种,都是这些年培育出的新品种,单株药力比原有灵草高出三成,就先寄放在师弟这里。」
白不易语气中带有几分自得,说完之後,整个人似乎轻松了许多,像是卸下一桩心事。
「师兄,这如何使得!」
吕玄微惊,他虽知白不易精通灵植之道,却不想其有如此高超技艺。
改良灵草品质,使之药性提升,相当於凭空增加了灵草年份。种下之後,无需时常施以小云雨术,也能达到同样效果。
「看来白师兄知晓善功点价值,不愿平白受此恩惠,於是便将灵种作为抵押。」
吕玄心中轻叹一声,又听白不易朗声大笑。
「无妨!待我从苍莽荒原回来,赚够善功还给师弟,再将此物取回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