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华清重新坐下，脸上那股狂热还没散尽，眼神里却添了几分茫然。
“顾总，您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结果告诉我车还没造出来。”他苦笑，“这不是钓着我玩吗？”
顾屿把茶杯往旁边推了推，腾出桌面中间的空位。
“我从头到尾没说要卖你现货。”
“我刚才讲的那些优势，一条都不是我拍脑袋编的，全是能在实验室里跑出来的数据。但从实验室到矿坑，中间隔着一道最难的坎。”
“真实工况。”
王华清点点头。他懂，矿上的设备说明书上写得再漂亮，拉进坑里跑三个月，什么毛病都能给你冒出来。
“所以我今天是来谈合作的。”顾屿抬眼看他，
“而且合作的第一步，就得从你们家那个废铁堆里开始。”
王华清一愣：“废铁堆？”
“你们矿上肯定有一批快到年限、准备当二手甩掉或者直接送去回炉的老矿卡吧。”
王华清想了想，一拍脑门：“有啊。西边那个矿区退下来七八台，跑了快十年了，发动机大修过两轮，柴油烧得比新车多三成。我爸一直嫌卖不上价，摆在场院里生锈。”
“我要的就是这种。”顾屿说得干脆。
“您要那破车干什么？”王华清彻底懵了，“那玩意儿卖废铁都嫌沉。”
“做油改电的实验样车。”
顾屿伸手在桌上摊开五指，然后逐根收起。
“一台柴油矿卡，你先想清楚它身上什么是宝，什么是累赘。”
“拆掉三样东西：柴油发动机、变速箱、整套排气系统。”
“留下的东西才是精华。底盘、车架、驾驶室、液压翻斗。这些结构件已经在你们矿上颠了十年没散架，说明它经得起烂路和满载。这种耐久性我们自己重新设计一遍,要花两年时间去验证。”
王华清眼神动了动。他没想到自己嫌弃的老家伙,在顾屿嘴里成了宝贝。
“那空出来的位置装什么？”
“三样东西。”顾屿抬起手指,“第一,电机。”
“星火那边现成的方案就能改。电机跟内燃机不是一个逻辑,柴油机想从两百马力做到六百马力,得重新开发一台机器,发动机缸体、气门正时、涡轮全得推翻。电机从两百千瓦到四百千瓦,无非是绕更多铜线,加粗冷却管路。”
“至于爬坡,你们矿区最陡的运输坡道多少？”
“百分之十二左右,重载那段。”
“电机上去一点问题没有。零转速就能给最大扭矩,不需要像柴油车那样先把转速轰到两千转才有劲。踩下去就走,起步就是峰值。”
王华清听得手指在膝盖上敲。
他见过老司机在坡道上憋车的模样,油门踩到底,黑烟冒得半个矿坑都灰,车还是一寸一寸往上磨。
“第二,电池包。”
顾屿声音平缓下来。
“天枢储能站那套五百度电的磷酸铁锂方壳电芯,产线是现成的,循环寿命八千次以上。我们要做的是给它加固壳体,做矿区级别的粉尘密封,再在底部加一套液压滑轨换电机构。”
“一台矿车配两块电池包。一块在车上干活,一块在换电站吃电。五到八分钟完成一次交换,车不用熄火。你们矿上三班倒的节奏,一分钟都不用停。”
王华清立刻抓住了要害:“等等,电池多重？我们那车斗的载荷是有数的,你多背几吨死重,我一趟就少拉几吨煤。”
“四吨半。”顾屿报出一个确切数字,“占有效载荷不到百分之八。”
“但你算另一头。省下来的油钱,一天多拉一趟就补回来了,更别说下坡还能回电。这笔账你比我会算。”
王华清盘算了两秒,不说话了。
“第三,电控和换电系统。”
顾屿继续往下说。
“比亚迪那套电池管理系统已经在天枢体系里跑通了。适配矿车工况说白了就是软件活,把重载爬坡的扭矩曲线、下坡回收的功率上限、换电的握手逻辑写进整车控制器。”
“换电机构也不复杂。底部滑轨加定位销,液压顶升定位。港口吊集装箱用了几十年的成熟技术,平移过来就行。”
