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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敌国的细作(20)

    马车在夜半时分抵达了京城郊外。

    城门早已落锁,赵横便寻了南门外一处僻静的客栈先落脚。

    客栈不大,前后两进院子,后院几间厢房都空着,檐角挂了两盏昏黄的灯笼,在夜风里悠悠地晃着。赵横把前后都查了一遍,又让人在院墙外布了暗哨,才来回报说一切妥当。

    萧祁先把宁馨送进了最里间的厢房。

    屋子虽简陋,被褥倒是新的,桌上还摆了一壶温着的热水和几碟点心。

    宁馨坐在桌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却不自觉地往窗外飘……

    窗外是客栈的后院,再往外是一道矮墙,翻过去就是野地,顺着野地往南走,能绕开城门直通官道。

    “你在看什么?”

    萧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宁馨把目光收回来,摇了摇头:

    “没看什么。”

    萧祁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追问。

    他把窗子合上了半扇,转身说:

    “今晚先在这儿歇一宿。明日早间城门开了再入城,直接回府。”

    宁馨眉头却微微蹙着,像在想什么心事。

    萧祁盯着她:

    “怎么了?”

    “我进城之后……不想住进王府。”

    萧祁原本靠着墙的姿势微微直了直:

    “为什么?”

    “我……”

    “我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突然住进肃王府里去,外头的人会怎么说?”

    “您的名声,王府上下的眼目,还有您那些兄长的耳目……我不想给您添麻烦。”

    “您若是有心,在城里帮我寻一处小院子就好,我自己住着也自在。”

    “不可能。”萧祁果断拒绝。

    “我带你回王府,不是为了把你关起来。”

    “你在府里,我就能守着你。你怕麻烦也好,怕名声也好,那些东西我来担。你只管好好地待着,把孩子平平安安地生下来。”

    宁馨低着头,睫毛在脸颊上投出薄薄的一层影。

    过了好一会儿,她闷闷地“嗯”了一声,然后低着头摆弄杯沿,他微微叹了口气,转身带上门出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拐进了隔壁的厢房。

    宁馨坐在灯下等了一会儿。

    隔壁传来开门关门的动静,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那边的灯也灭了。

    四下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窗外偶尔一两声虫鸣和更远处隐约的犬吠。

    她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窗前,推开那半扇合上的窗子。

    后院的矮墙果然在月下清清楚楚地立着,墙头长了一丛野草,被风压弯了腰。

    她深吸一口气,扶着窗沿翻了出去。

    夜风灌进衣领里,凉丝丝的。

    她踩着院中青砖的缝隙踮脚走到墙根,刚攀上墙头的一条腿还没来得及翻过去——

    “你要去哪儿?”

    这话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像一记钟鸣。

    宁馨的动作僵在了墙头上。

    她缓缓回头,月色底下,萧祁正倚在廊柱上看着她,双臂抱在胸前,姿态松散得像是已经在那儿站了很久很久。

    他的表情在月光里看不太真切,可那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直直地望着她,没有什么怒意,倒有一种笃定的了然。

    他慢慢地走过来,一步一步踏过青砖地面,在墙根下站定,仰起头看着她僵在墙头上的姿势,然后伸手轻轻托住了她那条悬在半空的小腿。

    “下来。”

    “我接着你。”

    宁馨咬了咬牙,没有动。

    萧祁仰头看了她片刻,声音放低了半度:

    “同样的事,我不会让它发生第二次了。”

    “你上次走的时候我没拦住,这次,怎么样也得盯着你了。”

    宁馨攥着墙头那丛野草的指节微微泛白。

    她偏过头去不看他,月光照着她紧绷的下颌线和抿紧的嘴唇。

    过了好半晌,她闷闷地说了一句:

    “我只是……想出去透透气。”

    萧祁把托着她腿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无奈:

    “透气可以,等天亮了,我陪你到街上走走。”

    “现在深更半夜的,一个怀着身子的人爬墙,像什么话。”

