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结束的第二天,天刚亮,荒原上就有了人。
消息传的太快,近千个巫师在丘陵上看了开头,三四百人看完了全程,回去之後嘴就没合上过,刚擦亮的天还没彻底亮透,幻影移形的闷响就在废墟各处接连响起来。
来看热闹的,来写报导的,来拍照的,来探险的,来捡纪念品的,来干什麽的都有。
废墟成了临时景点,巫师们到处指指点点,三三两两地聚在地裂边缘往下看,伸着脖子,萤光咒往下照,深得看不到底。
有人在大爆炸的坑里翻找碎片,拿魔杖扒拉灰烬,捡起一块烧成橘色硬壳的石头,端详了一会儿,揣进兜里。
两个年轻巫师站在那条白线上,弯着腰试图拿手去摸,指尖刚碰到边缘就缩回来了,表情变了变,站起来甩了两下手。
整片荒原上都闹哄哄的。
中午之前,魔法部来了人,傲罗拉起封锁线,把闲杂人等往外赶。
几个不愿意走的被傲罗用驱逐咒撑跑,抱怨着往後退,在封锁线外面踮着脚尖往里看。
封锁线之内,专业勘探队进场,三四个人,灰色工作袍,袖口绣着一个不明显的符号,神秘事务司的标志。
他们各自散开,从随身的皮袋里掏出检测器具,蹲下来开始干活。
其中一个蹲在地裂边缘,魔杖探进裂缝里,杖尖的光芒开始变幻,浅蓝,淡绿,暗黄,每种颜色持续两秒钟,然後切换到下一种,另一只手在羊皮纸上快速记录。
另一人站在集群爆炸留下的深坑中央,手掌张开,悬在半空,闭着眼,眉头紧锁。
他在感知残留的空间扭曲痕迹,锚点曾经存在的位置上,空间结构留下了微弱的凹痕,正在以缓慢的速度恢复。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感知到了十七个凹痕的位置。
十七个,分布的间距和角度有某种数字规律,同时在空间里打入十七个锚点,让它们彼此之间形成感应闭环。
他做不到,他认识的人里也没有谁能做到。
第三个人蹲在黑雾碾过的烂泥带边缘,隔了两步远,魔杖隔空点过去,地面冒出一团不同颜色的蒸汽。
灰绿色,暗红色,深紫色,分别被收进标记过的玻璃瓶里,塞上软木塞,贴上标签,放进腰包。
第四个人在白线前,站得最久。
凹痕的截面极其平整,乾净得不对劲。
他伸手用一根手指沿着凹痕的内壁划了一下,然後收回来,盯着自己的指尖看,指腹上没有沾到任何东西,连灰尘都没有。
他把魔杖扎进去,从杖尖放出一缕魔力。
杖尖的颜色从银白变成透明,再变成一种说不上来是什麽的颜色,介於灰和白之间,又都不是。
没有反应。
他在羊皮纸上写了半天,划掉了好几次,最後用了几个更宽泛的词替换上去。
一疑似未知性质的魔力净化效应,残留特徵不可归类,效果范围内所有已知魔力类型均无法检出,建议上报并进一步调查」
报告当天下午就交上去了,落在某个官员的桌上,被翻了翻,又跟其他几份文件摞在一起了,放进了柜子里。
有些内容被标记出来,在报告的第二页用斜体字写了一行批注,然後就没有然後了。
干活的人水平够高,技术层面他们看懂了大部分,崩解咒的震荡痕迹,空间魔法的锚点残留,黑魔法的成份分析,但那条白线他们卡住了。
能描述,能记录,能取样,但无法归类。
可技术报告到了政治层面,管你这那的,全给你压喽。
荒原上安静了几天,封锁线还在,傲罗轮守值班,白天偶尔有人路过,远远地看一眼,然後继续赶路。
某天深夜,值守的傲罗们几乎同时接到了传讯,内容只有一个意思,撤。
带队的中年巫师把魔杖收进袖口,转身冲其他人做了个手势,一句话没说,率先幻影移形走了。
他身後的两个紧跟着他,表情毫不意外,甚至有点像在等这个信号。
另一个人站在原地,偏头往黑暗里某个方向看了一眼,也走了。
几个年轻的脸上的表情都不太好,握着魔杖的手指紧了紧,又松开。
最终也只是互相看了看,什麽都没说,也消失了。
就在同一刻,荒原的各个方向,幻影移形的闷响接连响起,落地之後身影闪烁,再次幻影移形到更远的位置。
几分钟之後,荒原安静下来,连虫鸣都没有。
废墟上空的云层开始变化,原本散漫的薄云从边缘往里收拢,聚成厚重的一片。
月光被遮住,星光也被遮住,地面的轮廓陷入纯黑。
远处有一只夜间出来觅食的猫头鹰,本来在低空盘旋,突然转了方向,拼命往反方向飞,翅膀拍得又快又乱,几下就消失在黑暗里。
空气被撑开了,上一秒那里空着,下一秒有人站在了那里。
深色的袍子,在没有月光的夜里泛着暗沉的深紫,不反光也不吸光,看着像被魔法凝固後的暗影。
