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何物?」
那枚种子形似心脏,呈现青黑之色,表面布满血管状纹路,此刻静静躺在盒子里,散发出浓郁的生命精气。
在场修士大多面露疑惑,吕玄与净土宗僧人打过多次交道,又怎会不认得此物。
「济生种!」
玉盒打开的同时,辛白荆猛地站起身来,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之意。
「道友竟然认得?那甚好,在下正欲以一瓶剑基丹换取此物情报。」
这名拿出济生种的修士面露惊喜之色,显然也没想到在场寥寥十几人中,就有认识这稀罕之物的同门。
「剑基丹?」
「换取情报?」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其中一人赫然方才求购丹方的赵执事。
这剑基丹恰好就是辅助剑修突破中期瓶颈的灵药,也难怪他如此失态。
不过赵执事虽然心急,却也清楚交换会的规矩,故此只是有些坐立不安,没敢再说什麽。
辛白荆立在原地,指尖剑气吞吐不定,大有一言不合便要出手的架势,应是与吕玄一样,将那人认作了净土宗修士。
「敢问道友,这枚济生种你打算如何处置?」辛白荆收敛灵力,沉声问道。
那矮胖修士面露难色,犹豫片刻後竞当众传音起来。
这二人的神秘举动,使得在场众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就连瑶台峰主也蹙起眉头。
不过岳仪为人清疏淡雅,心有静气,没有直接出口阻拦。
片刻之後,矮胖修士点头道:「我明白了,此物我自当上交。依约,这瓶剑基丹归道友所有。」
说着,便将丹药隔空送至辛白荆面前。
辛白荆翻手收下丹药,引得一旁的赵执事眼热不已。
「道友既知济生种干系重大,在下还有一事相询,望道友当着诸位同门的面说个明白。此物,你究竟是如何得来的?」
「实不相瞒,这枚济生种,是我在青冥界中偶然拾得。」矮胖修士答道。
吕玄仔细观察,见此人脸上露出踌躇惊惧之色,便知他应与净土宗并无瓜葛,济生种多半真的是他捡来的。
「此事非同小可,必须即刻禀报长老。」辛白荆迟疑良久,转向岳仪,郑重拱手:「瑶台峰主,事关宗门存亡,恕师弟先行告退。」
在场众修听闻此言无不变色,岳仪却是面色如常,微微颔首:「辛师弟请便。」
吕玄目送辛白荆匆匆离去,摸了摸下巴,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这位同门临走之前,竟还暗中传音,邀他会後在洞府一叙,却不知要说些什麽。
辛白荆经历过当年葫游村之行,深知净土宗厉害。如今元突国形势危急,这位师兄想必也是忧心忡忡。
思索间,又有几人上前交换,吕玄都不甚感兴趣,不出多时,便轮到他展示宝物。
吕玄缓步走上前去,从储物袋中拈起五张金红相间的符纸,置於石桌之上。
此次交换会,他因为刚刚结束闭关,实在没有多少拿得出手的宝物。总不能将楚家的长命钩索,叶家的太乙五烟罗,或是上清派的阴阳浑源符拿出来交换。
「此乃在下绘制的玄金火符」,激发後可生成两色烈焰,中心金焰威力不亚於天雷子。」
「不亚於天雷子?」
在场之人闻言皆是神色一凛。
天雷子之威,筑基期修士仍然无法硬抗,实是以弱胜强的利器。不过天雷子本就没有多少,经过市面流传多年,早已不剩多少。