王华清听完，深深吸了口凉气。
他原本以为造矿车是从零开始造一台钢铁怪物，结果顾屿这套方案，等于是把回响和星火体系里已经跑熟的零件，拼到一台旧车壳子上。
“顾总，我说句实话。”
王华清抬头，“您这方案听着太顺了，顺得我心里发慌。”
顾屿笑了笑。
“慌得对。所有纸面上的完美方案,拉到现场都会挨一顿毒打。”
“比如粉尘会不会钻进电机的散热风道。比如零下二十度电池活性掉多少。比如换电滑轨被泥浆糊死之后能不能顶起来。这些没有一个能在办公室里算出来。”
“必须有真车,在真矿坑里,跑真班次。”
王华清明白了。
“所以您要我们家那些老矿卡。”
“我要的不只是车。”顾屿看着他,“我要一块能让我犯错的场地。”
办公室安静了一会儿。
“我说得再明白点。我需要你们家一个矿区,划出一段真实的运输线让我用。装载点、运输道、破碎站、卸料区,全套都得是真实作业。我的车要跟着你们的柴油车一起排队装货,一样的坡,一样的泥,一样的班次。”
“数据全给我,车我自己出。”
王华清咽了口唾沫：“那这买卖……我们出什么？”
“你们出三样。老矿卡、场地、还有你们的老司机。”顾屿摆了摆手指，
“车我们改。改装费、三电成本、工程师驻场、后期维修，全部星舟出。改完的车挂你们矿上的编号，该干活干活，拉出来的煤是你们的。”
顾屿看着王华清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显然这条兜底的承诺比什么天花乱坠的技术方案都实在。
“那您图什么？”王华清问。
“图数据，图时间。”顾屿声音平缓，“我现在最缺的不是钱，是真实工况里滚出来的几万个小时。矿车每天在极端路况下跑出来的海量环境与传感数据，刚好可以源源不断地回传，用来反哺训练我们的AI大模型。这些数据花钱买不到，只能在矿场里一趟一趟拉出来。”
“至于利润。”顾屿停了两秒，
“实验阶段的车不谈钱，免费给你们用。等这台车验证完了，后面的量产版，我可以让出一部分利润给你们。”
王华清眼睛一亮：“怎么让？”
“两个口子。第一，你们家做我们在整个晋西的独家渠道。区域内的销售、售后、换电站运营，你们吃这块的分成。第二，联合验证方的名分。这台车最后拿出来的实测报告，署你们矿的名字。以后同行来考察，看的是你们家的坑，你们家的路，你们家的电费单子。”顾屿看着他，目光深邃，
“学长，你觉得那时候，你们家在晋西那个圈子里说话，还需要靠请人吃饭吗？”
王华清的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
“而且智驾那部分，我可以先在你们矿上落地。”顾屿补了一句，
“第一年只跑固定路线，装载点到破碎站到排土场，就这三条。路线单一，一年内能做到全程无人。第二年上更高级别，自动跟车、自动卸料，半夜的班次不用配司机。”
王华清坐在椅子上，手指在膝盖上用力按了两下，又慢慢松开。
“顾总，我不跟您绕弯子了。”他抬起头，目光透着决断，
“这事我一个人拍不了板。矿是我爸的，场地和那几台老车都在他名下。我在他眼里，还是那个不肯接家里生意、跑出去做手机买卖的逆子。”
顾屿笑了：“我理解。”
“但我今天回去一趟。”王华清把文件夹紧紧抱在怀里，
“晚上就订机票，回太原，跟我爸当面聊。具体怎么决断，还得看他。他要是不点头，我就是把桌子拍烂也没用。”
顾屿站起身，隔着办公桌伸出手。
“那就期待与你们合作。”
王华清握住他的手，力道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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