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华清愣在椅子上。
“动能回收?”
这词他听过,现在那些卖新能源轿车的销售,逢人就喜欢吹这个噱头。
无非就是在城里遇到红绿灯松开电门,车子能自己减速,顺便给电池充点微不足道的电。
这玩意儿用在私家车上,顶多就是锦上添花,一天能省几毛钱电费撑死了。
可是把它放在满载几十上百吨的重型矿车上……
顾屿没有急着解释,修长的手指把玩着茶杯:
“学长,你们家那些露天煤矿,平时出过翻车事故没有?”
听到这个问题,王华清的脸色变了。
他下意识地搓了搓手,显然被戳到了痛处。
“顾总,干咱们这行的,哪有不出事的。”王华清叹了口气,语气透着沉重,
“特别是那种长下坡的要命路段。”
“一台自重几十吨的宽体车,后斗里再拉上七八十吨的原煤或者土方。这么一百多吨的钢铁巨兽,顺着几十度的盘山土路往下冲,惯性大得能吓死人。”
“要让这玩意儿减速,全靠轮子里那几块刹车片硬生生去摩擦。”
王华清回忆起当年在矿坑边亲眼目睹的场景,连连摇头。
“下个大坡,刹车必须一直带点劲。摩擦生热,没多大会儿整个轮毂就烫得发红。车上必须背个大水箱,司机下坡时得一直开着淋水器,往刹车鼓上浇水降温。”
“要是哪天运气不好水管堵了,或者水箱漏了没发现……刹车片一过热,制动直接就失效。”
王华清看向顾屿,神情无奈:“真到了那时候,司机连跳车的机会都没有,连人带车直接滚下山沟。”
“这种过热失效,是矿山事故里的头号杀手。根本没法根治,只能求菩萨保佑司机别走神。”
顾屿安静听完,点了点头。
这就是传统机械制动在极端重载环境下,永远跨不过去的物理死穴。
利用摩擦力减速,把动能转化为热量,一旦热量散不出去,就是车毁人亡。
“如果把矿区里的车全部换成纯电,这种要命的隐患,就能彻底清零。”
顾屿语气平缓,却砸得王华清满脸愕然。
“电车难道就没有刹车片?下坡不用减速?”
顾屿笑了笑:“电车当然有机械刹车,但那只有在紧急刹停的最后几秒才用得上。平时长下坡控速,靠的是另一套底层逻辑。”
顾屿伸出两根手指,在桌面上交替轻敲。
“传统燃油车烧油做功。电车则是电池给电机供电,电机正向转动,驱动车轮往前跑,这叫耗电。”
“但你反过来想一想。如果在下坡的时候,司机松开电门,停止给电机供电……而是让顺坡往下冲的车轮,反过来带着电机转呢?”
王华清眼睛一亮。
“车轮反向带动电机转子,切割磁感线……”王华清脱口而出,
“卧槽!那这电机就不再是消耗能源的发动机,而是变成了一台发电机!”
顾屿打了个响指:“满分。”
“这就是动能回收。”顾屿用手掌向下按压,
“一百多吨的车往坡下冲,重力势能太庞大了。车轮带动电机转动发电的过程中,发动机会产生极其恐怖的电磁阻力。”
“这个电磁阻力反向拉拽车轮,就能把车速硬生生地给锁住!”
“不用摩擦,不用刹车片,也不用淋水器。”
“电机制动靠的是磁场拉扯,没有任何机械磨损,也就永远不存在过热失效这回事。”
顾屿看着震撼到失语的王华清,给出了一锤定音的总结:
“在制动安全这一块,电矿车对燃油矿车,属于本质上的降维打击。”
王华清觉得头皮发麻。
如果刹车失灵的死穴能彻底拔除,自家老头子手底下那帮提心吊胆的矿长,估计做梦都能笑醒。
“顾总,这招绝了!”王华清激动得一拍大腿,
“靠电磁拉扯下坡,安全隐患直接清零!而且这下坡顺带还能充点电,蚊子腿再小也是肉,积少成多,一年下来电费都能省不少!”
顾屿听完,却摇了摇头。
“学长,你太保守了。”
“保守?”
顾屿指节轻叩桌面:“你对矿区的作业模式很了解,那你自己算一笔物理账。你们家那些露天煤矿,地形一般是什么样?”