若能有威力相仿的符籙傍身,危急时刻无异於多出许多生机。
这五张火符是吕玄以「通幽血墨」天赋,蘸取六阶玄血鸦心头精血制成,暗藏玄机。
即便是最普通的离火符,用此天赋绘制出来,也会蜕变为玄金火符。
闭关十二年里,除了在修炼间隙炼制丹药,吕玄偶尔也会研习符籙之道。期间耗尽所有血墨,共得十张符籙。
除眼前这五张玄金火符外,他还学会了「火羽符」,同样制得五张,不知变异後的威力如何。
在场修士纷纷意动之色,吕玄并无意外,微微一笑,随即坦然道:「此符虽威力不俗,但激发速度较慢。正面斗法之时,难以击中同阶修士。」
这番话,等於明言此符价值不及天雷子。
「吕师弟倒是实诚。」邓途内心暗忖,对这位尚未正式拜师的小师弟又添几分好感。
「不知师弟欲换何物?」一名女修柔声问道。
「千年灵草,或蕴含庚辛之气的天材地宝皆可。」
吕玄含笑作答,等到交换会结束之时,储物袋中已多了两块拳头大小的矿石。
玄金火符的受欢迎程度,远超他的预计。没想到就连岳仪都拿出来几样不错的宝贝,欲要换取符籙。
吕玄挑选片刻,最终从里面取走了两块矿石,方一入手,便引得青灵暗中躁动不已。
好在他已事先在太白剑丸上设下禁制,才不至於让外人感应到异样。
吕玄与在场众人分别,离开瑶台峰数百里,忽地停住剑光,眉头紧皱。
「青灵,你日後若还是如此,休怪我将你封在剑丸深处。」
神识渗入剑丸当中,却见那蓝羽小雀依然在蹦跳不停。
青灵听闻此言,顿时蔫了下去,它身为剑丸器灵,必须听从吕玄指令。先前任性妄为,只是吕玄并未施展厉害禁制对付它。
「知道了,日後我收敛一些便是。」蓝羽小雀耷拉着脑袋,「所以你什麽时候将那几块晶矿喂给我?」
看这副可怜样子,吕玄摇头失笑,随手将赤魄晶与两块新得来的矿石丢了过去。
剑丸之中响起一阵欢快鸣叫,随後不出盏茶功夫,三块价值不菲的材料变为灰白色,内里金行精气被吸收一空。
不出所料,青灵吞吃了许多庚辛之气,当即开始犯困,就像十二年前在水府时候一样,陷入了沉睡当中。
再看太白剑丸,竟已展露出丝缕宝光,似乎再吞些珍稀材料,便能蜕变成为法宝。
「这可不妙,如今我尚未结丹,剑丸若成了法宝,反而令我失去一大臂助。」
吕玄心中有了计较,在凝结金丹之前,都不能再让剑丸吸收庚辛之气了。
略作迟疑,他还是先去了内门善功堂一趟。
站在上善碑前,反覆查看数遍,终是未能找到「白不易」三个字。
吕玄缓缓後退几步,神色无悲无喜。
「白师兄,当真陨落了————」
当年白不易执意前往苍莽荒原时,吕玄就觉蹊跷。
以白师兄的寿元,大可徐徐图之,何必急於突破。
想必其中另有隐情,同行之人或许知晓一二。
「等有机会,还是要打听一下当年同行者是否有人生还。」
故人已逝,吕玄不及多作感伤,便匆匆赶往辛白荆洞府所在方位。
比起同门师兄陨落之事,济生种出现在青冥界才真令他心惊胆战。
「连青山宗二十八福地都不再安稳,看来战火烧至云唐国也为期不远了。」
吕玄欲快些赶到约定之处,便也顾不得许多,直接祭出玄羽冲,又用天遁剑经法力加持在上。
原本木质纹理,带有丝缕墨色的舟身,顷刻间变得青蒙蒙一片。若不用心探查,根本看不出是何种形制。
飞舟、飞梭一类法器,单论速度,其实不比御剑飞行。只不过玄羽冲乃是欧冶平呕心沥血制成,又在其中加入了玄血鸦翎羽,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此刻在吕玄不计法力地催动之下,小舟登时凭空化作一道玄青色流光,斩云破雾,朝东疾驰而去。
