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罗浮的话,方归元也是苦笑一声。那笑容像是硬挤出来的,比哭还难看。
他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搓着袖口的衣料,搓出一道道细密的褶子。
走一步看一步,这话说来轻巧,可每一步踩下去,都不知道底下是路还是坑。柳越死了,那半截断剑还插在殿外石阶上,剑身上残留的金色神纹明灭不定,像一只还没闭上的眼睛。
“你们说,他会不会把我们全都……”林洞玄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把这句话问出了口。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方归元、罗浮、百骸、詹台璇四人齐齐看向他。殿中安静了一瞬,空气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肩上。
百骸老祖缓缓闭上了眼。这个一向沉默寡言的老者,此刻反倒是最先看开的那个。他嘴角牵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抽搐:“所以呢?即便他真这么做了,我们又能如何?”
“又能如何?”林洞玄冷哼一声,袖中的手攥得咯咯作响,“我纵然死,也不愿引颈受戮。不久前柳越的下场你们也看到了,他临死前高喊让我们联手,可你们呢?一个个站在原地,连手都没抬。”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若再遇到这种局面,我希望几位道友,可别再袖手旁观了。即便不敌,也要尝试一二。”
这话像一记耳光,抽在每个人脸上。罗浮的眉心猛地一跳,眼角抽搐了几下。他当然记得柳越临死前的嘶吼。那一声“几位道友,联手助我”,喊得撕心裂肺,喊得他心口发颤。
可他的身体比心更诚实。姚晋那一剑太快了,快到柳越的仙剑还没完全祭出,剑身便被从中折断。
快到他们几人还没交换完一个眼神,柳越的神魂便已湮灭。
不是他们太自私,而是那一剑斩碎了他们所有反抗的念头。等他们回过神来,殿中已经安静了,只剩下半截断剑在地上弹了两下,发出两声极轻的脆响。
“林道友说得对。”方归元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下一次……下一次我们联手。”他说完便闭上了眼,不知是在说服别人,还是在说服自己。
罗浮偏过头,望着殿外的景色。百骸依旧靠着柱子,仿佛什么都没听见。殿中又安静了下来。
与此同时。
玉霄仙宗后山,一处幽静的后花园。姚晋穿过层层云雾,绕过几道隐在花木深处的回廊,径直来到了一座临水而建的凉亭前。
凉亭中,一道倩影背对着他,端坐在石凳上,素白衣裙如霜雪垂落。她面前是一汪碧潭,潭面无风无澜,倒映着她清冷的面容。
姚晋在凉亭外停下脚步,微微躬身,姿态放得极低,与方才在殿中面对方归元等人时的倨傲判若两人:“宫仙子。”
宫寒月没有转身。她仿佛没听到一般,只是静静望着潭水。姚晋没有丝毫不耐,嘴角反而浮起一抹笑意。
他自顾自地走进凉亭,在宫寒月不远处坐下,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然后他开口说起仙界的奇闻异事。
说冰月神宫有一座万年不化的雪山,山顶终年覆着极光,如同仙女的裙摆。说仙界有一种灵花,只在极寒与极热交汇的深渊中绽放,花开时如冰焰燃烧。
说仙界的星河比灵界宽广万倍,每一颗星辰都是一方洞天。他说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讲一个又一个精心准备的故事。
宫寒月始终没有开口。她只是望着潭水,偶尔睫毛微微颤动一下,不知是在听,还是没有在听。
远处,阮清清站在回廊拐角,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的目光落在姚晋那张温和含笑的脸上,嘴角微微撇了撇。
她跟了宫寒月这么多年,自然清楚这个仙使为什么天天往这里跑。
姚晋初见宫寒月时,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当场便说宫寒月冰肌玉骨,所修功法与仙界冰月神宫有极深渊源,绝非灵界池中之物。
而他的灵根属水,与冰月一脉相辅相成,和宫寒月是天造地设的道侣。
他嘴上说得冠冕堂皇,什么探究功法渊源、切磋冰水之道,可谁都看得出来,他是看上了宫寒月。
宫寒月不止一次提出要回欲宗。姚晋每次都笑着推脱。
到后来,他连借口都懒得换了,只说“再等等”。
宫寒月也曾尝试过强行离去。她催动冰道神通,试图破开玉霄仙宗的护山大阵。
可整个玉霄仙宗都已被姚晋的仙力浸透,每一寸空间都烙着他的印记。她的冰道规则刚触及阵壁,便被那仙力无声吞没,如同将一把雪撒入熔炉。
阮清清攥紧了袖口,指甲嵌进掌心。她为宫寒月不平,却也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姚晋是仙王境的仙使,一个指头便能碾碎整个欲宗。她只能远远看着,看着自家宗主被囚在这座看似华美的牢笼里,日日面对那张温和却不容抗拒的笑脸。
就在这时,阮清清心里忽然没来由地想起了另一张脸。
【那个家伙就这么死了。】阮清清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唉......不是说祸害遗千年的吗?】
想到这,她不免想起宫寒月第一次听到宁渊死讯时的样子。
那天宫寒月正坐在冰榻上品茶,侍女匆匆进来禀报,说方归元与宁渊在龙海大战数日,宁渊战死,尸骨无存。
宫寒月端着茶盏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茶汤洒出来几滴,落在她雪白的袖口上。
她愣了许久,久到侍女以为她没听见,又低声重复了一遍。宫寒月才慢慢放下茶盏,笑了一声,说:“宁渊的把戏罢了。”那语气云淡风轻,像是早就看透了一切。
可是后来随着时间的流逝,她暗中去过好几次大同仙盟,也派人寻过宁渊,甚至自己也亲自去找过方归元。
去寻方归元那一次,宗主回来时脸色很难看,气息起伏不定,显然是受了不轻的伤。
从那以后,宗主就再也没笑过了。
那时的阮清清明白,宗主信了,信那个人真的死了。
与此同时。
不远处,凉亭中的姚晋起身了。
他整了整衣袍,朝宫寒月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温和:“今日天色不早,宫仙子早些歇息。改日我再来。”
宫寒月没有回应,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
姚晋也不恼,嘴角的笑意反而更深了几分。
他转身走出凉亭,沿着那条碎石小径缓步离去,步履从容,姿态闲适,像是刚赏完了一场再寻常不过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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