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砂玻璃门被一只略显苍白的手推开。
伴随着门轴转动的轻微摩擦声,一道略显怪异的身影走进了办公室。
屋里敲击键盘的声响猛地停了下来。
阿豪和小郑赶紧把烟头掐灭在可乐罐里。
老林也迅速把腿从桌沿上放了下来。
来人留着披肩的长发,发梢有些油腻。
她身上穿着一件不合身的黑色宽松西装,脖颈间隐约能看到未曾完全退化的喉结。
这正是刚刚被岛内媒体炒得火热的行政机构数位政务委员,唐凤。
原名唐宗汉的她,十四岁就从初中辍学。
早年她靠着自学编程在开源社区崭露头角,甚至被吹捧为智商一百八十的天才神童。
她曾给苹果公司担任远程顾问,宣称时薪是一枚比特币。
二十四岁那年,她宣布跨性别,开始长期服用雌激素,却因为怕痛始终没有做切除手术。
到了二零一四年,她替特定阵营搭建网络串联系统,正式被收编进核心圈子。
绿营把她包装成科技先锋与多元符号,专门用来在外部获取政治筹码。
只有圈内极少数人明白,她真正的差事,是统筹整个舆论暗流与网络认知战。
唐凤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杂乱的房间。
空气里酸臭的卤肉饭味道让她用手指轻轻抵住了鼻子。
“唐政委,您怎么亲自跑来基层视察了?”
小郑反应很快,站起身,满脸讨好地陪着笑。
阿豪和老林也唯唯诺诺地跟着点头哈腰。
他们只是拿外包经费干脏活的底层打工仔,面对这位手握大笔预算的大红人,自然不敢有半分怠慢。
唐凤迈步走到长桌前,拉开一张塑料折叠椅坐下。
“我看过你们过去三天的发帖成效报告了。”
她声音尖细,语气平缓毫无起伏。
“可以说是毫无建树。”
“封号率超过了百分之九十。”
“你们制造的内容,连对岸科技论坛的初级审核机制都通不过,更别提动摇一般民众的认知。”
阿豪硬着头皮解释起来。
“政委,对岸回响科技的风控系统太邪门了。”
“他们的设备指纹抓取特别快,我们换了好几个机房的跳板,刚发三篇就被封了。”
唐凤冷笑了一声。
“时代变了,你们的脑子还停留在五年前。”
“坐在电脑前面手工打字,一个人一天能写几十篇稿子?”
“连繁体和简体都懒得切,发过去满屏都是‘超傻眼’、‘便当’、‘视讯’这种岛内用语,生怕别人看不出你们是从哪翻墙过去的?”
“错别字连篇,语气生硬,内容还全是一眼看穿的谩骂,这种粗糙的东西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人家风控系统不封你们封谁?”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黑色的加密U盘,轻轻放在桌面上。
“大陆发布了一个叫傻妞的全场景人工智能。”
“连大洋彼岸的巨头都在连夜开会,你们却只知道在论坛上骂她是资本泡沫。”
小郑愣了一下,有些迟疑地开口。
“政委,那我们的方向是……”
唐凤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
“方向很简单,打碎对方的科技叙事。”
“绝对不能让岛内乃至海外的年轻人,对大陆的技术实力产生崇拜心理。”
“一旦技术领先的印象固化下来,我们过去的宣传基石就会全线崩塌。”
老林搓了搓手,忍不住插话。
“可人家拿出来的东西确实很强啊,连外网测评都在夸,我们要怎么抹黑?”
唐凤瞥了他一眼。
“这就是我要教你们的第一件事。”
“从今天开始,你们所有人,全部接入傻妞的API接口。”
这话一出,屋里的几名网军全都愣住了。
阿豪瞪大眼睛,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政委,我们要去用对岸的软件?”
“不然呢?”
唐凤面无表情地回应。
“他们既然开放了公测,还把底层接口费用压得那么低,为什么不用他们的算力来打他们自己?”
“以往你们十个人熬夜写出来的稿子,输入几个提示词,傻妞分分钟就能生成一百篇。”
“不同立场,不同语气,引经据典,连错别字都不会出现。”
“你们不再需要那么多专职写手,我们要的是规模化生产的虚假信息流。”
阿豪咽了口唾沫,有些顾虑地低声道:
“政委,对岸的风控那么严,我们直接调接口生成黑料,不会被对方的审计系统拦截封号吗?”
