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界东南,一片被神光反复犁过的废墟上空。
一截断裂的孤峰之巅,那名被发现的异族被一杆黑色长枪自后心贯穿,枪锋透出前胸,将他死死钉在冰冷的崖壁上。
他喉咙里滚出几声残破的气音,满脸惊恐地抓了两下枪杆,眼里的光,终究一点点熄灭。
青衫男子走上前,握住枪柄,利落拔出。
嗤啦。
暗沉沉的极道之力顺着枪身一卷,尸身上最后一缕挣扎的黑气便被侵蚀干净,软软瘫倒,再无声息。
“嗯?”
一声轻咦,另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落至他身侧。素色旧衫,负手而立,看着那具残破尸体,眉头微蹙。
“这东西是......异族?”
“宴临?”
手持长枪的商阙回过头,冷峻的脸上透出几分难得的好奇。
“临近突破,你放着根源之息不去搜集,来这里做甚?”
“我是感知到你的气息,才过来的。”
宴临蹲下身,指尖在那缕未散的黑气上轻轻一捻,抬眼看他。
“我也很好奇。你不也临近突破么?为了这一次真界开启,为了那临门一脚,我们可是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尸身,“所以我便来瞧瞧,到底是什么事,竟能让你商阙暂时搁置猎兽——不过实在没想到,这里竟是这么个情况。”
他眸光微深。
“这只异族,是怎么溜进来的?”
商阙没有答话,只摊开手掌。
掌心静静卧着一枚形制古拙的铜钱,黑气幽幽,邪气内敛。他随手一抛,丢了过去。
“如果没猜错,应该跟这玩意儿有关。”
“哦?”
宴临抬手接住,眸光一动,拿着那铜钱仔细端详起来。
铜钱入手冰凉,那缕黑气阴冷绵密,竟连气息、因果都能一并遮去。他指尖捻着钱身缓缓转动,眉头一点点皱起——炼这东西的人手段高得没边,以他的见识,竟也认不出来历。
“混进来的,应该远不止这一个。”
商阙的声音冷了下来。
“之前我碰到过两个潜伏在祖灵队伍中的,一路扮着同族,临阵反水,已经被我解决了。”
他抬了抬下巴,点向地上的尸体,“这,是第三个。”
“嗯……”宴临沉吟,“正常而言,不该出现这种情况吧?异族踏进真界之前,我们就该有所发现才对。”
“是啊。”
商阙负枪而立,望向东南那片浓得发暗的光尘。
“不然你以为,我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分散精力?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些脏东西成群结队、费尽心机地往这座真界里钻,怕是……有什么图谋。”
“这些脏东西,会想干什么呢……”
宴临垂眸沉吟,指尖正无意识地叩着那枚铜钱——
忽然,他眼神一动。
几乎同一瞬,商阙也骤然抬眼。
两人的目光,齐齐投向了同一个方向。
“有人在靠近这里。”商阙沉声道。
“嗯……三道气息。”
宴临微微眯眸,神识如潮水铺开,刹那间已将来者分辨清楚。
“一个一转巅峰,遁术倒是精湛;一个二转巅峰,是个女子,却似乎受了不轻的伤,本源枯竭,像是被大阵困杀了数日。”
他话音微微一顿,那双素来慵懒的眸子骤然眯起,声音低沉下去。
“至于最后一个……”
“异族。二转巅峰,正缀在那两人身后,紧追不舍。”
最后一个字还在风里,身边青影一晃。
商阙已然拔地而起,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流光,循着那股异族气息极速远去,干脆得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唉……这家伙。”
宴临立在孤峰上,摇头叹了口气,语气里听不出是无奈还是习以为常,随即也拔地而起,紧随其后。
……
遥远的层层次元之中,一道道空间涟漪仓促荡开。
一道身影连破数重虚空,踉跄般自裂缝中掠出,怀里还横着一个青衣染血的女子。他脸色发白,气息粗重,显然这一路不间断地碎空遁逃,也已逼近极限。
正是云澈。
而在他身后,不到万丈。
一点幽绿鬼火穿透层层空间,如附骨之疽,怎么也甩不脱,越逼越近。
“可恶……”
云澈咬紧牙关,脚下空间折叠再折叠。
“快点儿……再快点儿!”
