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屹回去的时候,魏予还没有收到这个消息。
刚好到了轮值的时候,有人接替了她的工作,于是她可以下班了。
她从房梁上跳下来,脚步悄悄的往外走,嘴角已然翘起了笑弧,不知道在想什么高兴的事。
沈知屹瞥了她一眼,一会,还能这么高兴吗?
魏予出去的时候,恰好看见宫女将案几上没动的点心撤下去。
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能在内室出现的宫人都是沈知屹信任的人,知道暗卫的存在,魏予在她面前倒不必掩饰。
“魏姑娘,可是有什么事?”宫女问她。
魏予问:“他不吃吗?”
宫女张了张嘴,没说什么,只是对她笑了笑,像是有什么话不能明说,她悄悄问:“你要吃吗?”
“可以吗?”魏予嘴上问着,手已经伸了出去。
“自然可以,本来也是要倒掉的。”一开始她们也会私底下分掉,但次数多了,也就吃腻了,放在那里都不想吃了。
魏予于是眼睛弯弯的拿了两块糕,宫女见她拿不了多少,还将自己的手帕拿出来,又给她包了好几块。
“我下回从宫外给你带琥珀糖。”魏予郑重许诺。
宫女搭上她的手,“我还想吃糖煎饼。”
魏予拍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声音还能再大点吗?
沈知屹扶住额头,叹了口气。
魏辰看看魏禾,两人皆是欲言又止的模样。只有魏白,张着嘴无声嚎叫,要魏予给他留一块。
她脚步轻快的走了。
沈知屹再见到她的时候,是这一天的傍晚。
皇帝有事宣他入宫,他坐在马车上,随手一撩帘子,便见到了她落寞的背影。
她坐在一馄饨摊的长条凳上,一动不动,眼睛眨得很慢,一点也不似之前的活泼样子。
渐渐的,她的身影被甩到马车后,沈知屹对属下吩咐道:“你去找魏寻安,同他说,明日还是让她过来吧。”
其实她也没做错什么,就是喜欢吃点蚕豆。
沈知屹想。
魏予不死心的又问一遍卖馄饨的大娘:“真的没有鱼肉馄饨了吗?”
大娘已经被她问了好几遍,看着她脸蛋俊俏,才没跟她这嘴巴馋的丫头计较,不厌其烦的解释:“那鱼肉放不住啊,包得少,你得一早来才能吃到。”
“可是我早上起不来啊。”魏予真心实意的失落。
“得得得,明儿个我给你留一碗,成了吧。”大娘无可奈何道。
魏予于是欢欢喜喜的付了定金。
·
次日一早,沈知屹便发觉了魏予时不时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难道她是想要个解释?
沈知屹对着她,不紧不慢道:“先前觉得你有些顽劣,故而让魏寻安将你撤回去。不过,不是什么大毛病,所以,最终还是作罢……”
魏予看着他:“可是今日本来该我休沐啊。”
沈知屹:……
她抱怨:“大娘给我留的鱼肉馄饨我都吃不上了。”
沈知屹转过身,不去看她,道:“专心任事,不要心有旁骛。”
天呐,这里有个人不讲道理。
魏予决定下回他再这样的话,她就不嚼蚕豆了,她要带点瓜子来嗑。
她坐在房梁上吃蚕豆,可是蚕豆哪有鱼肉馄饨好吃。
在她不知道第多少次叹气的时候,沈知屹也跟着叹了口气。
“那鱼肉馄饨当真有那么好吃?”他问。
“不知道啊,没吃过呢。”她悻悻的说。
“走吧,本宫随你一块去尝一尝。”沈知屹道。
魏予有些惊喜的从房梁上跳下来,不过她这一身黑的工作服实在有些显眼,出宫之后,她先到自己的住所换了身衣裳,才和沈知屹在馄饨摊前汇合。
“两碗鱼肉馄饨。”沈知屹温声对摊主道。
大娘道:“就留了一碗,哪来的两碗?”
沈知屹:……
魏予托着下巴想了一会,说:“再煮一碗菜馄饨吧,掺在一起分一分。”
一番波折,热气腾腾的馄饨终于上了桌。大娘的馄饨确实包得好,皮薄馅大,菜馄饨清香可口,鱼肉馄饨更是鲜美。
沈知屹隔着一层缭绕热气看她的眉眼,她脸上总是会有许多鲜活的表情,高兴、失落、郁闷、跃跃欲试……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会留意她的表情,走路时在想,练字时在想,就寝前也在想。
某一刻他突然惊醒,原来是因为她活成了“人”的样子。
皇帝岁数渐长,猜忌多疑,为了稳固帝位将骨肉视为棋子互相制衡;母后眼中只有权力,恨不能将他制成傀儡;兄弟表面和睦,背地里彼此算计;大臣看似正直恭敬,实则早就站队认主。
他自己,深陷其中,日夜思虑,步步为营……
他年少时曾想,我居储位,权柄在手,但求四海苍生皆得安乐,人人自在度日,无饥寒、无苛扰。
皇权争斗,诸多博弈,有时不得不与人争权夺势。时常恍惚,自己与他们似乎没有什么差别。
这时候,一个他理想中的正常的人出现了,爱说爱笑,无忧无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