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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1章 谁胆子这么大

    薛万均往一千多个人那边看了一眼。

    “听见没有。”

    走到第二个跟前。

    “你呢。”

    “……小的姓李。”

    “在南陂种地?”

    “……不种。”

    “那你在这儿喊什么?”

    那人没答。

    薛万均一个一个问下去。

    七个人,没一个在南陂种地。

    四个是王家的家仆,两个是王家在晋阳城里铺子上的伙计,还有一个是王家管事的侄子。

    问完七个,薛万均站起来了。

    往崔延年那边看了一眼。

    崔延年抱着册子站在那儿,满脸血。

    薛万均回过头。

    “乡亲们。”

    那一千多个人还是没有声音。

    “方才这七个人喊,说这本册子进了长安,你们就要交租,要服徭役。”

    “这话是真的。”

    那一片人里头起了一点动静。

    “真的。”薛万均说,“上了户就要交租,就要服徭役。这个我不骗你们。”

    “可这七个人,一个在南陂种地的都没有。”

    “他们不交租。他们不服徭役,他们今日死也不会死在南陂。”

    薛万均把手里那把刀举起来了。

    “你们今日要是把这位御史打死了,这本册子烧了,明日朝廷派兵来,死的是谁?”

    那一片人里头有人往后退。

    “死的是你们。”

    “这七个,明日在晋阳城里喝酒。”

    薛万均把刀放下了。

    “我今日不砍你们。”

    “我砍这七个。”

    那七个人里头有一个开始喊了。

    “将军!将军小的是奉命……”

    “奉你娘。”薛万均一刀砍下去。

    第二个还没来得及喊。

    第三个往旁边爬,爬了两步。

    薛万均一脚踩住他的背,刀从后颈进去。

    第四个。

    第五个。

    第六个跪在那儿,什么都没说,闭着眼睛。

    第七个是那个管事的侄子。

    那人跪在血里,两只手举着。

    “将军!我家叔父是王家的管事!我知道好多事!我全说!”

    薛万均停住了。

    把刀垂下来。

    “你说。”

    那人跪在地上,喘得像拉风箱。

    “昨、昨夜走的那五个,去了晋阳城里,去了……去了王家老宅。”

    “他们去干什么。”

    “去报……去报这位御史点到第二处田了。”

    “然后呢。”

    “然后管事让小的带人来。”

    “带了多少人。”

    “……七个。”

    “七个人能鼓动一千多个?”

    那人抬起头。

    “将军,小的们没鼓动。”

    “什么意思。”

    那人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说完,一千多个人里头,好几处地方有人动了一下。

    “小的们就说了一句实话。”

    薛万均站在那儿。

    手里那把刀往下滴血,滴在那人跪着的地上。

    “最后一句,谁让你叔父来的。”

    那人的嘴唇动了动。

    “将军……小的不敢说。”

    薛万均冷笑一声,手腕一转,挽了个刀花,收刀入鞘。

    七个人躺在那块空地上。

    雨还在下。

    血往泥里渗,渗不进去,在泥面上积成一汪,雨点砸得起圈。

    薛万均转过身,往那一千多个人那边看。

    一千多个人,站得死死的,没有一个动。

    前头那几排人的脸上全是雨。

    薛万均把刀插回鞘里。

    “回去。”

    “回去翻地。”

    “我今日砍的这七个,谁家里的人在这儿,明日到城里府衙来,武大人给钱。”

    “一个人二十贯。”

    那一片人没有动。

    薛万均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我说回去。”

    那一片人开始往后挪了。

    一堆一堆地散,散回田里去。

    散到一半的时候,最外圈有一个人,没有走。

    崔延年擦了擦脸上的血污,爬起来,看着远处站着个老头,六十出头,光着一只脚。

    鞋在泥里丢了,没去捡。

    站在最外圈,从头站到尾。

    一句话没喊。

    那老头看见崔延年在看他,往后退了一步,转身走了。

    一瘸一拐的。

    崔延年抱着那摞册子,站在雨里。

    薛万均走过来了。

    “御史。”

    “薛将军。”

    “你这脑袋。”

    “不碍事。”

    “不碍事个屁,你脸上都是血。”薛万均回头喊,“拿布来。”

    有人拿了一块布过来。

    薛万均自己伸手,把那块布往崔延年额头上按住了。

    按得不轻。

    崔延年嗤地抽了一口气。

    “忍着。”

    按了一会儿,薛万均把手收回来。

    “回城。”

    “不回。”

    薛万均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不回。”崔延年说,“南陂还没点。”

    薛万均看着他。

    “崔延年,你方才差点死在这儿,你还要点?”

    “臣知道,但是臣不走。”

    崔延年把怀里那摞册子换了个手抱。

    “将军,臣今日要是走了,明日这一百七十户,一个都点不出来。”

    “他们今日看见你杀了七个人。”

    “他们明日会说,官军杀百姓。”

    “臣得在这儿。”

    薛万均站在那儿。

    雨落在他的甲上,"嗒嗒"地响。

    “你在这儿有什么用?”