他外显的不过一转巅峰,还抱着个油尽灯枯的二转巅峰,单论遁速,本就赢不了身后那人。那股阴冷的气息,已经贴上了后颈。
“呵呵,小子……”
骷髅男子阴恻恻的笑声,自一道道裂开的虚空里幽幽渗出,沙哑刺耳。
“你的挣扎,也就到此为止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枯槁的手掌自高天猛拍而下!
轰!!
散落在次元乱流中的累累残骸——不知是何年月葬身于此的古兽与祖灵遗骨——被这一掌齐齐唤起。一根根、一截截惨白骨头自虚空中极速汇聚、拼凑、疯长,眨眼便在云澈头顶凝成一只遮天蔽日的骨骸虚影,五指箕张如山岳合拢,对着两人当头抓下!
避无可避。
云澈眸光骤冷,抱着三尘的手臂猛地一紧,指尖一缕时空之力已然调动——
然而,便在那万千骨指即将合拢的刹那。
铮——!!
一杆黑色长枪陡然自天际滑落,如一道天外垂落的黑色惊雷,后发先至,正中那骨骸虚影的掌心!
暗面极道之力轰然炸开。
那只眼看就要将两人一把攥碎的巨大骨掌,自掌心寸寸崩裂,连同身后庞大的骨骸虚影,被这一枪生生轰成漫天飞溅的骨屑!
“?!”
骷髅男子脸上猫戏猎物的狞笑瞬间凝滞,眼窝中两点鬼火猛地一跳。
“什么人?!”
长枪在空中一个回旋,稳稳落回一只手中。青衫男子凌空而立,横枪挡在两人与骷髅之间。
待看清那张冷硬侧脸,骷髅周身骨节骤然绷紧,阴沉的声音里第一次透出忌惮。
“商……阙!!”
“哦?”
商阙眯起眸子,斜了他一眼。
“你认识我?不过,我可不认识你。”
“哼。”骷髅冷哼,鬼火沉沉,“来此太初真界,自然要先了解了解你们这些潜在的麻烦。太初第二,本座久仰。”
“那还真是,荣幸之至啊。”
商阙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
说话间,他视线向后一扫,落在那道先前奔逃的一转巅峰身影上,眸光微不可察地一顿。
这小子的空间路数,他有一丝印象。
前些日他曾远远见过一道身影,不杀兽,只缠斗,遛着一头二转后期的根源兽团团打转,末了不取它性命,只在那兽脊背上留下一道古怪的空间印记,便飘然离去。他当时还当是哪个不要命的疯子。
再看他怀里那位——二转巅峰,可那一身本源枯竭、经脉寸断的伤,绝非眼前这骷髅一人、短短一场追杀便能造成。
那是被大阵困杀、连番鏖战数日才有的油尽灯枯。
也就是说,追杀他们的异族,不止眼前这一个。
商阙眸光愈发冷了。
“你退远点儿。”
他持枪而立,没有回头。
“这一战的余波,不是你接得住的。若是不小心伤到了你——我可不会道歉。”
“多谢。”
云澈只丢下两个字,没有半分逞强。这种层级的战斗,他抱着重伤的三尘凑上去,只会碍手碍脚、平白暴露底牌。他身形一晃,玲珑空间无声展开,抱着三尘化作一道毫不起眼的流光,极速退向远方一座残峰之后。
“小贼,休走!”
骷髅眼窝鬼火一盛,碎空便要追。
铮。
一点寒芒横在他身前,枪锋擦着他探出的枯爪掠过,在右臂那截森然白骨上犁出一道深可见髓的裂痕,丝丝缕缕暗沉之力钻进骨缝,不死不休地啃噬着他的元混之气。骷髅动作一僵,被逼回原位。
“我让你过去了么?”
商阙的目光沉沉压向那两点幽绿鬼火,眼底温度刹那褪尽。
“异族的杂碎!”
骨阡陌缓缓抬头,鬼火死死锁住那道横枪立马的青衫身影,沙哑的嗓音第一次彻底沉了下来。
他知道今日善了不了,却也不惧,周身阴气翻涌。
“……商阙,若你现在闪开,放本座带那两人走。”他声音阴冷而傲慢,“待我族功成之后,或可念在今日之情,饶你一命。”
“哦?是吗?”
商阙根本不与他废话,脚下虚空一踏,人枪合一悍然扑上!
“可惜——我可不会饶你一命!!”
……
残峰之后。
云澈抱着三尘落下身形,悄然撑开一线时空领域,将这座残峰与外面那片崩裂的战场隔绝开来。
轰——轰——轰!!!
