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迪翁在旁边坐着一直没出声,端着麦芽酒的杯子在手里晃,目光落在液面上,安静了一会才抬起眼:「在外面看起来,两边真没什麽区别?」
他的语气听起来挺随意的,但杰洛特注意到了他刚才的那一小段沉默。
「你在外面看过吗?」
吉迪翁放下酒杯,看着杰洛特,摇了一下头。
「你们自己去外面看看就知道了,」杰洛特继续说:「英国人有个毛病,觉得自己那个岛上发生的事全世界都知道,全世界都在平。
出了英吉利海峡,你去问问法国巫师知不知道凤凰社是什麽,十个里面九个一脸茫然。
你再问问他们知不知道食死徒是什麽,嘿,还真有两三个知道的。」
吉迪翁的眉头蹙起来,疑惑地看向杰洛特:「所以外边对两边没有看法?」
杰洛特看了他一会儿,又看了一眼费比安,嗤笑一声:「一帮穿黑袍的想让你跪下,一帮穿白袍的想让你好好站着别动,两边都觉得他们是对的,而且两边都觉得你该听他们的。
至於你们那个岛上,你们两边就是两个颜色在打,打几年打完了还是那两个颜色,跟外面的人有什麽关系?」
吉迪翁听完,目光落在桌面上,半天没抬头。
费比安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大概在想这也太夸张了。
英国这几年才分出了阵营,巫师间有了对立,怎麽听杰洛特的意思,好像英国魔法界就没统一过?
但他又想了想杰洛特刚才说的话,再仔细想一下魔法史里学到的东西,好像这麽说也没错?
他也安静了一阵,然後呼了一口气,这种费脑子的话题想不明白索性就不想了:「你今天那一下,你是怎麽活下来的?」
杰洛特挑了下眉毛:「哪一下?」
「被抡飞那一下!」费比安的手抬起来比划了一下,从桌子这边画到那边,然後指着杰洛特:「那麽大一个斧子拍过来!你在空中飞了那麽远!翻了那麽多圈!躺了那麽久!
这都没事?」
杰洛特耸了耸肩:「他没想杀我。」
费比安一愣:「什麽意思?」
「就是那个意思,」杰洛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嘶哈一声:「就像我没想杀他一样。」
费比安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看到的就是杰洛特一直在挨揍,飞来飞去,被打出沟,被拍进地里,怎麽都不像占便宜的那个。
他知道杰洛特厉害,之前在斯基普顿城堡,杰洛特一拳把多洛霍夫打飞了好几米,脸都碎了。
後来在霍格莫德的山坡上切磋,杰洛特用了近身格斗的打法,三拳两脚把他撂在了地上,还有吉迪翁。
那些时候他已经觉得杰洛特厉害得离谱了,今天的场面更夸张。
那个巨人没什麽好说的,就是力气大,就是速度快,穿着铠甲,斧头砸地上一砸一个坑。
他觉得要是自己挨上哪怕一下,也就交代了。
杰洛特倒好,连抡带砸地挨了那麽多下,这会儿好好地坐在这里,能吃能喝,衣服也不知道什麽时候覆原了,腰没断,腿没折。
杰洛特好像在吹牛,但他说不出证据。
於是他又开始问别的:「那你那把剑,就是你在那走着走着突然变出来的那把,那是什麽魔法?
我们站得远看见它发光,蓝的红的来回跑,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
杰洛特歪了歪头:「你们岛上没有?」
费比安抿了一下嘴,拒绝回答这个问题:「你在山坡上跟我们打可没用那把剑。」
杰洛特盯着他瞅了半晌,费比安被他看得别开了视线。
杰洛特又看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轻飘飘的:「我怕打死你。」
费比安张了张嘴,想回两句,但话到了嘴边又没找到合适的方向,把嘴闭上了。
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杰洛特今天的攻击性好强。
白天在巨人营地骂食死徒骂凤凰社骂巫师整个群体,骂得又凶又脏。
这会儿在小酒馆里吃吃喝喝,随口一句话也扎人,他感觉杰洛特像被狐媚子咬了,又疼又痒,逮谁都想挠一下。
是不是白天挨了那顿揍,心情一直没缓过来?
