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安脸上写满了不解:「老祖,您有何事,安排下人吩咐她便是————」
「糊涂!」周洵猛地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让你去就去,此乃关乎我周家生死存亡之大事!」
「比这城墙上的战斗————更重要!速去!安排一支队伍,弄些肉食前来慰问守城将士,让————敏丫头换掉孝服,跟着队伍一起来。」
周正安被周洵眼中的凝重和惶急震住,他从未见过老祖如此失态。
一句「生死存亡」,让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虽然不明白其中具体缘由,但老祖的命令不容置疑。
他不再多问,重重一抱拳:「是!老祖放心,我这就去!」
说完,他转身便匆匆朝着下城墙的阶梯奔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混乱的人影之中。
看着周正安离去的背影,周洵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一丝,但随即又被更大的空虚和茫然填满。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江晏的方向。
照夜灯的光勾勒出那年轻身影坚毅的轮廓。
裁决弓每一次低沉而连绵的嗡鸣,都敲打在周洵的心上。
无法扼杀的天骄,只能尝试缓和。
这一步棋,是退让,也是挣扎。
很快,一支显眼的队伍便在弥漫着血腥与焦湖气息的寒风中,抵达了北城墙脚下那片临时划出的休整区域。
这支队伍由近两百人组成,五六十名穿着素净但难掩慌张的妇人走在中间,她们大多低着头,不敢多看那高耸城墙上如雨点般坠落的污血碎块和偶尔掠过的巨大魔物身影。
四周则是百余名神情警惕、甲胄鲜明的周家护卫,他们警惕地扫视着周遭混乱的景象。
堆积如山的魔物屍骸正被壮丁们拖拽下城墙,散发着浓烈的恶臭。
重伤的士卒被抬下,发出压抑的呻吟。
城墙上震天的鼓声、喊杀声、魔啸声汇成一股令人心悸的洪流,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
几辆沉重的大车被护卫们围着,上面盖着厚实的油布,隐隐散发出煮熟的肉香。
这正是周家带来的搞劳之物。
周洵接到周正安的汇报,已在城墙阶梯下方等候。
他苍老疲惫的脸上刻意堆砌出几分温和,眼神锐利地捕捉到了被几名妇人簇拥在中间、身着朴素衣裙、脸色苍白的周敏。
她的身影在这些惶恐的妇人中是那麽的突兀,眼神空洞中带着哀伤与疲惫。
「敏丫头,」周洵挥手示意护卫隔开其他人,单独带着周敏走向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
他开门见山,没有丝毫废话:「周家,已到悬崖边缘。再与江晏为敌,恐有灭族之祸!」
周敏的身体猛地一颤,抬眼看向老祖,眼中先是茫然,随即涌上巨大的痛苦和一丝——
——希冀。
「此子非池中之物,」周洵的语气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难以掩饰的骇然。
「周家昔日所为,大错特错!」
他深吸一口气,浑浊的老眼紧紧盯着周敏:「敏丫头,你与江晏有旧谊。他曾视你如母,敬你如姑。这份情谊,是眼下周家唯一的生机!」
他加重了语气,「老夫恳请你出面,向江晏陈情,冤家宜解不宜结!」
「周家愿付出任何代价,只求————化干戈为玉帛!」
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周敏早已伤痕累累的心上。
这段时间对她而言,是如地狱般的煎熬。
丈夫杨凡远走府城寻找秦正伯父,生死未卜。唯一的儿子杨俊被丈夫安排到江晏手下做事,让她日夜悬心。
而她本人,更是被迫穿上孝服,跪在灵堂里,为那些被江晏亲手斩杀的周家族人守灵。
每一次焚香,每一次叩首,都是对灵魂的凌迟。
一面是血脉相连的家族,一面是真情实意待过的子侄,她夹在中间,心早已被撕成了碎片。
此刻,听到老祖亲口承认错了,亲口说出「恳请」二字,更是许诺「任何代价」,周敏心中希冀之火猛地燃起。
如果能平息这场冤雠,如果能————让这无休止的杀戮和痛苦停止————
只要能促成和解,纵是即刻死去,她周敏也心甘情愿!
泪水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用力地点着头,声音哽咽,「老祖————敏儿明白了!敏儿————愿意去!敏儿这就去找江晏!」
她的眼神亮得惊人,那是一种将所有绝望都转化为孤注一掷的决绝。
周洵看着她眼中的决绝,心中暗暗松了口气,但面上丝毫不显,只是微微颔首:「好孩子!周家————欠你的。」
他召来两名气息沉稳的练脏境护卫队长,吩咐道:「护送敏小姐,安全登上城墙,找到江巡察使。」
「是,老祖!」两名护卫队长肃然领命,一左一右护住周敏。
周敏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在两名护卫队长的拱卫下,踏上了那沾满污血冰碴、滑腻的城墙阶梯。
每一步向上,鼓声便更震耳一分,士卒的嘶喊与魔物的嘶吼也更清晰一分,恐惧的本能让她双腿发软,手心尽是冷汗。
护卫队长不得不伸手搀扶她。
当她终於踏上城墙的边缘,眼前的景象瞬间让她窒息。
这里简直是血肉屠场!
