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时期,长沙城内的巡逻警察人数剧增。
往日里一条街至多瞧见一两个挎着警棍的巡警慢悠悠地晃荡,如今每隔百步便设着卡,三人一队、五人一组,荷枪实弹地站在街口,一双双眼睛骨碌碌地扫着往来行人。
城门口更是加派了双岗,进出之人皆要查验良民证,稍有可疑便被拉到一旁盘问半晌。
街头巷尾的百姓走路都低着头,连买卖铺子门口挂的旗幡都收了一半,生怕太过招摇惹了谁的注意。
张泠月难得出一次门,结果还没走多远轿车就被警察署的人拦下了。
两个穿黑制服的警察一左一右站着,手里各举着面铜牌,示意停车受检。
“停车,例行检查。”为首的警察敲了敲车前盖。
张泠月有些惊讶。
长沙城防不是归张启山管吗,她的车也要拦,这是想引起谁的注意?
张泠月坐在后座,隔着车窗望了一眼那警察胸前的徽章。张海清坐在副驾,通过后视镜回望,低声禀道:“小姐,警备署署长是霍文海,这些是他的人。”
……难怪。
张泠月心道霍文海那厮自打接任警备署署长,便明里暗里地培植自己的势力,全城的巡警十有六七换成了他的人。
如今连张泠月的车都敢拦,倒是把“长沙城我说了算”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男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张泠月心底冷笑一声,随即又觉得不对。
之前张启山带着人离开长沙探索隔世楼,那长沙应该归张日山管,张日山能让这人活那么久碍事?
“张日山能让他蹦跶这么久?”这么想着,张泠月也就这么问了。
张海清在前座僵了一瞬,从后视镜里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小姐,张日山被外派了。之前管理长沙的人是另一位副官,叫小烬。”
他到底没好意思把后半句说出来。
张小烬那人忠心是忠心,能干也能干,偏偏在管理城务上是个实打实的草包。
张启山走时将长沙城托付给他,不到半个月,警备署的实权便落到了霍文海手里,连张府门口的岗哨都换了一茬。
张小烬管着管着,把张启山的家给管没了。
就算是穷奇,也挺丢张家人脸的,真的……
“……”
张小烬,她记住了。
车窗外的警察见车内迟迟没有动静,又敲了两下引擎盖,语气添了几分不耐:“下车下车,证件拿出来。”
张海清推开车门下去,从袖中掏出一张薄薄的证件递过去。那警察接过,又抬头打量了张海清几眼,觉得眼前这人气度不凡,不像是寻常百姓。
正犹豫间,后座的车窗缓缓摇下,张泠月偏过头来,那张脸被午后的日光照得透亮,眼尾泪痣在光里一点,唇角噙着抹似有若无的笑。
“怎么了?”她温声问。
那警察对上她的目光,不知怎的便觉喉咙一紧,那些盘问的话全堵在了嗓子里。
他讪讪地将证件还给张海清,摆了摆手,连声说“没事了没事了”,亲自将木栅栏搬开,弯着腰送轿车驶过。
张泠月将车窗摇上去,面上那点笑意登时收了,眼底一片清冷。
轿车在城中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间茶馆门前。
店内伙计见张泠月一行人衣着不凡,还没进门便已经迎了上来,“几位贵客可有预定?一楼尚有雅座,二楼雅间还空着几个好位置……”
“清风明月,带路吧。”张泠月摆手叫停。
伙计一愣,连忙将腰弯得更低些,连声应是,引着几人朝二楼走。
“是是,贵客请随我来。”
伙计一路引到二楼走廊尽头,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下,压着嗓子道:“客人,这里就是了,里面的贵客已经等候多时了……”
