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馨没有接话。
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自己搭在被面上的手指上,指尖微微蜷着。
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沉甸甸地压在自己身上,灼热得让她耳根发烫。
萧祁等了片刻,见她沉默着不说话,又开口问了一句:
“是那晚……”
“这是我的孩子,就不劳肃王费心了。”
宁馨忽然打断了他,随后侧过身去背对着他,把被子拉到肩头,像一只把自己蜷进壳里的蚌,“您公务繁忙,不必在我这里耽搁时间了。请回吧。”
萧祁愣住了。
一股说不清的怒意从心底翻涌上来。
他找了她多久?
从边关到姑苏,从姑苏到江南,从官道到水路,他沿着那些断断续续的线索追了上千里,每一日都在担心她是不是出了事?会不会被人欺负了?
终于找到了她,她肚子里还怀着他的骨肉!
如今却坐在他对面冷冰冰地说不劳费心了?
他压着那股气,抬手轻轻扳过她的肩膀。
动作小心得很,像在捧一件易碎的东西,怕力气大了碰疼了她。
可他的声音就没那么温柔了,带着压不住的质询和委屈:
“为什么要走?”
“我醒来看到那封信的时候你知道我什么心情吗?”
“您不该来的。”
宁馨被他扳过来,偏着头不肯看他,声音闷闷的。
“我配不上您。”
她的睫毛颤得厉害,嘴唇抿着,像是把什么话硬生生咬碎了吞回去。
她这副模样落在萧祁眼里,分明是一个揣着天大秘密不敢说出口的人,满心愧疚又无地自容,只想把自己从他身边推开。
萧祁突然福至心灵。
对了,她以为他不知道。
她以为他至今还被蒙在鼓里,不知道她曾经替北戎传过信、当过细作、留在军营里从头到尾都带着不可告人的目的。
萧祁看着她的侧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她一切,知道那封血书、知道宁月、知道她过去三年被人拿妹妹的命捏着喉咙过了什么样的日子。
看着她这副拼命想把他推开的样子,他心底某个地方被狠狠揪了一下。
她已经扛了这么久,扛到如今还在一个人扛,连被他找到了都还在嘴硬。
“您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宁馨的声音又飘过来,又低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你回你的京城做你的王爷,别再来找我了……就当你从没遇见过我……”
“我已经遇见了。”
萧祁打断她。他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地砸下来,“你肚子里还有我的骨肉,眼下又在说什么糊涂话?!”
宁馨没有再理他。
萧祁看着她那副倔强的样子,深吸了一口气,把所有的脾气咽回去。
他发现对着她的时候他永远没办法真正发怒,哪怕气到心口发堵,看到她微微发颤的睫毛就又心软了。
他伸手替她把被子拢了拢,干脆直接做了决定:
“不管你怎么说,你现在这状况……就得跟我走。”
“我不会让你再孤身在外,今天差点被人砍了,若不是我带人赶到,你和孩子……你想过后果吗?”
宁馨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才想起什么,转回头来看他,眼底有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
“对了……那些刺客,是谁派来的?”
“我自认没得罪过谁,我离开军营之后谁都不认识,为什么有人要我的命……”
“你别想这些了。”
萧祁打断了她,“这件事我会查清楚,你只管安心待在我身边,哪儿都不许去了。”
宁馨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什么,可对上他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重新侧过身去背对着他,只留给萧祁一个闷闷的后脑勺。
萧祁看着她那副把自己缩成一团的样子,又气又心疼,可他知道再逼下去也没用。
他伸手隔着被子拍了拍她的肩,声音放软了半度:
“你先别胡思乱想了。”
“我让人熬了粥,喊他们端来给你,你且喝两口。”
“昏迷到现在什么都没吃,怎么受得了?”