别看他现在连说带笑能吃能喝的,嘴里还讲着一堆道理,但其实应该不爽极了。
费比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麦芽酒,决定今晚先不招惹他了。
吉迪翁这时像才回了神,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又转回来,慢慢说了一句:「书上写的巨人跟那些完全不是一回事。」
杰洛特的语气换了一个调子,端着杯子往後一靠,下巴微微上扬,眉毛往上挑:「世界太大了,你们在那个岛上呆久了,以为巨人就是书上画的那种脑袋小身子大拿棍子乱抡的东西。」
他装出一副过来人的样子:「出去看看吧,外面的东西跟你们书上写的差太远了。」
兄弟俩互相看了一眼,都没出声。
杰洛特拿琥珀竖瞳打量了费比安两眼,又偏头看了看吉迪翁,从左看到右再从右看到左,跟看两个摆件一样,然後嘴角往一边歪了一下:「听说你们英国那麽点地方还整了个什麽二十八族?还神圣?」
费比安眨了一下眼。
「我看看,」杰洛特又扫了他们一遍:「哪神圣了?」
看完了,撇了一下嘴:「也不神圣啊。」
费比安又眨了一下眼,没憋住,一下子笑出了声,一巴掌拍在桌上,桌子晃了一下,空盘子差点掉下去。
吉迪翁摇了摇头,嘴角动了一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杰洛特把椅子放平,胳膊肘撑在桌沿上,拿起最後一块面包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递向费比安:「英国就几个岛,两伙人搁那儿打来打去争地盘,争完了还是那几个岛,没什麽区别。」
再把另一半递向吉迪翁:「世界那麽大,为什麽不出去看看?」
说完不再看他俩,琥珀竖瞳里的金光安静了点,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峡湾方向的天光,和远处那一截山脊。
这话不全是杰洛特的人设在说,雷古勒斯自己也是这麽想的。
走出去,看看世界,世界太大了。
费比安往後靠了靠,抱着手臂,盯着杰洛特的侧脸看了一会儿,目光从杰洛特的银白头发扫到琥珀竖瞳扫到下颌的轮廓,又转到了吉迪翁脸上。
兄弟俩交换了一个眼神。
英国的纯血家族他们几乎都认识,二十八族的非二十八族的,每一家的战斗风格和魔法传统,他们多少见过或者听过。
杰洛特身上的这些东西,近身格斗的打法,释放魔力时浑身的赤红灼热,那把剑,没有一样能对上任何一个英国纯血家族的特徵。
费比安又把目光移回杰洛特脸上。
普威特家族不排斥混血,也不鄙夷麻瓜出身者,所谓神圣二十八族的名头也向来不太当一回事。
但不管怎麽说,杰洛特不会出现在混血和麻瓜出身者里,没点家底养不出这麽厉害的人。
所以这家伙真是大陆上来的?
杰洛特把最後一口麦芽酒喝完,杯底朝天扣在桌上:「行了,走吧。」
费比安回过神,撇了撇嘴,站起来去结帐。
不管这家伙到底是哪来的,反正是个穷鬼。
幻影移形回木屋,天还没黑,八月的挪威要快十点天才会暗,峡湾方向的天际铺了一层浅金色的光,云层在高处被风扯成细碎的丝絮。
邓布利多白天留了纸条,这会儿也没回来,大概还在外面忙凤凰社的事。
兄弟俩进了屋,吉迪翁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杰洛特,杰洛特朝他摆了摆手,门在身後合上了。
杰洛特一个人在门口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水面暗成了深灰色,没有风,连波纹都很少,空气已经冷下来了,呼出去的气在嘴边变成白雾。
他坐在那里看了一阵,後背靠在桌沿上,腰侧被抽过的地方还在隐隐发疼。
他没管,睡一觉自己就好了,脑子里在想白天的事。
普通巨人不穿铠甲就已经够硬了,水平差点的巫师咒语打上去跟挠痒差不多。
被动的魔力抗性,天生的皮糙肉厚,普通成年巫师想靠常规咒语放倒一个普通巨人,得打很多下。
今天见的那些穿铠甲的战士不一样。
一个很简单的逻辑,巨人要是只为了捕猎,不需要铠甲,穿个兜裆布就能上,皮够厚力够大,食物堆里横着走,驯鹿群里一脚踩死一个。
但巨人愿意花时间打铁,锻造,把魔力往金属里渗,那这副铠甲提供的就不光是物理防御。
防谁呢?巫师的咒语?还是其他巨人?