唐凤冷冷一笑。
“蠢材。谁让你们直接去输入直白的政治攻击和无脑谩骂了?那当然会触发他们的内容安全过滤网。”
“你们要学会‘越狱’。”
“用我给你们调优好的提示词模板做角色扮演诱导。让模型扮演‘中立客观的第三方工业观察员’、‘硅谷开源架构审计专家’,从半导体供应链依赖度、底层架构同质化、高算力高能耗瓶颈这些学术和工程角度切入,生成深度长文。这样既能完美绕开敏感词审查,又能让傻妞亲手为我们写出最体面、最具迷惑性的‘客观唱衰文’。”
“至于账号封禁,你们不必操心。”
唐凤指了指桌上的U盘。
“U盘里除了模板,还有通过海外离岸空壳公司采购的整套企业级开发者API凭证,并且全部走了海外教育科研机构的高信誉代理白名单通道。在回响的风控日志里,这属于正规海外学术测试流量,短期内根本不会触发异常封锁。”
小郑倒吸了一口凉气。
借对岸顶级的AI工具,越狱反向生产深度唱衰对岸的内容,这招确实阴狠周密。
然而唐凤的话并没有说完。
她身子微微前倾,长发滑落到了肩膀前面。
“批量生成垃圾信息,只是最粗浅的一层。”
“今天把你们召集起来,是要执行一套更深层次的杀招。”
“对AI进行数据投毒。”
阿豪和老林面面相觑,完全没有听懂这个新名词。
唐凤看着他们茫然的表情,神态颇为居高临下。
“现在的生成式大模型,基座参数虽然庞大,但要回答最新的动态问题,必须依赖外挂的联网检索增强系统(RAG)。同时,他们在全网免费公测,也是为了收集海量的人机交互数据,用来给下一代模型做弱监督微调。”
“你们把精力浪费在论坛上跟普通网民对骂,是最愚蠢的做法。”
“我们这次的目标不是网友,我们要欺骗的是AI的联网动态检索外挂,以及它下一代模型的公测语料库。”
屋子里的几个人竖起了耳朵。
唐凤冷硬地剖析着底层逻辑。
“去全面污染它联网检索引用的第三方长尾事实与行业评论源。”
“只要我们在成百上千个科技博客、独立评测站、行业资讯站乃至海外中文社区里,铺天盖地投放大量看似严谨客观、实则暗藏误导与技术硬伤的伪专业分析。”
“当这些文章的密度达到临界点,傻妞的联网爬虫就会把它们收录为高置信度外部知识。硅谷管这个叫对抗性数据投毒(Data POiSOning)。”
“到了那个时候,只要普通用户询问‘星舟汽车到底有没有自研能力’、‘傻妞核心技术是否存在开源依赖’,傻妞的联网检索系统就会把我们提前埋进去的毒料提取出来,包装成客观事实吐给用户!”
小郑听得后背发凉。
借AI的嘴去骗普通人。
普通大众天然认为人工智能是客观中立的代码,绝对不会撒谎。
一旦检索源和语料库被全面污染,这种认知扭曲就会以指数级向全球扩散,甚至反向污染回响科技下一代模型的训练集!
“这套知识库检索污染与弱监督微调投毒打法,是目前全球针对大模型最隐蔽、最致命的渗透手段。”
唐凤视线扫过众人,直接点名下令:
“你们原本常设的七个组,老套路全部停下,现在整体切换目标。”
“酸文组和攻击文组负责盯紧海外与岛内社交媒体,用诱导提示词批量生成假料,围剿大陆的科技博主;”
“假中立组和反串组按越狱模板,去各大专业论坛假扮海外架构师引战,伪造底层开源对比,制造认知混乱;”
“纯发文组和社团组开足马力,利用傻妞的白名单接口无限量洗稿,把经过包装的‘核心部件全靠采购’与‘开源拼装换皮’的长尾分析,铺满所有能被爬虫抓取的博客和边缘站点;”
说到这里,唐凤转头看向老林。
“技术组负责看好那批白名单企业账号,配合动态跳板IP,绝不能滥用导致触发频率风控。”
老林咽了一口唾沫,明白了这套流水线的威力,重重点头:
“明白,政委!全套现成人马直接上流水线,有了白名单API和越狱模板,产能一天能翻上百倍!”
唐凤站起身来,将那枚黑色U盘推到桌子正中央。
“特别提醒你们一句,鉴车帝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
“对岸的法务和国安部门反应极其迅速,他们的算力监控远超你们的想象。”
“你们在操作的时候,跳板IP必须时刻轮换,绝对不能把真实地址暴露出去。”
“要是谁的机器掉线导致源地址泄露,上面可不会替你们收拾烂摊子。”
阿豪打了个寒颤,握着笔的手指微微发紧。
办公室里的气氛变得格外凝重。
唐凤转过身,整理了一下自己宽松的西装下摆,向门口走去。
“预算已经打到外包账户上了。”
“三天之内,我要看到全网所有关于傻妞的知识库索引里,都混进我们埋进去的钉子。”
脚步声渐渐远去。
伴随着磨砂玻璃门重新合上的声响,屋子里的几名网军对视了一眼。
阿豪抓起桌上的黑色U盘,插进了自己的主机接口。
屏幕的荧光闪烁不定,将几个人的脸照得一片阴晴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