张海清从钱袋子里掏出两块大洋,塞进伙计手里,“闭上嘴,下去。”
伙计掂了掂掌心里的银元,笑得比菊花还灿烂,点头如捣蒜,领了赏钱一溜烟地跑了。
“你们在外面看着。”张泠月说罢,兀自推门走了进去。
雅间内,霍仙姑端坐在案前,身姿端正,并无半分焦躁。
案上炭火温着茶炉,她垂着眼,亲手执壶候汤,指尖从容地拿捏茶盏,一举一动皆是从容不迫。茶烟袅袅漫起,沸水簌簌作响,她一边静心煮茶,一边静静等候,直到张泠月走进来,霍仙姑才缓缓抬起头。
一室茶香漫开,氤氲起的白雾遮住了那双清明的眼。
“泠月小姐,许久不见。”
“好久不见啊,小仙姑。”
张泠月在她对面坐下,目光在桌案上那套茶具上转了一圈。
样样都妥帖精致,霍仙姑替她斟了一盏,推到面前,修长白皙的手,放在平日张泠月确实要好好欣赏。
张泠月接过茶盏却没有饮用,她看着茶水中的倒影,忽然开口:“霍家的实权不在霍当家的手上。”
……
一室寂静,霍仙姑暗暗握紧了拳头。
“是……”霍仙姑长舒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愤慨,“姑婆和姨娘们倚老卖老,百般算计不愿彻底放权,底下的人们千方百计的想要往上爬,如今连霍家的男人都不安分了,霍家家丑,让小姐见笑了。”
“确实好笑,连通日的把柄都被对手抓住了。”
!
霍仙姑急切地想要剖白原委,连神色带着几分无力的焦灼,“泠月小姐,这并非姑姑本意,这件事也不是她做的……”
张泠月气定神闲的抿了一口茶,只觉甘冽清甜,入喉后有一缕凉意直抵心口。
“愿不愿的,现在还重要吗?是霍家人做的,霍家通日的罪名就已经成立了。”
霍仙姑默然沉忖,回想着霍三娘曾经交代过的话。
“泠月此次,是为了吴老狗的事?”
张泠月不答,反问道:“对于自己的族人,你知道多少?”
“霍家几位姨娘和霍文海暗地里早跟丁千岁搭上了线,曾动用过霍家的特殊路线为丁千岁办事,但具体做了些什么……仙姑不知。”
“姑姑心里都有数,只是碍着老人们的脸面,不好明着动手。”她抬眸,目光落在张泠月脸上,“小姐若要动他,霍家不会阻拦。”
张泠月微微一笑。
“我若动手有什么好处。”
霍仙姑自然听懂了张泠月话里的意思,她端起茶壶,又替张泠月续了一盏,从容不迫,“那就看小姐要动到什么份上了。”
“你呀,竟然连我的主意都敢打…”张泠月低低笑了一声,掩面饮茶,茶烟在眉眼间散开,眼底比茶烟更温柔,抬眸望来,眼波盈盈。
“难怪霍家人会给你冠上仙姑这个名号。”
霍仙姑对上她含笑的目光,心头猛地一动,莫名的悸动悄然漫开,一时间竟有些失神。
“泠月小姐说笑了。”
……
长沙张府门口,张小鱼翘首以望。
车门开了,解九从里头下来,他言笑晏晏地走上前来,冲张小鱼拱了拱手。
“小鱼,佛爷可还在忙?”
“不忙的。”张小鱼连忙回礼,腰弯了半截,“不过……九爷可能要等等才能谈公事,公馆那边突然来电报说小姐要过来一趟,估摸着时间也快到了。”
解九微微一怔,他抬手推了推镜架,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
“不妨事,泠月难得回来,候一候也是应该的。”
“多谢九爷谅解。”张小鱼将解九往里头让,一面走一面暗暗松了口气。
这位解九爷脾气是个好的,从来不摆架子,比齐铁嘴那咋咋呼呼的性子好伺候多了。
只是他方才有些不对劲,张小鱼一时没想明白那是什么缘故。
总归是好事吧,张小鱼心想。
今日小姐回来,佛爷又在家,家里难得凑得这般齐整,还没有张日山来惹小姐眼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