今天那一发贴身爆破咒打在希尔德的胸甲上,他身体往後晃了一点,但也就是晃了一点,晃完了立刻借着惯性调整姿态抽他。
那一下如果打在普通巨人身上,就算打不死也一定会炸得血肉横飞,打在巫师身上,没有铁甲咒兜着估计人已经没了。
几百个巨人的部落里,穿铠甲带武器的十几二十个,都是能主动调用魔力的战士阶层o
甚至那些不穿铠甲的,日常在生活区里走动的,管锻造的,管猎场的,未必不能调用魔力,只是不需要在营地里的日常状态中展现出来。
希尔德已经强成这样了,就算他是战士的头,那赫罗加呢?
再智慧的巨人也是巨人,没道理首领不是最能打的那个。
这个部落就是强到这种程度,强到伏地魔派人去谈,而不是派人去打。
要打肯定能打,但犯不上,如果真要把这伙巨人端掉,要麽大军围攻,要麽伏地魔亲自来。
但在伏地魔眼里,它们不值得。
他的视角太高了,除了那些纯血巫师,其他所有生物都该跟麻瓜坐一桌。
他的注意力在巫师社会的权力结构上,在纯血至上的意识形态上,扩张势力版图,拉拢纯血家族,渗透魔法部,这些才是他的事。
所以派老埃弗里去谈,酒都带上了。
暮色染上来了,最远处那座峰顶的金色没了,所有的山脊都变成了深色的剪影。
杰洛特的目光落在远处。
还有一个问题,邓布利多为什麽叫他来?
从格里莫广场出来时以为老头是在关心他,刚杀完人换个环境,吹吹牛,跑跑腿,打打架,散散心。
现在觉得不止於此。
邓布利多对他的方式一直是引导,从很早就这样了,不教具体的咒语,也不给现成的答案,只给一个方向,让他自己走过去。
这个模式让他一直觉得挺舒服,老头对他也一直是正向的角色,从不强迫与灌输,他爱走不走爱听不听。
但今天挨了顿打之後,他开始琢磨,邓布利多是不是在他的身上看到了什麽?
他的肉体和精神被星轨冥想淬链过,体质远超同龄人,甚至超过大部分成年巫师。
这种程度的强化不可能正常,邓布利多的感知在什麽级别他不太确定,但老头想注意的话一定能注意到。
如果邓布利多真的注意到了
他想到了阿克图勒斯一世,布莱克家那位活了一百三十七岁的先祖,疯了,死了,肉体强化到极限,灵魂被困在过度强化的躯壳里出不来了。
邓布利多知道阿克图勒斯一世吗?
一个布莱克家的族长,纯血巫师,因为肉体过度强化而灵魂被困死,这种事在巫师界的历史里太罕见了。
邓布利多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
如果邓布利多看到了他身上的肉体强化迹象,又知道阿克图勒斯一世的前车之监,也许这就是他会被带到巨人面前的原因?
阿克图勒斯一世的做法明显是死路,具体怎麽做的,用了什麽方法,雷古勒斯不知道。
奥赖恩说过有一本笔记,但嫌他太小,本事不够,不给他看。
但从结果推,肉体强到灵魂出不去,两者之间的平衡一定被打破了,一边太重,另一边被压死。
也许他是从外面往身体里堆魔力,越堆越厚,肉体的强度超过了灵魂所能承受的极限,灵魂就被压死了。
而他已经知道巨人的魔力跟肉体绑在一起,弥散全身,没有核心,魔力从一开始就和
肉体一起生长,同步扩张,谁也不压过谁。
也许邓布利多想让他看到的就是这个区别,身体可以强化,但不能硬来。
巨人是让魔力和肉体在同一水平线上,对人类巫师来说,魔力来自灵魂,又承载於肉体,也许该把三者绑在一起。
老头想让他看看这条路,至於走不走,他自己决定。
当然,也可能老头根本不知道阿克图勒斯一世的事,就只是想让他出来跑跑换心情。
那个老头的心思,猜中了也不一定全对,猜错了也不一定全错。
但不管到底怎麽回事,他现在不小了,本事也够了,等回了英国,阿克图勒斯一世的笔记可以要来看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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