枪与爪不断相撞,暗芒与黑气疯狂对冲。那一片虚空本就残破,此刻在两尊二转巅峰交手的余波之下成片崩裂塌陷,又被搅成翻涌乱流。即便隔着一座残峰、一层领域,溢散而来的气劲仍逼得云澈气血一阵翻涌。
他抬眼望向战圈,眸光深沉。
一枪一爪之间溢出的力量,随便一缕,都足以将寻常一转巅峰碾成齑粉。他如今插不上手,也不必插手。
“咳咳……”
怀里传来一阵虚弱的轻咳。
三尘苍白如纸的脸颊上被咳出一点病态潮红,唇角又溢出一缕暗红的血。她被十方锁天大阵困了数日,又自毁本源强撕阵眼,此刻气海空空、经脉寸断,能保持清醒,全凭一股惊人的意志。
云澈垂眸,眉头微皱,五指张开,掌心亮起一点温润柔和的白光,便要朝她肩头覆下——光明玄力最善疗伤,多少能替她接续几分断脉、稳住那盏将熄的灯。
可临了,他动作忽地一顿。
那一点白光,在掌心无声散去。
下一瞬,他神魂微沉,自天毒空间取出一只玉瓶,倒出三枚氤氲神光的丹药,递到三尘唇边。
“这是我手里最好的疗伤丹药。你伤势太重,此丹虽无法让你痊愈,但可短暂压制伤势、吊住本源,先撑过这一程。”
三尘没有张口。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因重伤而略显黯淡的眸子里,没有濒死的慌乱,也没有被救后的感激,只有一种近乎通透的、安静的打量。那目光不重,却看得云澈心底莫名一阵心虚,仿佛藏在最深处的某些东西,正被她一点一点看穿。
他面不改色地举着丹药,两人就这么在轰鸣震天的战场边缘无声对峙。
过了几息,三尘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用光明玄力,不是效果更好么?”
“?!”
云澈心头猛地一跳,体内力量几乎本能地绷紧。
可他脸上没露出半分破绽,只故作镇定地笑了一声,半真半假。
“仙子莫要说笑了。光明玄力那等稀罕能力,万年难遇,我一个籍籍无名的一转祖灵,又哪里会使。”
三尘看着他。
静静地看了两息,她没有再追问,也没有拆穿,只垂下眼帘,看着抵到唇边的丹药,很乖地、一颗一颗,张口吞了下去。
丹药入腹,化作三股温润暖流缓缓散开,她苍白的脸色总算回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感觉好点儿了么?”云澈收了玉瓶,状似随意。
“嗯。”三尘轻轻颔首,“救命之恩,多谢。”
“举手之劳,不必——”
“一转巅峰,却敢在一众二转异族手中抢人。”
三尘平静地打断了他,眼神清冽如泉。
“在十方锁天大阵之下,在五个二转异族眼皮子底下把我从阎琼掌下抢走,又一路引开追兵——这,可并不是什么举手之劳。”
云澈摸了摸鼻子,索性破罐破摔似的坦白半句。
“……好吧。其实更多的原因,是我单纯不想让那些异族得逞。他们费这么大劲抓你、炼那件东西,为的是真界核心里的某样物事,那样东西,我也不希望落到他们手里。”
他望向战圈,眸光淡了下来。
“救你,只是顺便。”
“嗯。”三尘静静听着,竟没有半分意外,“我知道。”
“你知道?”云澈蹙眉。
三尘没有答这句,话锋一转,望向东南那片浓稠如墨的光尘。
“这些异族不择手段、不计死伤,连天生空间道胚都要掳去活祭……”她轻声道,“他们一心想要去往的太初界真界核心——那里,究竟有什么?”
“我怎么知道。”云澈答得干脆,目光却没有半分波动,“我也是被卷进来的。”
她自然不信。
可见他不愿答,她也不逼,沉默一瞬,又换了个问法,这一次直直看着他的眼睛。
“那你呢。”
“你拼着暴露、拼着被追杀,也要往那真界核心去——你去那里,是想得到什么?”
