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大宝盯着江晏,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麽,却最终只是用力吸了几口气,缓缓靠回椅背,重重点了点头,眼中竟有些湿润。
他没有问「密地」在何处,也没有问救治的细节,那是一种对江晏毫无保留的信任。
既然江晏说老韩还有救,那老韩就一定有救。
见阎大宝如此态度,厅内原本还欲追问「密地详情」或「何人救治」的几位总旗、佥事,顿时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连性子最急的阎指挥使都选择了沉默和信任,他们再开口质疑,不仅不合时宜,更显多余。
毕竟,江晏此刻已是名正言顺的指挥使,手握令牌,坐镇主位。
而且,以他在守城时的表现不俗,更有重创魔王的赫赫战功在身。
更是承诺将抚恤上调————
在如今清江城强者凋零的关键时刻,有江晏接任指挥使的位置,监察司能保得住。
江晏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平静。
他需要这个解释来暂时稳住监察司内部,避免因韩山「失踪」引发不必要的猜忌和动荡。
至於「密地」究竟是什麽,他自然不可能透露储物空间的秘密。
模糊的、留有余地的说法,在眼下是最合适的选择。
他不再在此事上纠缠,转而看向田佥事,「田佥事,抚恤名册的整理与核实,必须细致无误。」
「银子的问题,本使今日便会着手解决。」他略微停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语气加重,「如今清江城正值百废待兴,魔物虽退,但邪祟未尽。」
「各坊残存人手,需尽快重整,划分片区,明确职责,重伤者安心养伤,轻伤及可行动者,勿要懈怠。」
「谨遵指挥使之命!」厅内众人齐齐抱拳应诺,声音比方才多了几分底气与整肃。
江晏微微颔首。
会议又持续了一段时间,江晏条理清晰地将监察司当前最紧迫的几项事务逐一安排下去。
众人领命後,纷纷起身离去,各自忙碌。
原本弥漫在厅内的悲怆与迷茫,被一股逐渐凝聚起来的务实与紧迫感所取代。
待众人散去,厅内只剩下江晏与阎大宝。
阎大宝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看向江晏,低声道:「老韩,真的还有希望?」
他问得小心翼翼,全然不似平时的粗豪。
江晏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背对着阎大宝,缓缓道:「老阎,韩指挥使伤势极重,非寻常手段可医。」
「我将他送至那处————密地,是以特殊法门封存其一线生机,延缓其伤势恶化。」
「但要彻底治癒,还需寻得灵药或法门,此事急不得,也————不宜对外多言。」
阎大宝沉默良久,重重点头:「老夫信你!」
他顿了顿,转而问道,「你刚才说银子你去想办法————这抚恤银需要近三十万两,不是小数目。」
「城守府那边现在恐怕亦是焦头烂额,库银还能剩下多少都难说。你打算如何弄来这笔钱?」
江晏转过身,目光平静却深邃:「魔潮虽带来了毁灭,但也留下了东西。」
「那些被斩杀的高阶魔物屍身上,有不少材料价值不菲。」
「鳞甲、利爪乃至某些特殊骨骼,都是炼制兵器、甲胄、丹药的珍贵原料。」
「我监察司既出了力、死了人,分一部分战利品,理所当然。」
阎大宝眼睛一亮:「你是说————魔物留下的材料————可现在满城都是,可卖不出什麽价。」
「而且————就算能卖钱,可能也需要花费很长时间。」
「拭目以待。」
江晏从桌边扯出几张裁剪好的公文纸,提笔就写。
一连写了四份,将其揣入怀中。
阎大宝在一旁看得眼皮直跳。
走出监察司议事厅,江晏身着指挥使袍服,腰悬指挥使令牌,步履沉稳地穿过监察司内院。
沿途所见,皆是忙碌而疲惫的身影。
见到他,众人纷纷停下行礼,眼神中除了恭敬,还多了一丝信服。
对於这位年轻得吓人的江晏,没人不服。
他的境界不详,战力却高得吓人。
「指挥使。」
「阎指挥使。」
江晏微微颔首,脚步未停。
阎大宝跟在他身侧,虽脸色苍白,但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杆不曾弯折的老枪。
他低声问:「你真要直接去找段永平谈分润?那胖子现在怕是焦头烂额,未必肯松口」
o
「他必须松口,我监察司战死两千三百余人,这份战利品必须分润,区别是多少。」
阎大宝默然。
他知道江晏说得对,但更知道清江城如今的局面。
外城近半被毁,百姓死伤无数,城卫军折损惨重,各处修缮、安置、抚恤————处处都要钱。