这般掠行了六千里,终於抵达了辛白荆居住的不语峰。
离得近了,吕玄便换作碧焰剑落下,连发数道传音,却始终无人应答。
「我在交换会和善功堂耽搁多时,辛师兄应该早已回府才是,怎会无人?」
吕玄走至洞府门外,又祭传音珠尝试数次,不由心生疑惑。即便长老商议要事,也不该与筑基修士有太大干系。
凝神扫过,却见洞府大门竟无禁制遮拦。
这种反常现象令吕玄心头警兆大作,他猛地撤身後退数丈,从袖中抖出一张宣纸。
墨傀显化而去,代替他向洞府内部走去。
奈何此术只能维持五息,吕玄不得不连施天赋,先後派出十余只墨傀,才在一座静室中发现了辛白荆。
这位不久前还在交换会上谈笑风生的同门,此刻竟已气绝身亡。
在他身前石案上,赫然摆着那瓶刚换来的剑基丹。
吕玄浑身寒意乍起,神识瞬间铺开至方圆三里,所幸未发现他人踪迹。
「辛师兄返回洞府,也就是两三个时辰之内的事情。」
唤回墨傀,吕玄仔细检查丹药,确认无毒之後反而脸色更差了几分。
丹药没有问题,看来杀死辛白荆的另有其人。
而这位辛师兄曾以筑基初期之身,击败中期修为的心磐和尚,实力远超一般的内门弟子。
能够悄无声息将他杀死,恐怕并非筑基期修士能够做到。
加之不语峰洞府禁制全然不曾启动,说明来人应是辛白荆内心信任之人。
「难道是门内真人所为?此地不宜久留,事关重大,必须尽快禀告可信的长老。」
吕玄不敢停留片刻,立刻返身御剑,施展出遁剑於影神通,化作一道朦胧光影贴地飞行。
他在赶路同时,也不忘在脑海中盘算起来。
羡羽真人、连山真人、火龙真人、玲珑真人————忽然间,吕玄灵机一动,眼前浮现出一个红衣赤足的少女身影。
「姜慕云曾亲手诛杀净土宗佛修,又是新晋结丹,嫌疑最小。却不知辛师兄方才去寻了哪位长老,此人最是可疑。」
想清此间事项,吕玄不再迟疑,当即收起神通,鼓动全身法力催动飞剑,化作一道璀璨流光划过天穹,速度又比方才快上几分。
幸好此刻正是白昼时分,这般飞遁也不算太过显眼。
早在当年,他就向姜慕云讨要过洞府方位,却始终未得空拜访,不想今日竟派上用场。
两个时辰後,暮色降临,吕玄终於在一座形如利剑的险峰按下剑光。
此峰名为「洗月」,正是姜慕云清修之所。
不巧的是,洗月峰虽有大阵笼罩,内里却无人应答。
吕玄连发数道传音,皆是石沉大海。
「这下可麻烦了。」
事态紧急,吕玄反而冷静下来。
辛白荆将济生种之事上报,诸位长老极有可能正在议事殿商议。
想到不远处便有一道青冥界通往议事殿的出口,吕玄索性再度架起剑光而去。
与此同时,青山宗内门一座巍峨大殿之中。
数道流光鱼贯而入,落在两排错落摆放的玉雕座椅之上,现出身形,却是一些老者、
青年、少妇、童子,长相身材各不相同。
唯一的类似之处,便是这些人身上都隐隐闪现宝光,俨然是身怀品级不低的法宝。
在他们到来之前,座椅上已有十余道身影等候多时,各个正襟危坐,面色沉重,仿佛已经听闻某些不得了的事情。
「师兄,何事如此紧急?贫道正在甘凉州边境淬链神通,接到飞剑传书便即刻赶回来了。」一名瘦小老者面露疑色。
主座之上,一名形容枯槁的老者靠着椅背,双目微阖,仿佛随时都会坐化。
但在场众人都知晓,这位连山真人寿元尚足,更已臻结丹巅峰,元婴之下,无人敢说稳胜於他。
「老夫紧急召集诸位,是因得了一名弟子传讯,在青冥界中发现了济生种。」连山真人声音沙哑,却字字如同惊雷。