云澈的眉头猛地蹙起,低头与她对视,眸光在那一瞬变得幽深、戒备。
“你……”
你到底是谁,又,认出了多少。
然而不等他问出口,三尘却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很疲倦,像风过寒潭,漾开一圈涟漪便归于平静。她没有再逼问,只缓缓合上眼睛,将一身戒备与力气尽数卸下,安安静静地依偎进他怀里,找了个不牵动伤势的姿势,呼吸渐渐均匀。
“我累了,休息片刻。”
她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如果你觉得我是个累赘——也可以,丢掉。”
云澈:“……”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个闭目安睡、把后背与性命都毫无防备交到他手中的女子,到了嘴边的试探与盘问,竟一时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问不出来。
先一句光明玄力,敲得他心惊肉跳;再三两句追问,步步紧逼;等他戒备心提到最高,她又把防备卸得干干净净,把自己摆到一个“你随时可以弃我而去”的位置——反倒叫他一肚子算计,全落了空。
他沉默片刻,终究没有推开她,只不动声色地将那一线时空领域,又往外撑开了几分,把外界轰鸣的余波尽数挡在外面。
随即抬眼,重新望向战场。
……
战场中央,商阙一枪猛过一枪。
骨阡陌的空间遁术阴柔诡谲到了极点。枯骨之躯能在虚实之间流转,数次凭空没入次元,再从商阙视野死角的裂缝里探爪绝杀;一挥手,又有幽绿鬼火兜头浇下,那火不烧肉身,专灼神魂,沾上一点便是钻心蚀骨之痛。
换了旁人,光是应付这神出鬼没的一爪、防不胜防的一火,怕早已手忙脚乱。
可他面对的是商阙。
一杆暗沉长枪封死周身八方,枪幕如林,水泼不进。任骨阡陌从哪一道裂缝里探出,迎头的永远是更蛮横、更霸道、也更不要命的一枪。
商阙在空间之道上的造诣,虽算不得“精通”二字,却也绝非骨阡陌这等略通皮毛、非是主修的半吊子可比。他枪锋所指,往往后发先至,恰好点在对方遁术的节点上,将骨阡陌一次次从次元裂缝里硬生生“挑”出来。
在行家面前弄这套碎空把戏,无异于班门弄斧。
“哈哈!好!痛快!真是痛快!!”
商阙战意冲霄,一双眼睛亮得骇人,枪法非但不见力竭,反而越战越勇、越打越快,暗面极道之力在周身凝成一尊若隐若现的幽暗枪影,气势节节攀升。他本就是武痴,越逢强敌越是兴奋,越是生死恶战,越能压榨出骨子里的凶性。
“在你之前,我已经宰了三只异族,一个个都是废物,连让我认真都不配!”
一枪逼退骨阡陌,商阙仰天大笑,声震长空。
“让我见识见识,你这只二转巅峰的异族,都有什么本事!”
“哼,那就满足你!”
面对迎面而来的枪影,骨阡陌骨爪一挥,周身黑气暴涨。
咔嚓、咔嚓、咔嚓——!!
密密麻麻的脆响连成一片。只见商阙周身虚空之中,一根根惨白森然的骨臂如雨后春笋般疯狂“生长”而出,成千上万,铺天盖地,每一只骨手都裹着阴冷元混之气,从四面八方、从所有想象得到与想象不到的角度,朝他撕扯、擒拿、绞杀而来!
一眼望去,整片天地都化作了白骨堆砌的森罗地狱。
两人的神力轰然撞在一处!
“来得好!”
商阙不闪不避,狂笑一声,长枪抡圆。暗面极道之力化作一道环形黑色枪罡以他为中心轰然炸开,探到近前的万千骨手成片崩碎、湮灭,骨屑黑气被搅成一团倒卷而回。他本人却借着这一抡之势撞进骨阵,枪尖直取中宫,逼得骨阡陌横臂硬接。
铛——!!
骨臂上火星四溅,骨阡陌整具枯骨被这一枪压得沉下半尺,脚下虚空寸寸塌陷。
同为二转巅峰,他自问不逊对方太多,真正交上手,才一点点尝到苦果。那暗面极道之力专蚀神魂、霸道无伦,正克他这等以鬼火为核、肉身只是枯骨的路数;商阙又是个彻头彻尾、以伤换伤的疯子,一枪接着一枪,根本不给他喘息布阵的空隙。
数十照面下来,他臂骨、肩骨、肋下已添了数道深浅不一的裂痕,眼窝中那两点幽绿鬼火,都被枪芒挑散了一角,明灭不定。
尽是轻伤,却也足够狼狈。
又是一枪落下,骨阡陌借势爆退,眼窝鬼火一沉,动作骤然一变。
“就让你尝尝……我族的元混之气!”
刹那间,他那张森然骷髅大口猛地张开,一口浓稠漆黑的浊气自胸腔深处喷薄而出,化作一道呼啸覆天的黑色罡风,所过之处连空间都被腐蚀出一道道焦黑痕迹,朝商阙当头罩落!