段永平和副城守崔安,此刻恐怕正在发愁。
「若是段永平拿不出章程,或者想拖延呢?」阎大宝问。
江晏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了阎大宝一眼,眼神深邃:「那我们就自己定章程。」
城守府位於内城中央,建筑恢宏,此刻却笼罩在一片压抑的忙碌之中。
府门内外,进出之人皆神色凝重,脚步匆匆。
门口的守卫认得江晏。
前夜一战,江晏之名已传遍清江城。
「江大人!阎大人!」守卫躬身行礼,主动推开门,「大城守正在正堂议事,两位请。」
江晏点头,带着阎大宝踏入城守府。
正堂内,气氛比监察司议事厅更加凝重。
段永平坐在主位,高大肥胖的身躯裹着绷带,披着一件紫色袍子。
脸色蜡黄,显然伤势也不轻。
下方坐着十几人,个个面带忧色。
——十七个坊需紧急修缮坊墙,驱邪大鼓损毁过半,工匠、材料————」监造令陈桓的声音带着焦急。
「抚恤名册初步统计,城卫军阵亡逾八千,重伤一千余,轻伤不计。按例,阵亡者抚恤便需四十多万两————」新任城卫军统领左思奇的声音更沉。
「药材紧缺,伤者太多,药行的存货已见底————」
「屍体处理————」
一个个问题砸出来,段永平的眉头越皱越紧,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监察司江大人、阎大人到————」
堂内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门口。
江晏迈步而入,阎大宝紧随其後。
两人的到来,让堂内原本焦躁的气氛为之一滞。
段永平抬起眼,看向身着指挥使袍服的江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韩山————怕是没了,很有可能就是被他压死的。
他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给江指挥使、阎指挥使看座。」
两人落座,江晏直接开口,「大城守,江某此来,只为一事。」
「魔潮之战,监察司阵亡两千三百余人,重伤数百。」
「而监察司库银仅不到三万两,抚恤银,城守府何时能拨付?」
直截了当,没有丝毫迂回。
堂内众人面色各异。
副城守崔安下意识看向段永平,段永平嘴角抽动了一下,缓缓道:「江指挥使,抚恤之事,本城守岂会忘?」
「只是如今清江城百废待兴,处处都需用钱,府库现存银两不足五十万两,连城卫军的抚恤尚且捉襟见肘————」
「所以,能给多少?何日拨付?」江晏打断他,让堂内温度骤降。
段永平脸色一僵。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烦闷。
他知道监察司的抚恤银赖不了,但他手里真的没钱。
清江城虽富,但世家盘剥、贪墨成风,府库早已虚浮。
魔潮之後,更是雪上加霜。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在段永平蜡黄的脸和江晏沉静如水的面容间来回游移。
段永平沉默了片刻,那双眼睛里,闪过疲惫、无奈。
「江指挥使,抚恤银,城守府自然会拨。」
「但数目————尚需统筹,不仅是监察司,城卫军、各坊差役————抚恤皆迫在眉睫。」
「府库现存银五十万两,乃是清江城最後的本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诸人,在身旁的副城守崔安脸上停留,在看到他比了个「八」的手势後,才松了口气,「拨给监察司八万两银子,如何?」
听到只有八万两,阎大宝忍不住想要开口,却被江晏一个眼神止住。
江晏神色不变,甚至嘴角还微微牵动了一下,「抚恤银,八万两可以————」
段永平听到江晏答应了,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崔副城守,即刻从府库调拨八万两现银,交付监察司。」
「是,大城守!」崔安连忙应下。
段永平重新看向江晏,眼神复杂:「江指挥使,八万两现银,本城守给你了。」
江晏起身,抱拳,「谢过大城守。」
说罢,江晏从怀中取出了一张公文纸,推到了段永平身前。
段永平接过一看,这是一篇关於魔物材料分配的文书,文书上条款清晰。
他深深地看了江晏一眼,这小子,是有备而来。
可看到最後,他神情一怔:「你监察司要五成?」
「五成?」堂内顿时响起一片低呼。
江晏点点头,缓缓道:「前夜斩杀的高阶魔物,屍身材料还算有些价值————鳞甲、利爪、骨刺————皆是炼制兵器甲胄、绘制符文、配制丹药的紧俏材料。」
「我监察司要求不高,只要五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