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父坐在主位上,端起酒杯,激动地说:“感谢各位老伙计今天来捧场,以后我就在这儿扎根了,咱们老哥几个常聚”。
他旁边坐着的二娟爸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老熟人了,一切尽在无言中。
张叔在对面喊着:“好,你回来了,就把我从大坝上解放了,我举双手欢迎你回来。”众人都明白是怎么回事,轰的一下笑了。
那天的饭从中午一直吃到下午,又从下午吃到暮色漫上来,餐桌也从院子里搬到了屋里。
陈母难得没有催人散场,就由着他们喝。二娟爸带来的那瓶酒被喝了个底朝天,新买的一箱啤酒也见了底,在场的岁数都不小了,喝酒多半辈子了,都有准头儿,用不着提醒,陈父的红光满面像是被那些酒灌的,其实他知道这是满满的幸福。
临走的时候,二娟站在院门口跟陈秀芳说:“大奶,我爸我妈那房子早就收拾好了,就是一直甚着没搬,这回你们这一搬,我爸回去一说,他们肯定待不住了,过不了几天也得跟过来。”
陈母笑了:“那正好,就等着他们来呢,我们这老邻居又续上了。”
果然没过几天,二娟家的老两口就搬回来了,二娟也有了着落,隔三差五就跑回来,回来就找陈秀芳,跑西院儿的回数不亚于她自己家。
两个院子紧挨着,两个老头早上一起遛弯,晚上隔着墙喊一声,吃了没,不一会儿就都坐到院外的石墩上去抽烟,拉不断扯不断的,总有说不完的话。
两个老太太更热闹,今天你给我送一盘刚出锅的馅饼,明天我给你端一碗刚熬好的杂粮粥,好的跟一个人似的,原本没落了的一条街因为他们的到来热闹不少。
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院子里的土翻过一遍之后,被风干了,陈父指导沈临风把土荡平了。
陈秀芳站在菜畦边上,看着那片干净平整的地,心里开始盘算该种点什么了。
她和陈父商量买种子的事,陈父不以为然:“那还不容易?到集上就买来了,啥种子没有?”
沈临风在旁边插了一句:“网上更全,南方的北方的,想要啥都有。”
陈秀芳采纳了大家的意见,在网上翻了翻,果然有好多卖菜籽的,其中还有她没见过的品种,空心菜、羽衣甘蓝都是北方人不怎么种的菜,还有一种叫红苋菜的,点开大图一看,这不就是他们这里田埂上薅都薅不完的那种野菜吗?土名叫涝里菜,原来人家还是好菜呢,介绍说-红苋菜花青素多,偏养血、抗氧化,适合脸色发黄、气血偏弱,做汤、清炒;绿苋菜清热祛湿力量更强,通便好,上火、湿气重优先选,他们这里绿苋菜有的是,红苋菜倒是不多。
陈秀芳挑了一家口碑不错的店铺,选了十几个品种才十几块钱,忍不住跟沈临风念叨了一句:“这么便宜,也不知道好不好发芽。”
沈临风说:“试试呗,不行也没多少钱,最次也就是费点时间。”
陈秀芳果断下了单。
到了集日那天,陈父说为了保险起见,还得去集上买些本地常种的菜籽,这种东西还是本地的好,亲自去买他也不敢骗人,网上那事儿不一定有准儿。
陈秀芳说行,她也想看看多年没赶过的集变成什么样了。她问陈母去不去,陈母摆了摆手:“不去不去,我想把鸡窝里铺上一层细沙,打扫时一收就行,方便。”
沈临风正从屋里出来,“妈,回来我帮你弄吧!”
“你去玩儿吧,别人弄我不放心,你干活儿但是细心,不过这活儿太脏了,你那拿手术刀的手干这个太可惜,去吧去吧,正好你们走了我一个人清净。”陈秀芳也没勉强,和沈临风一起,带着陈父去了集上。
多年不赶集,陈秀芳发现变化太大了。记忆里那种人挤人的场面没有了,摊位稀稀拉拉的,卖衣服的、卖日用品的、卖农具的,好多都空着摊位。大部分是卖吃食的摊子,而且都摆在马路边上,把本来就窄的路堵得水泄不通,来往的车辆被堵得动弹不得,喇叭声此起彼伏。
他们的车只得停出老远,走过去的时候陈秀芳忍不住问:“这集怎么变成这样了?”陈父背着手走在前面,像是早就见怪不怪了:“年轻人都网购,吃的穿的用的,手机上一点就到家门口,谁还赶集。”
沈临风往四周看了看:“还真是,赶集的基本上都是老人。”
陈父点了点头:“可不,现在在集上做买卖也就是凑合事儿。老人舍得花钱的也不多,买点豆腐、豆腐丝、菜种、锹镐、薅锄啥的,买完就走了。”
正说着,一辆被堵了半天的面包车试探着打开了车门,一个年轻人下来,去了路边水果摊上挑了袋甜瓜,扫码付了钱,又钻回车里。
陈父冲着那个方向努了努嘴:“看到没,这就是为什么都把摊儿摆到马路牙子上头。一样都花摊位费,谁不愿意多接触点人?出在集市里头,轻意都没人去。”陈秀芳和沈临风听了他这话,都觉得老爷子说的没错,这岁数可不是白长的。
好不容易从拥堵的路段里挤出来,他们找到了一个卖菜籽的摊位。
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面前摆着一大片菜籽,都是工业包装的袋子,花花绿绿,每个纸包上写着菜名,画着夸张的图——生菜、丝瓜、莴苣、油麦菜、上海青、黄瓜、豆角、南瓜、西瓜……
陈父蹲下来,挨个拿起来看了看,捏了捏纸包里种子的干燥程度,晃一晃,又问了问年份,摊主说都是今年的新种,陈父才放心买了几包。
他说:“这些就够了,种出来够好几家栽的。其他的等过些日子直接买现成的苗吧,气温不够,直接育苗不好好出。今年有些晚了,等明年我提前弄些泡沫箱,自己育苗。”陈秀芳在旁边听着,心里暗暗记了下来,她在这方面的经验,还差得远。
沈临风抢着付钱,操持他的绅士风度,几袋种子花了二十块钱,沈临风暗想:最后吃到嘴里的菜不知道够不够二十。
付完款,陈父想起还得买点玉米种子,于是又重新挑了些这才往回走。
陈秀芳说买点水果,记得来的时候路边有一家卖红富士的,皮儿红个儿大,正好买点给陈母带回去。
三个人顺着路边往回走,找到那家水果摊。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嗓门亮堂,见他们过来就招呼上了:“大叔,来点苹果?今天早上刚到的,脆着呢。”
陈秀芳弯腰挑着苹果,沈临风站在旁边挣着袋子。
正当陈秀芳把挑好的袋子递给老板娘称重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侧面传了过来:“爸?”那声音里带着一丝惊异,像是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陈父,“你怎么在这儿?”
陈秀芳的手顿了一下,顺着声音看过去,果然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