    宁馨被他这句话堵得噎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他……

    分明是看穿了她的所有心思,却只字不提。

    她缓缓把腿收了回来,从墙头上滑下去。

    萧祁伸手接了她一把,手臂稳稳地揽住她的腰,等她站定了才松开。

    “回去睡吧。”

    “今晚我会一直守着你。”

    宁馨站在他面前,低着头没说话,脚尖碾着青砖缝里的一粒石子。

    过了半晌,她极小幅度地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厢房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

    “您也去歇着吧。”

    萧祁站在月色里,看着那扇门合上,又听见门闩从里面轻轻落下的声音。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走到廊下的阴影里,拉了把竹椅坐下来,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那扇门没有再打开过。

    *

    林府今日难得一家齐聚。

    林父休沐,午后便让厨房备了茶点,一家四口坐在花厅里。

    窗外的竹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日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落在紫檀木的茶案上。

    林母亲手沏了一壶君山银针,给丈夫斟了满杯,又给儿女各续了一盏,才坐下来捻起一块茯苓糕。

    “栩儿也不小了。”

    林母抿了一口茶,目光落在林栩身上,语气里带了母亲常有的那种不急不缓的关切,“我听说你最近常常往陈家去?陈家那姑娘我见过,模样周正,性子也温和。若你上了心,今年入秋前便去提亲,赶在年前把婚事办了也好。”

    林栩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脸上浮起一丝尴尬:

    “母亲……只是寻常走动,还没到那一步。”

    林母笑着嗔了他一眼:

    “寻常走动能走动得这么勤?你当你娘不知道呢。”

    她转而又看向林霜,目光柔了几分,“霜儿也是,过了年就十九了,不小了。”

    “对了,隔壁李夫人前几日还跟我提起她娘家侄儿,去年中了举人,人品家世都不错,改日安排你们相看相看?”

    林霜一直低着头摆弄茶杯盖子,听到最后一句猛地抬起头来,朝林栩飞快地使了个眼色。

    林栩会意,搁下茶盏清了清嗓子:

    “母亲,霜儿还小呢。再等两年也不迟,急什么。”

    林母脸上的笑意敛了半分。

    她看看儿子,又看看女儿,把茶盏慢慢放下:

    “栩儿,你从前从不替他妹妹挡这种话的。今日倒是怪了。”

    她盯着林霜泛红的耳根,嘴角弯了弯,“霜儿,你跟娘说句实话——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林霜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可那副低头绞帕子的样子,已经替她说得明明白白了。

    林父原本正端着茶盏听他们说话,此刻却忽然搁了杯子。

    青瓷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整个花厅安静了一瞬。他看向林霜,目光不像林母那么温软,带着老将特有的那种利落和锐气:“是谁?”

    林霜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林父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随即变了脸色。

    知女莫若父,他像是忽然想明白了什么,眉心拧出一道深深的褶子,语气一下子沉了下去:

    “你是不是……对肃王存了不该有的心思?”

    林霜攥紧了帕子,没有否认。

    花厅里顿时静得能听见窗外竹叶簌簌的声响。

    林母脸上的笑也淡了,她看着女儿通红的眼眶,又看看丈夫铁青的侧脸,识趣地没有开口。

    林父把茶盏往案上一搁,声音硬得像铁:

    “你想都别想。这件事,我不会同意的。”

    “林家是绝不会把女儿送进皇家门的!”

    “林家打了一辈子仗,靠的是刀枪上的本事,从来不靠攀龙附凤。你若是存了这个念头,趁早给我掐了。”

    “可是父亲,我跟他并肩打了三年仗……”

    林霜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发颤,“他对我……”

    “他对你什么?”

    林父打断她,目光冷厉,“他若是真对你有意,怎会让你给的遣送你回京?他若真将你放在心上,你被人从边关送回来的时候他为何连一封信都没有?”