这一口,是他苦修多年的元混本源。
然而他终究只是孤身一人施展,又非专修此道的纯血异族,这一口罡风看着骇人,威力终归欠缺了几分火候。
商阙眸光不乱,长枪在掌心一转,暗面极道之力催动到极致,迎着黑色罡风一枪直入!
轰——!!
黑气与暗芒疯狂纠缠、侵蚀、湮灭。数息之后,那一口覆天黑风竟被他枪身上霸道无俦的极道之力生生撕裂、化解、蚕食殆尽,连商阙的衣袂都未能伤到分毫。
风止气消,商阙持枪而立,甚至还有闲心淡淡评价一句。
“不错的招式。”
“可惜,威力似乎差点儿。”
骨阡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骨裂了,火残了,压箱底的元混之气也被轻描淡写化去,那商阙反倒越打越精神,仿佛不知疲倦、不知极限为何物。再缠下去,先垮的只会是他。
这下,他彻底断了缠斗的念头。
“哼,算你狠。”
他枯掌反手一挥,朝身侧虚空狠狠一撕。
嗤啦——!
一道漆黑次元裂缝被生生撕开,裂缝之后乱流奔涌,通往外界千万里虚空。只要入了次元,凭他的遁术拉开距离,太初能留住他的人屈指可数。
枯骨之躯没有半分迟疑,便朝那裂缝扎去。
然而——
“想走?”
一道带着几分戏谑的轻笑,忽然在耳边响起。
一直隐在暗处、袖手旁观的素衣男子,不知何时已现身在裂缝之前,缓缓抬起了手。
“始祖宴临?!”
看清那张落拓从容的脸,骨阡陌眼窝鬼火剧震——太初第一,比商阙还要可怕!
可那道裂缝就在眼前,退路就在眼前,他终究不甘心就此罢手,鬼火一狠,竟不闪不避,拼着硬挨一击,也要折身冲向那撕裂的次元。
只要钻进去,便是海阔天空。
然而下一瞬,骨阡陌眼窝中的两点鬼火,骤然凝固。
那道被他亲手撕开、还在翻涌着漆黑乱流的裂缝,正在愈合。
不是被蛮力封堵,也不是被更强大的空间之力在层面上镇压。
而是……愈合。
破碎的空间,如同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寸寸托回原位、重新拼合;崩开的褶皱自行舒展,撕裂的边缘彼此咬合、消弭。不过一息,那道狰狞裂缝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不止那道裂缝。整片战场上塌陷的虚空、翻涌的乱流、飞溅的骨屑黑气、乃至失衡狂乱的光尘,都在这股力量降临的刹那齐齐停滞,而后井然有序地各归其位。天还是那片天,地还是那片地,仿佛那场天崩地裂的恶战从未发生。
混乱的终结,秩序的回归。
“什么?!”
骨阡陌眼眶中的鬼火剧烈颤动,脱口失声,枯爪疯狂朝身前抓去,一身空间法则倾巢而出、疯狂倾泻,要再撕一次、十次、百次!
嗤啦、嗤啦、嗤啦——
他疯了一般撕开一道道裂缝。
可无论他撕出多少道,那些裂缝都在成形的刹那自行复原、归位,如同石沉大海,翻不起半点波澜。他逃路所及的这一片空间,被一道无形无质、却不容半分更改的力量彻底锁死。
能进,不能出。
他像一只被封进整块无瑕琉璃里的虫,周遭越是完好无损、井然有序,便越是无路可走。
“秩序法则。”
宴临的手仍平平举着,神光萦绕周身,天地随之色变,他神色却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只是随手拂去衣襟上一粒尘。
“修补破碎,重定乾坤;万物各归其位,不容更改,是为……秩序。”
“既然来了,胜负未分,生死未决,又何必着急离开?!”
身后枪风已至。
商阙的枪化作一条幽暗狂龙,携必杀之势,直贯秩序闭环之中退无可退的骨阡陌后心,长笑震耳。
“来,我们继续!!”
骨阡陌骇然回身,双臂骨刃交叉硬挡。
铛——!!
仓促之间,他哪里挡得住这占了先机、倾尽全力的绝杀一枪。骨刃应声崩裂,枪锋去势不减,重重轰在他胸腔之上,暗面极道之力轰然灌入。
这一枪即便被他卸去大半,余下的力道,也足以将他重创。
“可恶!!”
