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军重心一歪,一屁股结结实实坐在冰冷的柴火堆上。
他双手抱着脑袋,十指抓着头发,眼神呆滞地盯着眼前的灶坑火苗。
就这么安安静静蹲着反省,足足熬了半个多小时。
半个钟头下来,残存的酒劲彻底散尽,脑子变得无比清醒。
这么一冷静,往日安稳的日子、如今的落魄狼狈,瞬间在脑子里翻涌。
所有的侥幸、不甘、翻本的歪心思,彻底烟消云散。
他耷拉着脑袋,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哭腔,彻底认怂认错。
“大哥,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去赌了……”
“我算是想通透了,再赌下去,迟早把这个家彻底败干净。”
“啥翻本发财,压根轮不上咱普通人,赌桌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无底洞。”
“多亏你今天打醒我、骂醒我,不然我迟早把自己、把家都坑没了。”
“可我现在欠了一屁股饥荒,还要连累秋凤、连累孩子跟着我受苦受罪……”
“我真不是个东西,我太混账、太对不起老婆孩子了!”
说着说着,陈建军抬手狠狠抽打着自己的嘴巴子,一下比一下重。
边抽边哭,悔恨的泪水顺着脸颊不停往下淌,看得人心酸又解气。
一旁强忍委屈的李秋凤,看见丈夫真心悔过的模样。
再也绷不住心里的委屈,“哇”的一声大哭出来,猛地扑到陈建军身上。
紧紧抱着自家老爷们的肩膀,哭得浑身发抖。
“建军,你知错就改就好!你听大哥的话,再也别去赌了!”
“欠点饥荒压根不算啥难事,咱两口子踏踏实实干活,慢慢总能还清!”
“只要你戒了赌、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孩子都这么大了,咱得给娃做榜样!”
李秋凤趴在他肩头,一边哭一边细细劝说,满心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陈建军不停点头,泪水混着愧疚,彻底打消了所有歪心思。
看着弟弟真心悔改,陈建国脸色这才缓和下来,沉声开口询问。
“既然知道错了,就说实话,前前后后一共欠了多少赌债饥荒?”
陈建军抹了一把满脸的泪水,语气满是无奈和懊悔。
“前后在老孙家、刘国成家、赵二杆子家的赌局……”
“零零散换算下来,一共欠了六百多块钱!”
“我辛辛苦苦种地忙活一整年,秋后卖光所有粮食,都未必能挣够这些钱……”
“这一年到头,起早贪黑全白干了,一分钱没攒下,还倒欠一屁股债!”
知错能改就是好事,最怕的是一条道走到黑,输红眼死不悔改。
陈建国听完六百块的数目,重重吸了一口长气,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好在没上千、没上万,窟窿不算太大,还有补救的余地。
“行,六百多块,不算绝路,还有救。”
“我家秋后粮食马上就卖了,多了拿不出来,三四百块钱稳稳当当有。”
“回头我把钱给你拿过来,你再把自家粮食卖掉,凑吧凑吧把饥荒全还上。”
“往后踏踏实实种地过日子,彻底戒赌,明年好好干活,一年就能缓过来。”
说完这话,陈建国这才放下手里的菜刀,紧绷的身子彻底放松下来。
一旁的陈铭闻言,立马开口接话,语气格外笃定。
“哎呀二叔,不就六百块钱吗?压根不算啥事!”
“只要你真心戒赌、再也不沾赌桌,这六百块钱的饥荒,我直接帮你还清!”
“你自家的粮食别卖,留着家里吃用、喂牲口,不用折腾。”
“我压根不差这点小钱,我最怕的就是你深陷赌局、越陷越深。”
“你现在只是输六百,但凡再赌几次、再上头,下次就是六千、上万的窟窿!”
陈铭说到这里,眼神变得格外凝重,心里又气又急。
“我一直忙着打理七里村的事,压根没顾得上丰收村这边!”
“万万没想到,咱丰收村的赌局这么猖獗、这么泛滥!”
“连我这辈子老实本分、从来不惹事的二叔,都被带坏染上赌瘾!”
“可想而知,村里其他人家被祸害成啥样子,指定乱套到底了!”
一想到村里乌烟瘴气的风气,无数庄稼人被赌局坑害,陈铭恨得牙根直痒痒。
只恨自己回来得太晚,没能早点整治这股歪风邪气。
“大侄,可不行!我不能让你替我还钱!”
陈建军立马摇头拒绝,满脸愧疚,死活不肯占晚辈便宜。
“这事压根不是还钱的问题,是我自己作死犯的错,就得自己扛!”
“最关键的是,必须彻底掐灭村里的赌风,不能再让旁人跟着遭殃!”
陈铭点点头,不再纠结还钱的事,神色严肃起来。
“行了,二叔家的事先放这,我还有正事要办!”
“我这次回村,就是专门冲着村里赌局的事来的!”
说完,陈铭转身迈步,径直朝着村委会的方向快步走去。
陈建国留在二叔家,看着彻底悔改的弟弟,心里踏实不少。
哥俩心结解开、矛盾消散,安安稳稳坐在一起小酌两杯。
这时候喝酒,是亲人团聚的温情;之前喝酒,是赌徒逃避现实的烂醉。
意义截然不同,让人心里暖暖的,格外踏实。
另一边,陈铭脚步匆匆,很快就抵达了丰收村村委会。
抬手推开村委会的木门,屋里早已站满了人,气氛沉闷又压抑。
牛二娃子、庞显达、张老三三人笔直站在墙边,神色拘谨。
村里四个新任生产队队长,也全部准时到场,一个都没缺席。
这四个生产队队长,都是村里新晋挑大梁的中年人,年纪都在四十往上。
阅历深、辈分老,在村里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其中张老三、牛二娃子本身就兼任生产队队长,村里一共六个生产大队。
本次到场的四位核心队长,分别是刘国成、周瑞海、周瑞水、张春河。
这四人是村里公认的明白人,也是今年刚刚换届上任的新任干部。
老一辈队长年纪大、干不动活,全都退下来养老,村里事务全靠他们支撑。
这些人常年驻守村里,压根没怎么见过常年在外忙活的陈铭。
在他们印象里,陈铭还是当年那个半大的毛头小子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