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青瓷茶杯滑过,碧螺春的茶水漫开,刚好洇透地图上江城的墨圈。
校长扶着桌沿站定,指节抵着红木桌面,棉军装的袖口扫过湿掉的纸边。
白健生捏着刚收到的韶关急电,站在侧旁没有出声。
通讯参谋敬了个礼,轻手轻脚退出门去,房门合上的瞬间,走廊里的穿堂风卷进来,吹得墙上的作战地图边角哗哗作响。
墙上的挂钟敲了十一下,铜摆左右晃着,滴答声铺满整间办公室。
在场的一共四个人。
除了白健生,还有顾箴言和两个作战厅的核心高参。
窗外是12月9日的夜,北风卷着梧桐枝抽在窗玻璃上,碎雪粒砸在纸糊的窗缝上,沙沙的响。
校长的视线扫过几人。
白健生偏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喉结动了动。
顾箴言把手里的军帽捏得檐角发皱,视线落在水磨石地砖的裂纹上。
左边的高参反复翻着手里的战报,纸页蹭出哗啦的声响,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又从最后一页翻回第一页。
右边的高参盯着桌角的煤油灯,灯焰晃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有说话。
平汉线方向,中川浩二的独立第五旅团占了信阳,前锋已经推到武胜关,再往南就是江城的北大门。
长江北岸,稻叶四郎的第六师团破了黄梅,离九江只剩八十里,炮声隔江都能听见。
华南方向,第十八师团突破韶关外围阵地,余汉谋的部队退守城墙,城破只在旦夕之间。
三条战线全漏,手里能调的预备队全填了进去,连侍卫队的三个警卫团都拉去守了江防要塞。
所有人都清楚,眼下能解局的唯一办法,就是请鲁省的104军南下。
没人敢先提这茬。
双方可以说已经在暗地里撕破了脸,
这时候转头去求陆抗出兵,等于当众抽自己的耳光,谁敢触这个霉头。
校长拿起拐杖,铜制的杖底砸在地面上,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茶杯盖跳了一下。
“你们身为党国要员,值此危难之际,什么话都不说,像什么样子?”
左边的高参往前站了半步,军靴磕出清脆的声响,刚要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校长摆了摆手,胳膊扫过桌上摞得齐整的电报纸。
“今天开小会,不扣帽子,民主讨论,有言者无罪,有什么想法直管说。”
高参挺直腰板,军帽的帽檐对着桌沿。
“眼下三处战线同时吃紧,国内再无完整的机动兵团可调。
鲁省104军刚打完鲁南会战,部队齐装满员,装甲和航空力量充足,可电请陆主席率部南下,或截断平汉线鬼子补给,或奔袭江宁方向的鬼子后方,只要他出兵,三路鬼子的攻势必然受挫。”
校长的手啪的一声拍在桌上,铜镇纸跳起来半寸,又咚的落回桌面。
“要是只有这个办法,我召你们来议什么?我自己想不到吗?!”
屋里再一次静下来。
挂钟的滴答声裹着窗外的风声,往人的耳朵里钻。
校长看了眼白建生,开口说道,
“健生兄,你平日里最素被人称为小诸葛,此危难之际,难道没有办法可以教我吗?”
白健生往前迈了一步,军靴踩在地板上,硬着头皮说到,
“眼下鬼子的攻势太猛,我们的防线从南到北捅了三个窟窿,赛湖阵地今天上午丢了一半,守湖的一个营打剩三十七个人。柳州的增援部队还在贵州境内,走到江城至少还要二十天。除了104军,没人能在一周之内顶到前线。”
顾箴言也跟着开口,他平时最主张提防陆抗,这时候声音也低了几分。
“陆抗的部队打惯了硬仗,土肥原的十四师团、坂口的独立旅团、藤田的第三师团全栽在他手里。要是他肯南下,哪怕只出一个装甲师,沿着津浦线往南打,冈村宁次就得把进攻信阳的部队往回调,江城的压力能减一半。我知道之前和他有过节,但眼下国难当头,这些过节可以先放一放。”
几个人顺着话头往下说,绕来绕去全落在陆抗身上。
有人说可以给陆抗补授勋章,有人说可以把豫东鲁省的防区全划给他,还有人说可以批准他扩军,只要他出兵。
校长背着手走到窗边,手指撩开窗帘的一角,外面的雪下得大了,院子里的哨兵肩膀上落了一层白。
他站了足足十分钟,没回头。
最后他无力地抬了抬手,袖子垂下来。
“都回去吧,电报稿我自己拟。”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敬了个礼,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房门合上,他对着守在门口的通讯兵抬了抬下巴。
“把电报室的值班译电员叫过来,带纸笔。”
译电员三分钟就跑了进来,棉帽的耳罩还挂在下巴上,手里攥着钢笔和电报纸,笔尖冻得发僵。
第一稿落笔,写的是“命令104军陆抗速率所部南下,驰援江城,不得有误”。
校长站在桌旁看着,伸手把稿纸划了道斜杠,纸页划破一道口子。
“重写,把“命令”两个字先删掉。”
第二稿改成“着104军陆抗率所部即刻南下,参与江城会战”。
他又摇了摇头,拿过译电员手里的钢笔,自己俯身往纸上写。
先把开头的“着”划掉,改成“怀远吾兄勋鉴”,写完念了一遍,觉得太熟,又划掉,改成“陆主席台鉴”。
正文里的命令口吻全删,一句一句改。
“南下驰援”改成“盼兄率部南下共纾国难”,“不得延误”改成“若能出兵,党国幸甚,民族幸甚”。
改完一遍,读着觉得架子还端着,又划掉重写。
前后改了六遍,最后一遍定稿的时候,墙上的挂钟刚好敲了两下,凌晨两点。
他把写好的电报递给译电员,指尖在纸页上按了按。
“用最高优先级发济南,立刻发,不用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