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鼎到了301医院，他把自行车停在车棚里锁好，拎着那包甘草径直往实验室走去。
刚走进实验楼的走廊，就听到工艺实验室里面传来一阵激烈的争论声。
“这个温度绝对不行！再升高的话，有效成分就全分解了！”
“但是不升温，萃取效率根本提不上去，按现在的速度，猴年马月才能完成批量生产？”
“那就改进萃取工艺，而不是粗暴地升温！你这是杀鸡取卵！”
......
易中鼎推门进去，看到实验室里几个人正围着一台萃取设备面红耳赤地争论着。
大家看到他进来，几个人同时闭上了嘴，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领头的是青蒿素工艺实验室的技术员老孙，四十多岁，戴着一副厚厚的近视眼镜。
“易主任回来了！恭喜你啊，喜得双胞胎贵子！”
老孙率先开口打招呼。
其他人也纷纷露出了笑颜，拱手道喜。
刚刚争论得面红耳赤的场面好像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孙教授，李教授，同喜同喜，来，这是我儿子的喜糖，大家沾沾喜气儿，红鸡蛋就得等满月了。”
易中鼎笑着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的是市面上最普通的水果糖。
早几年不用票的时候，这些东西他买了许多存着。
大家欢天喜地的分起了糖，但也没有谁馋到往自己嘴里塞，都纷纷把糖放进了口袋，惦记着带回家给孩子甜甜嘴。
“你们刚刚吵什么呢？”
易中鼎看大家都分完糖了，才问道。
“说起这个，您来得正好，您来评评理，老李说要提高萃取温度来加快效率。”
“我说那样会把有效成分破坏掉，我们俩吵了半天了……”
老孙闻言，立刻就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把两人的争端讲了出来。
易中鼎走过去，看了一眼萃取设备上的温度读数，又看了看旁边记录的实验数据，沉吟了片刻。
他没有接老孙的话茬，而是把手里的布袋放在桌上，把里面那几株品相极佳的野生甘草拿出来晾着。
老孙和老李凑过来看了一眼，都有些纳闷。
“易大夫，这是？甘草？品相不错啊，哪儿弄的？”
老孙伸手捏了一小片，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好奇的问道。
这年头学医的人多多少少都会顺带着懂点儿中医，所以老孙能一下子闻出来药材并不出奇。
“刚刚路边买的。”
易中鼎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没有多解释。
然后开口说道：
“先不说这个，你们刚才吵的那个问题，我心里有数。”
“温度暂时不动，保持现有参数，我有个新思路，等下跟你们细说。”
老孙和老李对视一眼，也没有再追问。
易中鼎把那包甘草放到一旁的置物架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到实验台前，拿起昨天的实验记录翻看起来。
他看得很快，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微蹙。
约莫过了五六分钟，他合上记录本，转过身来。
“孙教授、李教授，你们过来看一下。”
易中鼎对着大伙儿招了招手。
两人凑了过来。
“我们现在的问题是，萃取效率和有效成分保存率之间存在矛盾。”
“温度低了，效率上不去；温度高了，有效成分保不住。”
“这是青蒿素有效成分的物理规律，硬顶着干是不行的。”
易中鼎拿起一支铅笔，在一张空白纸上画了一个简化的萃取流程图，一边画一边说道。
“那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卡着吧？现在整个卫生部都在盯着我们拿出成熟的生产工艺呢。”
老李急切的说道。
“换个思路，我们不跟温度较劲，而是从前处理入手，青蒿叶在进入萃取工序之前，先做一道预处理。”
“我们先试试用某种方式把叶肉细胞壁破坏掉，让有效成分在低温下就能更容易地被溶剂带出来。”
易中鼎在流程图中间画了一个圈，看着众人开口说道。
“您是说酶解？”
老孙眼睛一亮。
“不止，酶解是一个方向，但成本高、周期长，工艺更复杂，不适合大规模生产。”
“我在想的是另一种办法，利用机械破壁结合低温冷冻干燥，先把青蒿叶打成细粉，再在低温环境下进行萃取。”
“粉末比表面积大，溶剂接触更充分，即使温度低一些，萃取效率也不会太差。”
易中鼎摇了摇头说道。
“打粉倒是简单，但打成粉之后，杂质也跟着出来了，后面过滤纯化的工序可就麻烦了。”
老李挠了挠头，有些愁眉苦脸的说道。
“那就分层过滤，粗滤、精滤、离心三级，把杂质一步步剥离出去。”
“虽然工序多了几道，但每一步的温度都可以控制在安全范围内，有效成分的保存率反而更高。”
易中鼎在纸上又画了几道线。
老孙和老李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光亮。
“这个思路好像还真行得通。”
老孙喃喃道。
“行不行得通，试了才知道，小王，你去库房领一批新的青蒿叶样品回来，要同一批次、同一产地的，保证变量可控。”
“小张，你去设备科借一台小型粉碎机和一套冷冻干燥装置回来。”
“孙教授、李教授，我们先做小试，搞一批看看。”
易中鼎把铅笔往桌上一扔，指着两个教授的学生，干脆的说道。
“得嘞！”
两人应了一声，各自忙活去了。
孙教授和李教授也不争吵了，各自开始了准备工作。
易中鼎站在实验台前，目光落在那包甘草上，沉默了片刻。
他买下这包甘草，不是为了实验用的。
他只是看那个妇女可怜，而且当年下乡义诊时，义诊团队是住在她家的，有点旧情。
所以想帮她一把，又怕直接给钱伤了人家的自尊，才借口买下了这包草药。
说到底，这只是他顺手做的一件小事，不值一提。
易中鼎收回目光，挽起白大褂的袖子，开始清理实验台，为即将到来的小试做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