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里莫广场12号,雷古勒斯的卧室,窗帘拉得严实,伦敦七月初的下午,天空昏沉沉的。
房间里安安静静,楼下不时传来开门声,经过楼梯和走廊拐了几个弯,到了二楼已经变成了闷闷的。
雷古勒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左肋的伤早就好了,连个痕迹都没留下,皮肤光洁如初。
魔力在第一天清晨回来之後睡了一觉,傍晚醒来时就已经恢复了满格,核心充盈,星轨运转顺畅,六星各安其位,没有任何异常。
但精神上还是累,脑子转得动,能想事能判断,但就是不想转,缺了一种想去做的劲头。
做什麽都行,就是不想主动做什麽,躺着最舒服,坐着也凑合,站起来走两步的话也不是不行,但会觉得为什麽要站起来。
挺新鲜的体验,以前没有过,他就这麽躺着。
到点吃饭,克利切端来银托盘,各种肉蛋奶和水果蔬菜,营养很丰富。
雷古勒斯慢吞吞地吃,嚼着嚼着视线就飘到窗台上去了,吃完了托盘原样放回去,克利切来收的时候看着空盘子和碗,大耳朵满意地抖了两下。
吃完继续躺着。
沃尔布加来过好多次,每次都在门口站一下,探进半个身子,看到他好好地躺着,也不多说什麽,站一会儿就退出去,顺手把门虚掩上。
奥赖恩来得少,这几天忙得很。
巴鲁克趴在床头柜上,八条腿收拢,琥珀色的眼珠子盯着雷古勒斯的脸看,然後把自己撑起来,屁股一撅,喷了一截蛛丝粘在天花板的吊灯上。
四条前腿抱着蛛丝,整个身体在半空中微微晃动,就在雷古勒斯脸的上方。
暗红色的身影在他视线正上方画着小弧线,左晃晃右晃晃,像个小钟摆。
雷古勒斯看了它一眼,没搭理。
巴鲁克晃了一会儿,察觉到他没在看它,屁股一松,蛛丝又往下放了一段,伸出一条腿往下探。
爪子尖快要碰到他鼻尖的时候,雷古勒斯抬手一扇,啪的一下把它拍飞。
巴鲁克在空中晃悠两下才稳住,又晃回来了,蛛脑袋歪了歪,螯肢咔哒了一声,八只小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然後继续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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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小会儿,又往下试探,又被拍开。
第三次的时候雷古勒斯就不管它了,闭着眼躺在那儿。
巴鲁克的爪子尖轻轻搭在他眉骨上,碰了一下又缩回去,然後整只蛛从蛛丝上松脱,轻飘飘地落在他胸口的被子上,八条腿收拢,趴好不动了。
窗外的光线从下午来到傍晚,又从傍晚来到天黑,克利切又端来了一顿饭,吃完撤走。
房间里重新暗下来。
雷古勒斯躺着,无所事事,脑子自发地开始琢磨那天晚上用的那些手段,哪些暴露了,哪些没有,暴露的程度怎麽样。
从崩解咒开始,它留下的痕迹就是一个巨大的坑和一道地裂,谁来看都只能得出一个结论,这道魔法的破坏力极强。
但崩解咒剥离的是分子结合力,效果呈现为物理性破坏,从残留的痕迹里分析不出机理。
顶多能从地面震荡的波纹走向里看出这是一道震荡型的咒语,但那麽大的外力砸在目标上,地面跟着震一下,有什麽好奇怪的?
谁家的大威力咒语打下去,地面不震?
劲儿大而已,看不出别的。
裂解咒就更安全了,混乱的战场上几百道咒语乱飞,各种颜色,各种方向,他在跑动中往黑雾里打了一道灰绿色的射线,什麽效果都没有。
那东西对黑雾无效,射线穿过去了,什麽痕迹都没留下。
从几英里外的丘陵上看过去,谁也不会注意到其中某一道灰绿色的射线是个什麽特殊的东西。
星空鸢全程没露面,最安全的底牌,藏得乾乾净净。
空间网络倒是有痕迹,那十七个锚点留下的坐标印记,分析者如果眼力够好,能从中看出空间魔法的痕迹,多方向协调攻击的设计。
但空间魔法是已知的魔法类别,布莱克家也有空间锚点的传承,这在纯血圈子里不是什麽秘密。
他用出来也是顺理成章的事,谁家还没传下来几手好用的技巧了?
