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成课题组成立后的第一次正式组会，安排在周一下午。
和之前几次讨论不同，这一次会议室里多了一块新的白板。
白板最上方写着几个字——课题组管理规范。
三个学生到的时候，都有些意外。
李明远看了一眼白板，又看了看周成。
“老师，这是以后组会固定流程？”
“算是。”周成点头，“先把规矩讲清楚。”
旁边的林峰靠在椅子上，笑了一声。
“你们三个注意，以后别觉得周主任只是管手术。他管起学生来，比管病人还认真。”
周成没有理会他的调侃，把手里的文件放到桌上。
“我带你们做科研，有几个原则提前说好。”
会议室安静下来。
“第一，不允许为了结果修改数据。”
周成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下第一条。
“实验失败，可以重新设计。统计结果不好，可以分析原因。阴性结果也有价值。”
“但原始数据不能改，不能删。”
他说得很平静，“以前有人做研究，发现部分数据和预期不符合，就想着把异常值去掉。这个想法很危险。”
“所谓异常数据，有时候恰恰代表你没有想到的问题。”
李明远认真记了下来。
他想到自己之前设计动物实验时，其实也遇到过类似的问题。
如果某些动物模型没有达到预期，他第一反应是考虑如何优化模型。
但如果真正进入研究阶段，结果不符合假设，他能不能接受？
这也是科研人员最容易遇到的考验。
周成继续说道：
“第二，临床上不懂的问题，要承认不懂，不要用模糊的话掩饰。”
三个学生愣了一下。
周成看向赵思远。
“比如你做人工智能预测模型，医生问你，这个患者为什么风险升高，你不能只回答模型提示高风险。”
赵思远点头。
“模型可以告诉我们相关性，但不能替代临床解释。如果不知道原因，就说不知道。”
周成停顿了一下。
“承认不知道，不丢人。真正危险的是，不知道却装作知道。”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这句话对于几个刚进入科研领域的学生来说，比任何技术指导都重要。
他们以前接触的科研训练，更多是如何寻找答案。
但进入临床以后，他们慢慢发现，很多问题没有标准答案。
患者不会按照论文里的条件出现，疾病也不会完全按照指南发展。
很多时候，医生面对的是一个复杂的问题，需要不断接近真相，而不是强行给出一个看起来合理的解释。
紧接着，周成写下第三条。
“第三，尊重休息时间。”
这一次，三个学生明显愣住了，赵思远甚至以为自己看错了。
“老师？”
周成看了他一眼，“有什么问题？”
“这个……也是课题组规定？”
“是。”
赵思远低头看了一眼笔记，“科研不都需要投入时间吗？”
“需要。”
周成点头，“但不是靠熬夜证明努力。”
他靠在椅背上。
“如果一个人每天凌晨两三点发消息，朋友圈都是实验室照片，看起来很努力。但实际上实验设计混乱，问题没有想清楚，那只是消耗时间。”
“真正有效的科研，需要集中精力解决问题。”
“休息好了，第二天才能保持判断力。”
林峰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周主任。”
周成转头，“怎么？”
林峰指了指白板。
“我觉得你终于把一个隐藏多年的核心思想写进制度了。”
几个学生看向他。
林峰笑道：“以前医院里都传，说周主任最大的特点就是不喜欢无效加班，别人晚上十一点还在办公室改文章，他可能已经回家陪家人了。”
“当时大家还觉得奇怪，觉得顶级医生应该每天二十四小时泡在医院。”
“现在好了。”
他指着第三条。
“直接写进课题组管理制度，以后谁熬夜卷导师，可能还要被批评。”
会议室里几个人都笑了。
周成无奈地看着林峰，“你说得像我制定这个制度只是为了早点下班。”
“难道不是？”林峰故意反问。
周成没有回答，旁边的陈雨忍不住笑了。
她加入课题组时间不长，但已经发现，周成和自己以前想象中的顶级专家有些不同。
很多人印象里的大专家，可能每天都在讲目标、讲奋斗、讲牺牲。
周成更多时候关注的是另外一些事情。
数据是不是可靠，患者是不是真的需要，学生有没有把问题想清楚。
以及，一个年轻医生能不能长期保持对医学的热情。
……
组会结束后，三个学生没有马上离开。
他们开始讨论自己的研究计划，李明远把自己的动物实验方案重新打开。
“我之前一直觉得，方案越复杂越好。”
“现在发现，好像不是。”
赵思远也说道：“我的模型也是，开始只想着提高准确率。”
“现在觉得，如果临床问题没有定义清楚，算法越复杂可能越麻烦。”
陈雨没有参与讨论，她正在整理何老的随访资料。
她在电脑上建立了一个新的表格。
除了年龄、疾病、药物数量之外，又增加了几个以前研究很少关注的变量。
这些内容看起来很普通，甚至不像一个高水平研究应该关注的问题。
可是她想起何老坐在病床旁，拿着几张出院单反复确认药物的样子。
那些问题，真实存在。
……
晚上七点，周成结束查房准备离开医院。
林峰正好从导管室出来，“今天怎么走这么早？”
周成看了一眼时间，“回家吃饭。”
林峰笑了，“现在有学生了，还保持这个习惯？”
“有问题明天解决。”
“他们会不会觉得你这个导师不够卷？”
周成摇头，“如果一个学生需要靠凌晨回复消息证明自己努力，说明培养方式出了问题。”
林峰想了想，“你这个理念挺危险。”
“为什么？”
“容易让别人觉得，你这个导师太舒服。”
周成笑了，“那就让他们觉得。”
两个人走到电梯口。
林峰继续道：“别人当主任以后，恨不得证明自己多忙，你倒好，手术做到世界认可，科研做到顶尖，然后还告诉学生不要熬夜。这要让其他主任听见，估计都觉得你不像个领导。”
电梯门打开，周成走进去，笑了笑：“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至于别人怎么看，不重要。”
林峰站在门外，看着电梯缓缓下降。
他突然觉得，自己跟着周成这么多年，真正学到的东西可能远远不止手术技术。
一个医生走到很高的位置以后，依旧愿意保持最开始的原则。
这件事，比完成多少台复杂手术更加难得。
……
可就在事情都朝着好方向发展的时候，一条来自其他介入中心的坏消息，悄然而至。
一家基层医院在使用周成的“钙化松解术”后，患者的并发症率突然升高！
患者中，出现了数例血管穿孔和支架贴壁不良。
该中心的数据显示，这绝对不是个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