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尘和秋海棠随着宾客一同进入宫阙,只见在宫阙两旁,各自排列着数十张席面。
秋海棠不动声色地用眼神扫过两边席面,一方坐着三阳城当地文武官员,另一方则坐着郭捷和军中武官,各家家主以及城中富商敬陪末座,主座则是知府的位置。
主座之下,左边最前方的位置坐着一名将军,一举一动皆有行伍特徵,正是郭义心的侄子郭捷。
此番平定南方祸乱,郭义心授行军大总管,为战时最高统帅,南方战事皆由他决断。
郭捷是行军总管,一军主将,也是行军大总管麾下的骨干。
此时便有人带领墨尘走到主座之下的右侧首位,主座的知府也不过从三品,郭捷这行军总管也只是正三品。
墨尘这个从四品的折冲都尉,倒也有那个资格坐右首座。
毕竟他在南方代表的不仅仅是自己和云锦城,还有齐王,哪怕知府晾了他几天下马威,但在明面上也得给齐王足够的面子。
在争龙夺嫡这场席卷整个西洲最大的权力游戏未分胜负之前,任何人都需要给予最大赢面者足够的尊重。
筵席尚未开始,主座空悬,裴文轩还未到场。这倒也是官场常事,位高者总要最後一个出现,以示身份。
墨尘落座後,目光自然而然地扫过对面的席位。
郭捷坐在左首第一席,身姿如松,面容棱角分明,眼睛微微眯起,似在闭目养神,又似在暗中观察着什麽。
没有跟正对面的人视线交接的打算,墨尘将目光扫向了其他的地方。
郭捷之後依次坐着几名军中武官,多是粗犷彪悍之辈,因为是庆功宴的缘故,倒也没有身披甲胄,但那一身宽松的圆领袍衫,也难以掩盖从战场上下来的煞气。
秋海棠在墨尘身边站着,挥手让在一旁侍女退去,显然是打算由她在接下来的宴席上为墨尘侍酒。
她知晓墨尘对宴席上的礼仪完全不在意,若是不想在今晚被人取笑,那麽秋海棠便得在一旁维护齐王派系、云锦城一方在此的体面了。
因为知府裴文轩的裴,是九郡七姓的裴,所以今夜的宴席,在某种意义上很重要。
墨尘没有在意秋海棠站在自己身边,目光随意地扫过那些敬陪末座的家主和富商身上,却也没有给这些人更多的注意力。
这些人今晚只是配衬,是路人甲,是背景板,而不是这场宴会的主角。
墨尘在看着其他人,而别人也在观察着这位齐王身边的红人。
最近这位折冲都尉弄出的事情可不少,一夜灭三族,还送上让朝堂衮衮诸公都闭上了嘴巴的证据,硬生生用三个家族的血肉换来了自己的晋升,拿到了云锦城的掌控权。
果断、心狠手辣、手段残忍————
对於这位墨都尉的评价,那可没有几个正面的词汇,全都是偏向负面贬义。
但不得不说,在其他人观察墨尘的时候,目光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哪里会触怒到这位眦必报的都尉。
坊间传闻,这墨都尉之所以屠了云锦城三大家族,仅仅是因为他们晾了他几天,让墨都尉感到了不满。
然後,云锦城三大家族全家上下都用血来偿还这份不满。
就在这时,一声唱喝从前厅传来:「知府大人到————」
众人纷纷起身。
裴文轩从中门走出,步履从容不迫,由於外貌保养得当,看上去不过三四十的模样。
他的目光从在场众人脸上扫过,最後在墨尘身上多停留了一瞬,随即收回。
「诸位不必多礼,今日是为郭将军庆功,本官不过是借花献佛,略尽地主之谊。」裴文轩在主座落座,抬手示意众人坐下,「郭将军,此番剿灭出洞蛟,扬我大乾军威,本官敬你一杯。」
郭捷睁开眼,端起酒杯,「裴大人客气。此非捷一人之功,军中将士用命,更有墨云深献计献策,方有此胜。」
说着,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位置,那是一个身形清瘦、面容冷峻的青年。
看上去并不是那种正面冲杀的悍将。
墨云深没有多话,只是从座位中走出,分别对着裴文轩和郭捷行了一礼,接着便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的忽略了墨尘,墨尘觉得他大概是故意的。
缘由或许是认为墨尘是墨家的人,也有可能是单纯讨厌「墨」这个姓氏。
郭捷在一旁解释道:「云深喉咙受过伤,平日里少有言语,却不是怠慢诸位。」
好歹是庆功宴,作为庆功宴的主角,自然不可能让气氛就这麽冷了下去。同时郭捷的解释也让三阳城的官员神色稍微缓和,既然因为受伤难以说话,那便不是居功自傲,他们也不好强迫别人来上一大段的祝词。
那样就是在找茬了。
只有墨尘在暗暗地思忖,墨云深的伤是在从军的过程造成的,还是说————
是墨家给他留下的伤势?
「他妈的墨天枢这老东西坑我,就墨云深身上的伤势要是跟墨家有关,那他妈的就是大仇!」
裴文轩举杯,与郭捷对饮,又与左右的文武官员寒暄几句,场面上的话滴水不漏。一时间,席间气氛渐热,歌姬舞女鱼贯而入,丝竹之声悠扬,舞袖翩跹,将刚刚那片刻的冷场掩盖了过去。
墨尘端着酒杯,随意地喝着,每当喝完一杯,秋海棠便动作轻柔地为其添满。那动作和姿态带着某种莫名的韵味,仿佛在遵循着一套古雅的礼仪。
「墨都尉。」
就在此时,裴文轩的声音从主座传来,笑着举杯,「墨都尉自云锦城远道而来,本官这几日事务繁忙,未及亲自迎接,失礼了。这一杯,权当赔罪。」
话虽客气,但那【事务繁忙】四个字,在墨尘听来,便是带着一种【不是本官不见你,是你来的不是时候】的意味。
嗯,很明确的下马威,并且带着某种酒桌文化,外加一些服从性测试的味道。
墨尘的手指已经摸到了酒杯,忽然有种将手里的酒杯用第一宇宙速度砸向裴文轩的脸的冲动。
他很想知道直接把这家伙的脸甚至脑袋给砸烂,不为别的,就是想要看看对方能够露出什麽表情。
似乎是察觉到墨尘的状态有些不对,秋海棠俯下身子为墨尘添酒,同时隐秘地用手指轻轻敲了一下墨尘手背,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今晚的是庆功宴,不是鸿门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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