就在枪锋即将彻底洞穿骨躯的千钧一发——
轰!!!
侧方虚空骤然炸裂!
四道漆黑气息结作一座狰狞大阵,裹挟着一只燃烧熊熊元混之气的巨掌,无视一切般,硬生生拍在商阙那杆长枪的枪势之上!暗芒与黑气疯狂对冲、湮灭,掀起横扫千万里的气浪,逼得商阙眉头一拧,必杀的枪锋被这舍命一击生生挡偏了半寸。
与此同时,一道精瘦身影鬼魅般掠入那座秩序牢笼,枯爪一捞,死死扣住骨阡陌腕骨,猛地后撤。
阎琼。
“哦?”
半空之中,宴临眸光微眯,好整以暇地数了数。
“一、二、三、四……竟然一次性来了四个。三个二转后期,一个二转巅峰……”
他侧头看向商阙。
“商阙,你怎么看?”
四人结阵,元混之气不要命地灌注,连同被困的骨阡陌,五人之力同时撞向那座“不可更改”的秩序牢笼。
咔嚓。
牢笼一角被这五名二转祖境的合力硬生生撼动,裂开一道转瞬即逝的缝隙。
不是破。秩序依旧牢不可破。他们争的,不过是宴临本就未下死手封绝、秩序重新合拢前的——一息。
就是这一息。阎琼扣着骨阡陌,连同另外三人,如五道丧家之影自缝中暴射而出,退出千万里外,才惊魂未定地立住,与商阙、宴临遥遥对峙。
而这边,商阙持枪悬立,听宴临问“怎么看”,他连眼皮都没抬,张口就把分工分了。
“我三个,你两个。”
“那个受伤的骷髅头,还有那个最强的,归你。”他枪尖随意一点对面,“我打剩下三个。”
宴临蹙眉,瞥了他一眼。
“你要脸么?”
“怎么?要不我们换换?”商阙面不改色,枪尖一抬,战意又起。
“用不着。”
宴临淡淡道,素袖一拂,那只平平举起的手始终没有放下。
“我也正想见识见识,这些异族的手段呢。”
阎琼死死攥着骨阡陌的腕骨,目光在商阙与宴临之间转了一圈,又越过两人,看向远处残峰之后抱着三尘的云澈,手掌不自觉缓缓握紧。
“真是……天不助我异族。”他沉声喃喃,声音里满是压抑的不甘。
“阎琼大人,我们……”骨阡陌沙哑开口,臂骨裂痕里鬼火摇曳,惊怒交加。
“撤。”
阎琼一字落下,斩钉截铁,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这两人不好对付,即便能胜,也杀不死。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没必要和他们纠缠。”
骨阡陌沉默一瞬,终究不甘地低声:“可是,祭炼所需……”
“另外想办法。”
阎琼打断他,语气没有半分转圜。
“走。”
五人缓缓后退,遁光将起。
“想走?”
商阙眼底战意正炽,杀得兴起,哪里肯放,提枪便要破空追去。
一只手,平平拦在了他身前。
“算了,他们想走,便让他们走好了,穷寇莫追。”
宴临望着那五道渐行渐远的黑气,声音很淡。
“毕竟真界之中,应该不止这几个异族。小心追上去,着了道。”
商阙破空的脚步顿住。
他死死盯着古林尽头那五缕再也不敢回头的黑气,握枪的手背青筋绷起,胸膛起伏了两下,喉咙里那口战意无处发泄,憋得难受。武痴杀到一半被人拦下,无异于美酒到了唇边却被夺杯。
可他终究不是被杀性冲昏头脑的莽夫,宴临的话,他听进去了。
半晌。
“哼。”
他从鼻腔里挤出一声极不甘愿的冷哼,硬生生收住脚步,将长枪往肩后一扛。
“……算他们跑得快。”
天地间重归寂静,只剩那一片被打得千疮百孔、又在秩序之力下缓缓恢复如初的虚空,无声印证着方才那一战。
“接下来怎么办?”商阙收枪转身,又变回那副冷硬模样。
宴临亦飘然落下,素衣旧衫连一丝褶皱都未添,目光投向不远处那座残峰之后。
“那两人和他们打过交道,说不定知道些什么。”他慢悠悠道,“过去问问,再做打算。”
两人的目光越过满地狼藉,一同落在那个抱着青衣女子、自始至终安静立在那里、气息只有一转巅峰的身影上。
随即,一前一后,朝他飞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