宁馨没有再赶他走。
因为她确实有点饿了。
……
宁馨在小院里收拾东西的时候,萧祁原本是等在门外的。
“就几件衣裳和几包药,一盏茶的工夫就好。”
听了宁馨这话,他便靠在院外那棵老槐树底下等着,让赵横带着人在巷口守着。
可一盏茶过去了,两盏茶过去了,里头还是安安静静的,只偶尔传出几声翻箱笼的轻响,就是不见她出来。
萧祁踱了两步,又踱了两步,终于还是没忍住,抬脚迈进了那扇半掩的木门。
宁馨正蹲在堂屋角落里翻一只旧木箱,箱子里叠着几件半旧的衣衫,底下压着几本书册和一只褪了色的荷包。
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是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耳根慢慢红了:
“您怎么进来了?我说了一会儿就好的……”
萧祁站在门槛边没往里走,目光扫过这间小小的堂屋——
药柜、诊案、几把竹椅,窗台上还晒着一碟隔壁阿婆送来的梅子干。
阳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在这方寸之间铺了满满一地的暖色。
他看了片刻,低声说:
“怕你又跑了。”
宁馨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接这个话茬。
她把旧木箱合上,又去柜台后面翻出几本账册来,一边翻一边说:
“医馆我想留着,前面那两个女大夫是我来了之后慢慢教出来的,如今寻常病症她们都能应付了。”
“等我安顿下来给她们写信,隔月寄些方子和药材来,这里还能继续开下去。”
萧祁走过去,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翻账册。
他离得近,近得能闻见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药草香混着春日的阳光气味。
他伸手把她手里那本账册抽走,低头说:
“东西我让人来收拾,你先跟我回去。”
“往后若是得空,想来看随时都能来。”
宁馨被他抽走了账册,手里空空的,抬头瞪了他一眼,终究没说什么,转身继续去捡桌上的东西。
萧祁也不再催她,就靠在柜台边上安静地看她忙进忙出,嘴角挂着一道很淡的弧。
她把东西收拾完的时候已经过了小半个时辰。
萧祁让随从把几只包袱和木箱都搬上了马车,宁馨却执意要从前头医馆的门出去。
“我得跟隔壁阿婆她们说一声。”
推开医馆通向前街的那扇侧门时,隔壁阿婆正在门口的小凳子上择菜。
旁边还坐着两个老妪,一个是巷口卖豆腐的孙婆婆,一个是教坊司退了休的李娘子,三人正凑在一处闲话,听见门响齐齐抬头。
阿婆手里的菜叶子啪嗒掉在了地上。
三个人的目光从宁馨脸上缓缓移到她身后那个玄色锦袍、玉冠束发、眉目如刀刻的男人身上,又从那个男人身上移回宁馨脸上,半晌都没人说话。
阿婆最先反应过来,用手肘捅了捅孙婆婆,孙婆婆又捅了捅李娘子,三个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宁馨被她们看得脸上发烫,推着萧祁的胳膊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
“您怎么跟出来了?我都说了跟阿婆说句话就走……”
萧祁被她推着,倒也不挣,只是弯了弯嘴角,也低声回她:
“怕你说话说到天黑也不肯走。”
阿婆已经站起来拍干净了手上的泥,往前凑了两步,一脸压不住的好奇:
“宁大夫,这位是……”
“怎么也不提前跟咱们说一声,家中来了这么金贵的郎君,也好让咱们备些茶点……”
宁馨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措辞,萧祁已经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话头,微微颔首,语气客气而有礼:
“前头我手头有事,让我家夫人在此逗留了一段时间,如今才得闲来接她回去。”
“这段时日,承蒙各位照拂了。”
他话音未落,抬手示意了一下。
赵横从巷口快步走来,手里拎着几只红绸包好的礼盒,挨个儿递到阿婆和孙婆婆、李娘子手里,里面是两匹锦缎、一匣子点心、一壶上好的花雕。
出手之阔绰,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拿得出来的东西。
三个婆子捧着礼盒面面相觑,随即笑开了花。
阿婆拉着宁馨的手,拍了拍她手背:
“哎哟宁大夫!你有这样好的夫婿怎么也不早说!”
“我还当你是个独身的姑娘家,前几日还想着给你说合巷口王屠户家的小儿子呢!”
“幸好没说,幸好没说!”
孙婆婆在旁边点头如捣蒜:
“是是是,宁大夫你这一走,咱们还真舍不得你。”
“你在这儿开了这几个月馆,咱们街坊谁家头疼脑热的不都是你给治的?往后可得多回来看看啊!”
李娘子握着那块细棉布笑得合不拢嘴,连连说:
“宁大夫好福气呀!”
“郎君生得这样好,又这般体贴,连我们这些老邻居都替你高兴。祝你们夫妻和美,早生贵子……”
宁馨的耳朵已经红透了,在阿婆和李娘子热情洋溢的祝福声中,暗暗伸出手去,精准地拧住了萧祁的后腰。
萧祁面上纹丝不动地维持着得体从容的微笑。
宁馨像是回过神来,想起了这人还是个皇子,手上却松了力道。
她转过脸来笑着对阿婆们点了点头:
“阿婆,我会回来看你们的。”
“医馆我已经交给了张大夫和王大夫了,她们手艺都学出来了,寻常毛病尽管找她们看。若是有什么要紧的,让她们写信给我。”
阿婆依依不舍地松了手,又拉着宁馨说了好些话,无非是嘱咐她好好养身子、别太劳累之类的。
萧祁始终站在旁边,嘴角噙着一道极淡的弧,安静地听着邻居们一句接一句的夸赞:
“宁大夫心善,给咱们穷人看病从不收钱”
“她上回还半夜起来给孙婆婆家的孙子退烧呢”
“这么好的姑娘,郎君你可要好好待她呀”。
他一一应了,答得很认真:
“自然。”
宁馨拉了拉他的袖口,低声说:
“走吧。”
萧祁便顺势抬手虚虚护在她腰后,带着她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的时候,还能听见阿婆们在后面笑呵呵地给他们送祝福……
宁馨把脸埋进掌心,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萧祁坐在她旁边,伸手把她那只捂着脸的手轻轻拿下来,扣在掌心里,十指交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