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两台摄像机的镜头对着赵文博。
红色的指示灯稳定地亮着。
赵文博清了清嗓子,把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
他当了二十年老师,在讲台上口若悬河,面对央视的专业镜头,心跳难免快了半拍。
董倩的问题停在半空中。
顾屿十八岁前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赵文博稍微停顿了一下,脑子飞快转动。
他总不能对着全国观众说,那小子以前天天上课打瞌睡吧。
这话说出去,七中的百年名校招牌还要不要了。
“顾屿同学啊,从高二文理分科进到我班上开始,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沉稳。”
赵文博面带微笑,说话字正腔圆,拿出了接待教育局视察的水平。
“这个孩子心智成熟,非常有主见,遇事从来不慌张。”
董倩点了点头,手里的签字笔在笔记本上轻轻划了一下。
“很多同龄人在那个年纪容易浮躁,但顾屿不会。”
赵文博继续补充。
“他坐在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平时话不多,只要一翻开书本,注意力就高度集中。”
“不管外面的走廊上有多吵,操场上有多少人打球,他都能安安静静看书。”
董倩微微一笑,追问了一句。
“那他在高中阶段的学习成绩,一直都这么拔尖吗?”
“他的理科底子本来就很扎实,后来改学文科,综合思维能力非常强。”
赵文博抬手扶了扶眼镜,言语之间满是欣慰。
“文科综合需要大量的阅读积累,他在历史和地理的理解上,往往比同龄人更开阔。”
“有时候在课堂上提问,他的回答往往切中要害,连科任老师都私下夸他有前瞻眼光。”
董倩在采访本上翻了一页。
“根据我们的调查,顾屿同学在高中时期,就已经悄悄涉及了互联网领域的创业尝试。”
“甚至回响科技的一些早期业务架构,也是在那个时期生根发芽的。”
董倩抬头看着赵文博,眼神中带着记者的探究。
“作为他的班主任,您当时在学校里,有没有察觉到他在校外做的这些大动作?”
赵文博听到这个问题,苦笑了一声,轻轻摆了摆手。
“这个我还真得实话实说,当时我和学校领导完全不知情。”
“高中阶段的学习节奏太紧张了,学校每天的作息表排得很满。”
“我们当老师的,精力全放在各科的复习进度和模拟考分数上。”
“顾屿那孩子做事严谨,保密工作做得非常好,在学校从来不张扬。”
“他每天按时上课,按时交作业,模拟考成绩稳中有进,没有出现任何异常旷课的情况。”
“我也是元旦才知道,听说他搞出了那么大名堂,连我都吃了一大惊。”
董倩若有所思地点头,在纸上记录下几个关键词。
“那在他高三冲刺阶段,您对他的期望是什么?”
“我们当时对他的预估,就是奔着国内最顶尖的高校去的。”
赵文博提高了一点声音,底气十足。
“最终高考成绩出来,六百六十六分,全省文科第五名,被清华大学录取。”
“这个分数,完全是他日积月累、踏踏实实考出来的硬实力。”
“至于他后来选择国际政治专业,其实很有他自己的战略眼光。”
赵文博打了个哈哈,直接把专业选择的细节略了过去。
当年填志愿的时候,顾屿压根就没跟他这个班主任商量过。
等录取通知书寄到学校传达室,赵文博才知道这小子报了国际政治。
当时他还纳闷,以这小子的数学成绩,报经管或者计算机不是更好吗。
现在回过头来看,人家的大局观早就摆在那里了,根本轮不到他来指手画脚。
董倩显然是有备而来,手头那份装订整齐的提纲翻得沙沙作响。
国家级深度调查记者的职业嗅觉极其敏锐,根本不满足于这些常规的客套话。
接下来的时间里,她抛出的一连串问题又密又细,角度极其刁钻。
从顾屿高二转科时的真实心理诱因,问到他日常在班里的交际圈层与同伴关系;
从普通工薪家庭的家校沟通细节,问到顾屿是否流露过同龄人常有的青春期叛逆;
甚至连当年那几次偶发的“病假”去向、课外书单的涉猎广度、体测晕倒前后的心态波动,乃至坊间传得沸沸扬扬的“清华学霸同桌”话题,都被董倩拐弯抹角地探询了个遍。
这要是换个年轻教师,面对镜头连珠炮式的深挖,早就露出破绽了。
但赵文博毕竟是执教二十年的老江湖,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面对这十几个层出不穷的刁钻提问,他压根不正面接招,全凭一手炉火纯青的“春秋笔法”,把所有容易惹出非议的边角料一笔带过——
看杂书被他美化成了“跨学科自主阅读的早期探索”;
上课闭目养神被他说成了“深度思考与逻辑闭环的劳逸结合”;
至于那些不好细说的请假和同桌情谊,更是顺理成章地被他拔高成了“名校包容性治学理念”与“互帮互助攻克高考压轴题的学习共同体”。
董倩边问边记,赵文博边圆边夸,顺水推舟把七中的办学特色和百年育人传统全给立住了。
整个访谈密不透风地进行了将近四十分钟。
董倩合上了黑色的采访夹,脸上的表情舒缓下来。
“好的,赵老师,非常感谢您对我们栏目组的支持。”
听到这句话,赵文博总算松了口气。
两台摄像机机身上的红灯随即熄灭,监视器屏幕跳转为蓝底白字的待机画面。
化妆师快步走上来,取下了别在赵文博领口上的无线麦克风。
赵文博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大衣的下摆,端起窗台上的搪瓷茶缸。
他看了看周围的工作人员。
“董记者,你们今天的工作还没结束啊?”
赵文博喝了一口温水,客气地问了一句。
“是不是等会儿还要去拍一拍教学楼和校史馆的空镜?”
“要是需要钥匙,我回办公室去给你们拿。”
董倩听完笑了起来,轻轻摇了摇头。
“赵老师,教学楼的空镜我们昨天下午就派无人机拍完了。”
“那你们这是在等什么呢?”
赵文博看了看那几台依然亮着的冷光灯,满头雾水。
董倩抬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腕表,秒针刚刚划过预定的刻度,她语气中带着一丝发自内心的赞许:
“我们在等正主啊。”
她指了指窗外空旷的校园主干道。
“我们栏目组约了顾董本人,今天回母校做实地深度访谈。”
“他要等学生彻底离校后再进校门,免得大张旗鼓打扰正常教学秩序。”
赵文博握着茶缸的手硬生生停在半空中。
顾董?
顾屿今天上午要回七中?!
赵文博心里咯噔了一下,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
元旦发布会之后,这小子天天霸占着全国新闻的头条。
省里市里各路神仙想见他一面都得提前排期,学校党委书记前两天还在琢磨怎么找校友关系牵线请人题词。
结果这小子不声不响,今天上午亲自回学校了?
还没等赵文博彻底消化这个消息,教研室外老旧的水磨石走廊上,传来了极稳健的脚步声。
办公室里原本在揉肩膀、喝咖啡的工作人员几乎在同一秒放下了手里的杂物,下意识挺直了背脊。
走廊外的冬日阳光被遮挡了一瞬。
陆知远一身干练的深灰风衣,手里拎着公文包,警惕而从容地在门侧停下脚步,微微欠身。
而在他身前,那个身材挺拔的年轻人迈过了办公室的门槛。
一件极具质感的黑色羊绒大衣,内衬是熨帖整洁的白衬衫,当初的少年褪去了青涩模样。
赵文博感到了某种难以言喻的错位与局促。
顾屿停下脚步,神态自若地打了声招呼:
“赵老师,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