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阳城的灾民区并不在城内,也不在城门口。
而是在离城门数里外的角落,分了四五处地方,知府大人不想要那麽多难民聚集在一起,那样不安全。
只有听从安排,知府大人才肯大发善心地给些木料搭个棚子,顺带给点米和糠以及一些水,让难民们自生自灭。
当然,明面上肯定是说全力接纳难民,不惜一切代价平定匪患引起的灾难。
只不过对於知府大人来说,自己的官位是那个【不惜】,城外的难民则是【代价】。
朝廷没有下达命令开仓放粮,谁敢动粮仓里面的粮食?再说,就算朝廷命令开仓放粮,接纳难民了,其中的门道也得是有说法的。
白花花的大米就那样分给贱民,简直就是在造孽。
弄点糠,混点木屑增加饱腹感,再来点砂石帮助消化,只有这样大多数粮食才能够到难民们手里,这才是帮助难民。
至於发下来的粮食,当然是拿去卖了,把白花花的大米换成白花花的银子。
这样一来,旁人还得夸知府大人宅心仁厚,会做官,会办事,能把粮食精准地送到难民口中。这是其他清官做不来的。
哪怕那粮食本就该送到难民手上,本就该是一碗立箸不倒、裹巾不渗的浓粥,这本就是一字一句写在大乾律例上的律法条文。
夜,知府大人合上了只有自己能够看的帐本,算出了粮仓之中那批粮食能够卖出多少钱,笑着入睡。
城外,灾民区。
老吴头蜷缩着身体,双手用力地捂住肚子,许久才将强烈抗议的胃部重新安抚平静。
饥饿的感觉终於稍微缓解了一些,老吴头赶紧重新躺好,努力地压抑着呼吸节奏。
少动弹几下,少呼吸几次,饥饿的感觉就会来迟一些。
这是一路以来,老吴头所领悟出来的【智慧】。
这样的时候已经维持多久了?
老吴头不知道,他只是如往常一般给人耕田,忽然间闹什麽匪患了,那些人冲进村子里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尤其是村子里麦老爷家,被那盗匪杀了个乾净。
老吴头当时在村外跟儿子耕田,看到村子着火还传出喊杀声,当即拉着自家小子就往山里面跑。
孩儿他娘早年难产走了,这让两父子不需要冒险回去救人。
大火烧了一天一夜,将村子都烧成了白地,老吴头也就只能带着孩子向城里走,看看能不能寻条活路。
寻着寻着,就来到了三阳城。
好饿啊,希望明天那碗米汤能够浓一些。
老吴头的思绪很乱,饥饿让他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思维,大脑不断地重现农忙时候,东家给的那几顿乾的,甚至还有肉。
但这一回想,便感觉越来越饿了。
他不想呆在这里了,太冷了,而且很饿。
难民区搭建起来的是简易的棚子,除了头顶有个挡着的东西之外,四面连墙壁都没有,压根就不保暖。
加上饥饿带来的能量不足,纵使是夏天的夜晚,也会感到发冷。
他推了推身旁的吴小子,身子很轻,轻轻一推就推动了,但吴小子却睡得很沉,也没有打呼噜。
昨天还是前天,老吴头还听到自家小子说自己腹疼来着,也不知道好了没有。
老吴头想要喊吴小子起来,但张开的嘴巴也发不出声音,他没力气了。
意识开始模糊,已经分不清寒冷和炎热,眼中的光逐渐消散,他开始在这夜晚之中静静地变成一具屍体。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
如果某个家伙没有出现的话。
老吴头的鼻子动了动,他好像闻到了米汤的香味,接着他被人扶了起来,嘴唇碰到了某种十分香甜的东西。
没有任何的思索,因为此时身体内部的能量已经不支持完整的逻辑思考,这幅身躯用尽最後的力气去将那带着草木灰味道的米汤吞咽下去。
另一边,吴小子也被人抱了起来,小心翼翼地往嘴里面倒米汤。不只是吴家父子,在这个棚子内的人,还能够动弹的被人叫去喝粥。
不能够动弹的,则被其他人扶起来喂米汤。
在给了老吴头一碗米汤之後,道士检查了一下在场诸多人的身体,身体基本没有什麽大碍。这里的大碍,指的是三天内会不会死的程度。
所幸的是,大多数是饿的,只要有东西入口,倒也还能够坚持一段时间。
不单单是这里,整个难民棚还有许多地方,都出现了拿着一碗米汤的身影,饥饿的人们都得到了一碗混合着符纸灰的米汤。
米汤,搭配着草木灰。
草木灰治疗轻微的食物中毒,米汤能恢复一些力气。
这些昏迷的人之前不知道吃了什麽东西,所以米汤搭配草木灰,是用来缓解食物中毒的情况。
给一名昏迷的孩童喂下米汤之後,苏醒的孩童看着眼前的道士。
「你是谁?」
头戴黄巾的道士顿了顿,继续给昏迷的人喂着米汤,喂完之後才又拿出一碗米汤,」
还要吗?」
饥饿的肚子催促着主人喝下那碗带着食物香甜气味的米汤,墨尘给了孩童一碗之後,便没有再给。
饥饿许久的人,猛然暴饮暴食的话也会引起严重的後果。
「你是谁?」
孩童又一次问出这个问题,也不知道是想要知道答案,还是觉得自己刚才问出这个问题,道士便给了一碗米汤,所以能够以此再度获得一碗米汤。
「我?」身穿麻布,头戴黄巾,手里还拿着根木头手杖的道士想了想,随後回答道,「张太平,是个道士,也是个大夫。」
他问向孩童,「你家大人呢?」
这个棚子里面还能动弹的大人都去喝粥了,就剩下几个接近昏迷无法动弹的难民。
孩童张望了一番,「大人?没有了,都饿死了。」
黄巾道士顿了顿,用手大力地揉着自己的脸,这种事情本就是大概率事件,他便不应该感到意外才对。
本该是这样才对。
道士感觉有些烦躁,深呼吸几次之後,才将那股烦躁的感觉给平息下来。
他没有多说什麽,而是把自己的头巾拿下来,撕下一半,绑在孩童的手臂上。
「好了,现在你是太平道的人了。
「太平道?」孩童看着自称张太平的道士,话语之中带着些许的疑惑。
「嗯,太平道,你也可以自称————」
「黄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