    他缓了一口气,语气沉而笃定,“肃王那个人,城府深得很。”

    “你别看他打了胜仗风风光光的,他在京中的处境比你想象的复杂得多。”

    “太子和晋王两边都盯着他,他手里捏着兵权,是块谁都想咬一口的肉。你若跟了他,往后便是被架在火上烤。林家世代忠良,从不掺和夺嫡那些事。你嫁进皇家,是祸不是福。”

    林霜的眼眶已经红了,可她知道父亲的脾气——他说一不二,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下意识地去看哥哥,想让他替自己再争取两句,却见林栩低着头默默喝茶,避开了她的目光。

    林父看了林栩一眼,又叮嘱了一句:

    “栩儿,你也别跟着妹妹瞎胡闹。”

    “千万记得,别去招惹肃王。也别拿那些小聪明去碰他的底线。”

    林栩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垂下眼帘,低声应了句:

    “儿子明白。”

    林父没有再说什么,端起那杯已经凉了大半的茶仰头饮尽,起身回了书房。

    林母叹了口气,拍了拍林霜的手背低声说了句:

    “你父亲也是为你好。”

    然后也跟着走了出去。

    花厅里只剩下林栩和林霜两个人。

    林栩张了张嘴,想对林霜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可想想那些劝慰的话,哪一句都像刀子,他不想往妹妹心上再捅一刀。

    正犹豫着,门外一个小厮快步走过来,在廊下躬身道:

    “公子,人回来了,在书房候着呢。”

    林栩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他放下手中的茶盏,起身拍了拍林霜的肩头:

    “你先回自己院里歇着,别多想。哥晚些时候去看你。”

    林霜红着眼睛点了点头,目送他出了花厅。

    可她的目光追着他穿过回廊时,看见他拐过月洞门的那一瞬间步速骤然快了半拍,脊背也比方才绷得更直了些。

    犹豫了一瞬,林霜还是悄悄起身,沿着回廊的阴影跟了上去。

    ……

    林栩的书房门是虚掩着的。

    林霜贴着墙根绕到窗下,寻了一处被竹影遮住的缝隙往里看。

    一个灰衣人背对着窗站在书案前面,林栩坐在案后,面色在暮色里看不太清,可声音冰冷,让林霜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肃王府那边,有什么动静?”林栩问。

    灰衣人垂首:

    “公子,咱们的人全部没了踪影。”

    “自柳溪镇一拨人失手之后,后续派出去的几批也都陆续断了消息。肃王府的人像是从一开始就知道咱们在后面跟着,走得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没留。属下怀疑……他们已经查到了什么。”

    林霜在窗外整个人定住了。

    柳溪镇。

    肃王府。

    没了踪影。

    她在心里飞快地把这几句话串起来……

    哥哥派人去了江南?

    他派去的人跟肃王府的人撞上了?

    她想到一种可能,心头猛地一紧,凉意顺着脊背往上爬,指尖开始发颤。

    书房里,林栩沉默了很久。

    他那张原本温润的面孔此刻绷得像块石头,窗外的光一寸一寸地收暗了,只余最后一抹淡金挂在他紧抿的唇角上。

    他想起方才父亲在花厅里那句“别拿那些小聪明去碰他的底线”,那话的重量此刻全压在了他肩上。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声音稳得不像有丝毫犹豫:

    “让剩下的人全部撤回来,一个不留。”

    灰衣人应了声:

    “是。”

    林栩顿了一下,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相关的人……你处理好。”

    灰衣人的身子微微僵了一瞬。

    这意思,便是那些被派出去的人,就算撤回来了也不能留在世上。

    他们知道得太多了,一旦被肃王府抓住,顺藤摸瓜查回林家只是时间问题。

    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们永远张不开嘴。

    灰衣人垂首时脸色有些发白,可他什么异议都没有说,只低声道:

    “属下明白。”

    窗外的林霜捂住了自己的嘴。

    她猛地退后两步,背脊撞上身后的竹丛,几片竹叶簌簌地落在她肩头。

    她顾不上那些,转身快步离开,步子又急又碎,险些被回廊的台阶绊倒。

    她一路冲回自己院里,关上房门的那一刻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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