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的雪，把红星镇西沟村的土路盖得严严实实，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高家的院门虚掩着，大丫二丫姐妹俩攥着棉袄下摆，踩着没脚踝的雪，一溜烟就拐进了村东头张家的院子。
灶屋飘出来炖野鸡的香气，李香半靠在铺着新褥子的炕头，指尖轻轻摸着隆起的肚子。
四五个月的身孕，把她原先瘦得凹进去的腰撑得圆滚滚的。
去年刚嫁过来时她还总怕张石头太老实，日子熬不出头。
没成想张石头这帮师兄弟都是有本事的，打猎赚了不少钱。
家里的粮囤没缺过粮，灶上没断过肉。
张石头只要得空就往山里钻，今天拎回两只肥野鸡，明天掏回只胖狗獾，顿顿都能看见油星子。
她像被灶火烘着的发面，悄没声儿就胖了一圈。
“大丫二丫，明儿就三十了，你们俩不在自家扫房蒸馒头，反倒往我这儿跑，你爹娘能不念叨？”
李香掀开炕桌的棉帘，把俩暖手的热红薯往她们跟前推了推。
二丫啪地往炕沿上一坐，冻得通红的手往红薯皮上一捂，嘴皮子快得像翻书页。
“谁敢念叨我姐啊？人家现在是向阳林场的正式职工，工资按月往兜里装，我爹娘捧着都来不及。”
“也就我这个闲在家的，晚归半个钟头，我娘都能念叨我一路。”
李香被她逗得直笑，往炕里挪了挪给她们腾暖乎地方：“那你明知道要挨念叨，还敢往我这儿跑？”
“不跑不行啊，香嫂子。”二丫把红薯皮剥下来扔到炉边，满脸无奈地撇了撇嘴。
“我姐在林场上班的消息早传遍十里八村了，这一放假回来，媒婆把我家门槛都踏平了。”
“不光围着我姐转，连我都捎带上了，说我再过两年也能说亲，要不是我躲得快，昨天就被媒婆拽着去邻村相看了。”
“我才十四，家里的菜还没吃够呢，哪能这么早嫁人？”
李香捂着嘴笑，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脑门：“你十四确实太小，可你姐都十六了，搁村里也到了有人惦记的年纪，说不准真能挑着个靠谱的。”
这话刚落，大丫头摇得像风中的杨树叶子，脸上的表情跟撞见了巡山时的野猪似的，满是哭笑不得的慌乱。
“可拉倒吧，嫂子，那些上门提亲的，一个比一个离谱。
“头一个是村小的教书先生，开口就要我家陪送一百块钱的嫁妆。”
“还说结了婚我得把每月的工资，往他娘手里交十五，只留些钱给我当买针线的零花钱。”
“还有个公社的干事，看着人模狗样的，半毛钱彩礼不肯出，张嘴就说女人家当工人是临时凑数。”
“等结了婚就得把林场的工作让给他亲弟弟，我在家老老实实给他洗衣做饭伺候公婆就行，抛头露面赚钱的事轮不到我沾手。”
李香听得眼睛一下子瞪圆了，下意识就抬手护住自己的肚子，气都有点不顺畅。
“这哪里是来提亲的，分明是盯着你手里的铁饭碗，想连人带工作一起拐走当他们家的垫脚石！”
“这俩还算是明着把条件摆到台面上的，剩下的更离谱。”二丫咬了一大口热红薯，接着往下吐槽。
“前天王媒婆领来个镇上杀猪的老光棍，比我爹就小五岁，家里三个娃最大的都十二了，站在炕沿边比我都高。”
“人家拍着胸脯跟我爹娘说，大丫嫁过去不用遭罪。”
“不用下田干活，每天下班回来给三个娃做饭、喂两口猪，再把全家的衣服洗干净就行。”
“彩礼直接出八十块钱，一辆自行车，再加半边新鲜猪肉。”
“说这已经是看在我姐是林场工人的面子上，才给的顶配优待。”
二丫说到这儿，笑得直拍炕沿：“我当时躲在里屋门后听着，差点笑出声。
“我姐上班的向阳林场在红旗镇，离咱们红星镇三十四十里地。”
“她平时住林场宿舍，周末才回村，难不成每天下班飞回来给他家三个娃做饭？”
“连基本情况都没摸清楚，就敢上门来提亲，这不是糊涂蛋是什么？”
李香捂着嘴刚要跟着笑，忽然胸口一阵发闷，忍不住弯下腰干呕了两声。
大丫连忙从兜里摸出两个林场发的福利橘子，剥下一瓣塞进她嘴里，酸甜的汁水一下子压下了那股翻涌的反胃劲儿。
“这还不算最绝的呢。”
二丫喝了口热水，嘴皮子半点没停，这几天堵在胸口的糟心事，今天终于能一股脑倒出来。
“昨天红旗镇的李媒婆也赶过来了，带了个供销社的副主任。
“腿有点瘸，说人家条件顶好，能帮我家批到紧俏的白糖，还能弄着稀缺的自行车票。”
“唯一的条件就是，我姐嫁过去之后，得把林场分给她的单人宿舍让出来，给他那二十好几还嫁不出去的亲妹妹住。”
“平时下班还要帮他妹妹补文化功课，等以后有机会，直接让他妹妹顶替我姐进林场当工人。”
大丫苦笑着摇了摇头，指尖捻着橘子皮上的白丝：“合着我这还没踏出嫁呢，工作、宿舍、以后在林场的路，全都得拱手让给他们家的人。”
“亏得我这大半年在林场商店，见识了不少事，换作以前刚从家里出来的时候，怕是真要被这些人吓哭了。”
李香刚要伸手拍拍她的手背安慰两句，就听见院门外传来张石头的声音，带着点没憋住的笑，隔着窗纸飘进屋里。
“你们仨在炕上唠啥呢？我在窗外劈柴都听半天了，这些上门提亲的，怎么一个比一个离谱？”
门帘被掀开，冷风裹着点雪沫子钻进来，张石头拍了拍身上的木屑，手里还拎着半只刚收拾好的野兔。
“小师弟离得远，平时照顾不到你们，以后有事找我，我就是你俩亲哥。”
“往后再有不长眼的敢上门胡搅蛮缠，我这个当哥的直接拎着门后的大棒子出去，替你俩把人轰得远远的，绝不让这些糟心玩意儿堵你们家门。”
李香扶着炕沿坐直身子，语气笃定：“你石头哥这话说得没错，这些提亲全是奔着你手里的林场工作来的。”
“绝不能让你爹娘耳根子一软就乱答应，真把婚事定错了，后半辈子的好日子就全泡汤了。”
“那哪能啊。”高大丫嘴角翘起来，半点发愁的神色都没有。
“我锐表哥早跟我爹娘把话说在前头了，我的亲事他帮着把关，真要定下来，少不得他点头才算数。”
“现在我爹娘最服的就是他，说他眼光准、主意正，做事从来没出过岔子。”
“那就好，那就好。”张石头摸着后脑勺嘿嘿笑两声，一时没接上话。
其实不光大丫家这样，平日里他们师兄弟几个结伴上山打猎，只要师父不在场，大小事全是周锐拿主意，没人有半句异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