“一般都在山上往下开采面。”王华清不假思索,“采矿点在山上,选煤厂和卸料区在山脚平地,最常见的布局。”
“好。”顾屿坐直身子,“这就意味着,矿车上山时,车厢是空的。下山时,车厢里满载几十吨的原煤。”
“没错,空车上山,满载下山,一天几十上百趟。”
“空车上坡,车轻,耗不了多少电。”顾屿紧盯着他,“但装满上百吨煤石下坡呢?”
顾屿在半空画了一个从高到低的抛物线:“这一百多吨的庞大重力势能,会在下山的这一路上,狂暴地倒灌进电池里,转化为电能!”
“学长,能量是守恒的。车子越重,下坡越长越陡,发出来的电就越多。多到不仅能完美抵消掉空车爬坡耗掉的电……”
顾屿身子微微前倾:“甚至还有极大的富余。”
王华清大脑开始疯狂处理这几句极其简单的话。
空车上山耗电少。满载下山发电多。
发电量,大于耗电量。
“这就等于……”王华清结结巴巴地开口,眼睛瞪得滚圆,
“这车跑一趟下来,电池里的电不仅没变少……反而,变多了?!”
“没错。”顾屿微笑点头,肯定了这个疯狂的推论,
“只要矿区高差足够,重载下坡发出的电,绝对能填平空载上坡的耗电。这台电矿车在矿区里跑一天,压根不需要找桩充电。甚至收工拔钥匙的时候,电池里的电,比早上刚出门时还要多!”
王华清心中大为震撼。
他感觉自己的商业常识被扔在地上反复摩擦。
天下哪有这种白嫖能源的逆天好事?!
开着车干活,不烧油,不用电,还能往电池里生电?这哪是矿车,这根本就是披着矿车外衣的移动印钞机!
“顾总,那多出来的电咋整?”王华清咽了口唾沫,“这电池容量再大也有个顶啊,充爆了算谁的?”
“这就要看老王总会不会做生意了。”
顾屿从容不迫地给出了方案:
“矿区生活区、选煤厂、大型传送带,哪样不是吃电大户?我们可以给矿车标配V2G反向放电接口。”
“矿车干完一天活,满载着白嫖来的电回到营地,插上放电枪,直接反向供电给你们矿区的微型电网!”
“用这些电,去烧矿区的锅炉、点亮高杆灯、驱动洗煤厂的皮带机……这等于矿车不仅自己干活不花钱,每天还能倒贴给你们家赚电费!”
办公室里许久无人出声。
王华清原本是来要融资的,结果被顾屿硬生生灌输了一套重工商业逻辑。
如果刚才解决制动安全是在谈痛点,那现在这个“倒赚电费”,就是在拿捏煤老板们抠算到骨头缝里的贪婪灵魂!
要是让晋西那帮土老板知道,世上有这种不烧油、不耗电、还能反吐电费的干活机器。
都不用顾屿去推销,他家老头子能半夜提着现金支票,杀到锦城星舟总部去抢首发订单!
“顾总,服了,我彻底服了!”
王华清竖起大拇指,声音因为极度兴奋而发着颤:
“只要这套方案能落地,数据摆上台面。我今晚就给我家老头子打电话,别说十台八台,周边大矿的宽体车订单,我全让他牵头拿下来!”
王华清越想越觉得前途一片光明:“而且这车还没噪音、没柴油味。工作环境这么干净安全,以后招司机再也不是个愁人的难题了!哪怕工资稍微压低点,也有大把年轻人抢着干!”
顾屿听着王华清大包大揽的承诺,却没有顺着往下接话。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中关村大街的霓虹灯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
顾屿背对着他,轻笑一声。
“学长,你的账算得很精,但格局还是小了。”
顾屿转过身,目光如利刃,穿透了王华清的认知。
“你刚才所有的狂喜,都是基于现在这个燃油时代的旧规则。”
“你以为,我造一台没有噪音、没有柴油味、甚至连怠速都不抖动的电矿车,只是为了让你们矿上好招年轻司机?”
顾屿双手撑在办公桌边沿,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王华清,极具压迫感地吐出了那句让对方头皮炸裂的话:
“在我的构想里,未来的封闭露天矿区——”
“不需要司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