「连山师兄,此事非同小可,老身这把年纪了,可受不得这般惊吓。」银钗夫人浑身一颤。
「老夫何时曾在议事殿说笑?此事关乎宗门存亡,容不得儿戏。」
连山真人冷哼一声,双眼寒芒闪过,宛如在大殿之中虚空生出闪电。
他翻手取出一颗青黑色心脏,沉声道:「诸位看看,这不是济生种又是何物?」
「果真是这邪物。」一名红衣少女寒声应道。
「嗯,慕云师妹早年曾在监天司供职,负责调查过此物,最是清楚不过。」连山真人微微点头,又道:「诸位当知,青冥界乃二十八福地前三之列,三千内门弟子尽在其中,关乎宗门根基,如今竟出现了净土宗邪种!若连青冥界都无法守住,未与天罗国开战,我等便已败了。」
枯槁老者长叹一声,吩咐道:「即刻开启大阵,封锁一切进出通道,逐一排查门内弟子身份。」
「启动大阵彻底封锁宗门各处,尚且需要一段时间,会不会有所疏漏?」银钗夫人问道。
连山真人站起身来,刚想说些什麽,忽地脸色一变,大手一抓,便从殿外捉起一张寸许长的符纸。
听罢其中传讯,连山真人清喝一声,议事殿大门轰然闭合,一道磅礴气机自天宇之上垂落,将方圆数里尽数笼罩。
「师兄这是何意?」银钗夫人眯起眼睛。
枯槁老者背对众人,佝偻着身子,显得十分疲惫。
「先前传讯给老夫的那名弟子,已殒命於自家洞府之中,周身毫无伤痕,也无斗法痕迹。」连山真人转过头来,脸上笼罩一片阴霾,「看来,这排查之事要先从我等开始了。」
议事殿中的变故,自然是因吕玄而起。
一路上他不计代价御剑飞行,几经周折,快要将周身法力消耗殆尽,终於及时赶到了议事殿外。
不过吕玄并未贸然现身,而是远在数里之外,便朝大殿发出一道传音符。
这道符籙,没有直接传给姜慕云,而是任其飘至殿门之外。若大长老在场,自会被其截获。
吕玄甚至还考虑过,连山真人就是净土宗内奸的可能。
若传符入内毫无反应,他便会再发十道传音符,而後立即远遁。
若连道门五宗之一的大长老都被渗透,那这场与净土宗的战争,迷离岛五国必败无疑。
想到邓途描述的盘龙谷外,数万佛修如潮水般涌来的景象,吕玄不禁背脊发寒。
即便他根基稳固,遇到十名同阶围攻,也唯有败亡一途。
这是吕玄进入青山宗内门之後,第一次生出遁逃念头。
他甚至盘算着备足资材,冒险从水眼进入天鸣山地宫避难。那里面有足够的千年灵草,足够他修炼到结丹期。
若是在其中找个隐蔽地方闭关,或许就能躲过这场大劫。
幸好,事态还未恶化到这种程度。
九转迷天大阵封锁议事殿的刹那,吕玄长舒一口气,如今情报已然送达,他一个筑基修士能够做的也就到此为止了。
至於宗门如何揪出内奸,攘平隐患,已非他能过问之事。
「青冥界已不安全,这就去金泉洞天好生修炼一番。」
吕玄心中计议已定,此次前往金泉洞天,恐怕许久之後才会返回宗门。於是凭着往日里的熟络关系,到农堂讨来几大袋上等灵壤,又将所有善功点全数兑换成灵草。
他身上还有从天鸣山地宫外层,万象回廊搜刮来的许多枯萎种子,不知还能否救活。
实在不济,还有白不易寄存在此的灵种。
水府之中也有专为培育灵植而建的石室,不若就此利用起来。
收拾妥当,吕玄御剑乘霄而上,身形藏在云层之後。
回首望去,薄雾缭绕间,青山依旧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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