空间魔法本身就只是技巧,能用出来就用了,没什麽大不了的。
真正让他想了一下的是那条白线。
厉火大刀劈下去之後留下的痕迹太乾净了,什麽都没有,魔力残留,黑魔法残余,灰烬,热量,连空气里的背景魔力经过那条线附近都被抹掉了。
足够高明的巫师能看出这道攻击里有意志参与,能看出这里发生了超出施咒范畴的事情。
但从痕迹里只能看到结果,看不到过程。
他们能知道有意志,但不知道是什麽意志,不知道来源是什麽,不知道他怎麽做到的。
暴露程度在可接受范围内,让人知道他很强,但不让人知道他到底强在哪里,怎麽个强法,用什麽办法强的。
雷古勒斯翻了个身,面对墙壁,巴鲁克从他胸口滑下来,蹬了蹬腿又爬上去了。
还有另一件事。
老罗尔在把自己献祭掉,变成那团黑雾之前,有一个不算短的窗口期。
雷古勒斯当时能打断,能在他完成献祭之前用一道咒语把他彻底打死,也能在献祭完成之後直接走掉,星空鸢好使。
星空鸢的外放效果可以收敛,星光收起来之後看上去和一只普通的鸟没什麽区别。
那样的话,说到底就只是一只守护神,和伏地魔的风格不搭,但不搭就不搭,伏地魔也不能阻止他心里有光。
但他没打断,也没走。
没有为什麽,就是碰到了一个从来没见过的东西,好奇,兴奋,想试试。
他向来如此,碰到了超出经验范围的东西,第一反应是上去试试。
这个倾向大概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哪个娘胎不好说,反正就是有。
正好参宿六刚点亮,正好他需要一个机会来验证注定毁灭的终点能做什麽,正好老罗尔把自己变成一个可以被终结的东西。
所有的正巧碰到了一起,他就那麽干了。
挨了一下,破了道口子,流了点血,睡一觉就长好了,结果挺好的。
他对自己点了个头,就是这麽回事。
巴鲁克不知道什麽时候又爬到了他的肩膀上,螯肢轻轻碰了碰他的耳廓,发出轻轻的咔哒声。
雷古勒斯偏头看了它一眼,伸出一根手指在它背甲上弹了一下。
巴鲁克缩了缩腿,然後整只蛛翻了个身,肚皮朝天,八条腿蜷在胸前,舒舒服服地不动了。
楼下不时地有动静传上来。
飞路粉的绿色火焰在壁炉里一蓬一蓬地烧,隔着地板传上来,闷闷的,隔一阵就响一次。
奥赖恩的声音偶尔从下面飘上来,语调很正式,大概在接待客人。
雷古勒斯没仔细去听具体在说什麽,耳朵捕捉到了声音,懒得过脑。
内容其实不重要,反正翻来覆去就是那些问候,恭维,试探,套近乎。
奥赖恩在应付一切,罗尔家产业的接收,外面残余人员的追捕,各方面的政治应酬,纯血家族的拜访,魔法部的拉扯。
雷古勒斯负责打了个架,打完了躺着就行。
第一天来了三拨,第二天更多,都是自觉能登上布莱克家门的人家,有点档次地位的,反倒那些真正跟布莱克家关系近的没那麽着急。
关系真好到那个份上,不需要挤在头两天上门。
第三天开始,猫头鹰的信件堆成了小山,克利切在门厅里来回跑,翅膀扑棱声和爪子抓窗台的声音隔着墙都能听见。
沃尔布加在客厅里帮忙挡了一部分人,她的礼仪完美,几句话就能让人自觉告辞。
到了第五天,格里莫广场终於安静了。
窗外街上那些稀稀疏疏的动静没了,飞路网的绿色火焰也不烧了,一下子都没了。
雷古勒斯躺在床上感受到了一阵轻微的空间收缩感,老宅的隐匿魔法全部激活了,整栋房子从内外两个世界里沉了下去。
12号的门牌号从11号直接跳到了13号,中间那个位置在人眼扫过时会被自动忽略。
巫师也找不着,知道这个地方存在,但就是找不到确切位置,连猫头鹰都绕着飞,找不到投递点。
安静了,窗外什麽声音都没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变得均匀而稳定,整栋老宅都在一个完全封闭的空间里。
雷古勒斯闭着眼躺着,呼吸平稳,巴鲁克趴在枕边,八条腿收拢,蛛脑袋埋在腿间。
两个都安安静静的,在格里莫广场12号最安静的这一天,一动不动地呆着。
雷古勒斯睁开眼看了天花板一眼,巴鲁克正好也抬起蛛脑袋,八只琥珀色的眼珠子对着他的脸,慢慢地眨了一下。
雷古勒斯确定蜘蛛不会眨眼,但巴鲁克确实把一排复眼依次合上又张开了。
他笑了一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巴鲁克爬到他後颈上,把自己摊成一张暗红色的小毛毯,八条小细腿松松地搭着他的肩胛骨,懒洋洋的。
格里莫广场12号彻底安静下来,在伦敦七月的阳光里安静地沉睡着,谁也找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