袍子很薄,贴在身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边缘在飘动,跟风无关。
伏地魔出现在废墟边缘,往里走去,下摆拖在身後,脚下没有声音。
他来到地裂边上,站在那里看了片刻。
一道破坏力强大的咒语留下的痕迹。
他从食死徒记忆里看到了那道光束的亮度和体量,那麽大的魔力储备,那麽高的魔力输出,结果只是把地面砸碎了。
纯粹物理性的破坏。
巨量的魔力只换来了一个没有魔法层面设计的结果,跟一道普通爆破咒在本质上没有区别。
这样的魔力储备,只做成了单纯的魔力倾泻,浪费。
魔力的释放方式非常原始,在任何一个对魔力效率有追求的巫师手里,同等规模的输出可以做到更多。
他没在这道裂缝上多停留,转身继续往前走,眼神都懒得再多给一个。
他来到了集群爆炸留下的深坑,空间魔法的痕迹还残留在空气里。
十几个位置同时引爆,多方向协同攻击,有结构和计算,有预先的设计布局。
对於一个十三岁的小巫师来说,这种级别的施法精度和技巧控制确实罕见,算得上出色。
但技巧再精妙,也只是技巧。
一年级新生用漂浮咒让羽毛飘起来,精英傲罗用组合魔法炸掉一座城堡,操作的复杂度差了千百倍,但性质是一样的,都是巫师在用魔杖执行咒语。
他看过了,继续走,经过黑雾碾过的烂泥时,袍子下摆掠过边缘,烂泥自动往两侧分开,残留的黑魔法在接触到他的存在之後本能地回避了。
他走到了那条白线面前,停了下来,低头看着地上那条笔直的凹痕,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远方的黑暗里。
上面什麽都没有,连空气里的背景魔力在这里都不存在,仿佛在它附近,所有东西都从存在这个状态里退出去了。
他在白线边缘站了一会儿,然後蹲下去,伸出手,悬在凹痕上方。
什麽感觉都没有,一切反馈为零。
他站起来,看着那条线。
他脑子里关於存在的思考比任何人都深,比任何人都久,他花了比任何人都多的时间,来确保自己的存在不会终结。
他知道什麽是存在,知道存在能承受什麽样的损伤还能保持连续,知道怎麽把存在的碎片分散到多个载体上,让整体永远不会消失。
他研究了一辈子的命题,就是怎麽不让存在变没。
现在他看到了存在的反面,看到了存在变没之後留下的痕迹,那条白线。
有人触碰到了存在的边界,把某个东西从边界的那一侧推了过去。
这里有意志参与,某种程度上,这已经超出了施咒的范畴。
那孩子把自己的意志融进了魔法里,让魔法产生了超出咒语本身设计的效果。
圣诞晚宴上他看到过,雷古勒斯当时已经触碰到了那道门槛,能把个人化的意志融进魔法里,改变魔法的表现方式。
铁甲咒的防护能力超出了正常水平,几种攻击类咒语的威力被增幅了。
那时候雷古勒斯还只是在门槛上站着,现在似乎跨过去了。
伏地魔的思绪突然飘回以前。
十三岁,他在霍格沃茨的第二个学年结束时在做什麽?
那个时候他在看书,在疯狂地往脑子里塞东西。
在麻瓜孤儿院待了十一年,进了霍格沃茨之後要补的东西太多了。
他把所有能借到的书,能翻到的笔记,能接触到的教授都用了,二年级结束时,他已经在自学五六年级的教材了。
他在做的事是建立一套尽可能完整的魔法认知框架,从零开始的路。
雷古勒斯·布莱克出生在布莱克家,纯血家族,几百年的传承,从小在魔法环境里长大。
他不需要补课,不需要从零开始,同样有天赋,但起跑线差了一整个世界。
他的视线重新凝聚,目光再一次落在那条白线上,它代表的东西让他产生了兴趣。
黑暗启迪送出去的时候,他觉得那是一个迟早会腐化归顺的年轻巫师,有天赋,但逃不出那套体系。
圣诞晚宴上,那孩子扛过了他的摄神取念,他当时觉得有意思。
而现在,一个十三岁的小巫师,已经开始用意志去影响魔法了,方向对了,速度不慢,只是还远。
在己方阵营里,这样的年轻人,也许以後值得亲自跟他聊一聊。
他的目光在白线上最後停了一下,然後移开了,转过身,朝着黑暗深处走去。
云层还是合拢的,月光被遮得严严实实,整片荒原沉入彻底的黑暗。
那条白线还在那里,从废墟的中央一直延伸到远处,笔直乾净,在什麽都看不见的夜里依然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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