垛口处,士兵们嘶吼着将长枪刺向下方踩着屍山、疯狂扑来的狰狞魔物。
滚烫的火油倾泻而下,点燃一片凄厉的嚎叫。
寒风卷着浓重的血腥味和内脏破裂的恶臭扑面而来。
脚下,黏稠的污血早已冻结了无数次又被新的覆盖,每一步都打滑。
远处,阎大宝等练气境强者的真气光芒不时炸裂,清空一片魔物,但立刻又被更多的魔潮填补。
她的目光焦急地在混乱中搜寻。
终於,她的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飞舞的箭矢,看到了东北角垛口处的江晏。
他稳稳地立在垛口上,周身仿佛萦绕着一圈无形的气场,隔绝了周围的喧嚣混乱。
裁决弓在他手中发出低沉而连绵的嗡鸣,快得只剩残影。
他仿佛与手中的弓箭,与这片战场融为了一体。
一股强烈的陌生感和敬畏感瞬间攫住了周敏的心脏。
这————还是那个她认识的少年吗?
「晏儿————」周敏艰难地张开嘴,呼唤声却被震天的鼓声和厮杀声瞬间吞没。
她咬了咬牙,在两名护卫的帮助下,跟跄着向那道身影靠近。
每一步都踩在黏腻的血冰上,心惊胆战。
终於,她来到了距离江晏只有十余步的地方。
「晏儿!」周敏的泪水犹如决堤一般,滚滚而下。
弓弦的嗡鸣倏然一顿。
江晏缓缓放下了裁决弓,侧过身。
「伯母————」江晏抬头,看向远处正关注着这边的周洵和周家人,「伯母,城墙上危险。」
周敏上前一步,「晏儿————伯母有要紧事————必须同你说————」
江晏眉头微蹙,将她扶着,「伯母,不急,城墙上危险,咱们到城门楼里说。」
到了城门楼里,江晏扶着她到角落一个矮凳上坐下。
周敏深吸一口气,语速急促地将周洵的恳求、周家的悔悟,以及「愿付出任何代价、
只求化干戈为玉帛」的意思,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她的眼神充满了希冀和哀求,「————晏儿,老祖他真的知错了!周家上下都知错了!」
「只要能平息这场仇怨,他们什麽都愿意做!伯母————求你了————」
说到最後,周敏已是泣不成声。
江晏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有深邃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复杂。
他和周家,已经没有缓和的可能。
周洵之前看他的眼神,可是充满了杀意。
他虽不愿将周敏牵扯进他与周家不死不休的漩涡里,伯母夹在中间,是最大的受害者。
她的痛苦,江晏看在眼里。
可周家数次欲置他於死地的仇怨,绝非一句「知错」和「代价」就能抹平。
若他实力不济,早就在德宁坊的监察司门口,死在那个三少爷周文礼的剑下。
然而,看着周敏那被泪水浸透、满是哀求的脸庞,看着她因痛苦而微微颤抖的身躯,江晏终究无法对这个曾给予他温暖的长辈说出最冷酷的拒绝。
「伯母,」江晏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您的心意,我明白。您受的煎熬,我亦知晓。此事,我会与周洵谈。」
他顿了顿,补充道,「您不必再参与其中。」
说着,江晏对那两名周家的护卫队长说道,「劳烦护送她离开此处。」
「晏儿!我————」周敏还想说什麽。
「伯母,」江晏打断她,眼神带着安抚却坚定的力量,「接下来的事,您不宜在场。
相信我。」
周敏沉默了片刻,一步三回头跟着护卫队长离开了这城门楼。
江晏站在门边,对一旁的一位城卫军士卒沉声吩咐:「去请周家周洵,城门楼一叙。
「」
士卒不敢怠慢,立刻跑去传话。
不多时,木门被推开。周洵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脚步沉稳,但脸上难掩疲惫。
韩山的身影紧随其後迈了进来,沉默地站定在江晏身侧的位置,老眼锁定了周洵。
那架势,是毫不掩饰的护犊姿态。
周洵眼皮一跳,心中暗骂,这是护眼珠子呢。
然而,更让他心脏骤缩的一幕出现了。
在韩山进来後,另一个身影闪身而入,直接挡在了江晏的前方。
堵住了周洵正面看向江晏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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