    崔延年说:“臣在这儿,就还是点丁,臣一走,就是杀人。”

    “七个人,不在册上,不算大唐百姓,臣在,就没事,臣走了,事就大了。”

    薛万均往那七具尸首那边看了一眼。

    “那七个怎么办?”

    崔延年把那摞册子放在桌上。

    桌上的油布还在,册子摊开的时候,上头有几个字,雨洇过了。

    抽出最底下那一本。

    那一本是空的,还没用过。

    拿起笔。

    “将军。”

    “说。”

    “那七个人,你问出来的话,臣都听见了。”

    “听见了怎么。”

    崔延年在那本空册子的头一页上写了一行字。

    写完了他抬起头。

    “臣要记。”

    薛万均走过去,往那页纸上看。

    薛万均不识几个字。

    “你记的什么?”

    崔延年念了。

    “三月初三,南陂。”

    “七人鼓众围攻朝廷使者,经薛万均当场问明。”

    “其一姓王,王氏家仆。其二姓李,王氏家仆。”

    “其三、其四、其五,王氏家仆及城中铺伙。”

    “其六未及问。”

    “其七为王氏管事之侄。”

    “七人皆不在南陂垦田,皆不纳租,皆不服役。”

    “七人皆为王氏所遣。”

    崔延年把笔放下了。

    “将军,这一页,”他说,“是臣这本册子里最要紧的一页。”

    薛万均站在那儿。

    “为什么?”

    “因为前头那些页,写的是一千九百个不在册上的人。”崔延年说。

    “那些页拿到朝上,人家会说臣夸大。”

    “这一页不一样。”

    伸手在那页纸上点了点。

    “这一页上头,是七个人的姓氏,七个人的身份,七个人说的话。”

    “还有一句。他们是谁派来的。”

    崔延年抬起头。

    “将军,这一页写下来,那就不是太上皇带兵杀人了,这是王家动的手,对朝廷命官动手。”

    三月初一,长安,太极殿。

    崔延年那道本,走了九日。

    念本的是门下省一个给事中。

    “臣奉旨往太原问三事。三事已问明,谨具奏闻。”

    “其一,太原城中三万骑,太上皇自领。”

    殿上炸了。

    那一句念出来,六百多人里头有一半往前挤了半步。

    “肃静。”

    念本的人把嗓子提起来。

    “其二,并州长史王崇,太上皇令人斩于城下。”

    “其三,太上皇自称在太原点丁。”

    殿上的声音一下子没了。

    “点丁”这两个字,殿上有一半人没听明白。

    “臣现核查并州田亩,未及归朝,请缓期两月。”

    “监察御史臣崔延年,谨奏。”

    那份本念完了。

    殿上没有一个人出声。

    李世民坐在案后,手里捏着那份本的抄件,从头看到尾,看了两遍。

    更要命的是崔延年没回来。

    一个八品的监察御史,奉旨去问事,问明了不回来,请缓期两月。

    “陛下。”

    出班的是御史大夫。

    “讲。”

    “崔延年这道本,臣要请旨。”

    “请什么旨。”

    那人伏了一下。

    “崔延年是臣御史台的人。臣要问一句,他这缓期两月,准,还是不准。”

    殿上六百多人,全仰着头。

    李世民把那份抄件放在案上。

    “准。”

    殿上有人抬起头来。

    “陛下!”兵部侍郎跪下了,“崔延年这道本上写得明明白白,太上皇自领三万骑,斩杀朝廷从三品的长史!”

    “陛下准他缓期两月,那就是朝廷默认了此事!那就是朝廷不问了!”

    李承乾站了出来,环视了一圈众臣,转头看向李世民,一拱手。

    “父皇,儿臣有一问,这位大人说朝廷不问了,孤问一句,怎么问。”

    那侍郎抬起头。

    “自当遣使问罪!”

    “崔延年就是使。”李承乾说,“他去了,他问了,他把三件事问明白了,他写在本上送回来了。”

    “这道本,就是朝廷问的结果。”

    “如今他要在那儿核田亩,核完了带册子回来。”

    “你说朝廷不问了?那你告诉孤,还要问什么。”

    那侍郎答不上来。

    “陛下!”另一个人站出来了,是中书省的一个舍人,“核什么田亩!三万胡骑在太原城里,他一个八品御史核田亩?这是核田亩的时候吗?!”

    李承乾说:“那是什么时候。”

    “这是要发兵的时候!”

    “发多少?”

    那舍人张了张嘴。

    “这个话本宫上个月问过一遍了。”李承乾说,“李药师在灵州,侯君集在灵州,程知节在松州。”

    “十六卫在京不出京。”

    “关中番上的两万三千,是拱卫长安的。”

    “你说发兵,你告诉本宫,从哪儿发?”

    那舍人跪下了。

    “陛下,臣不知兵事,臣只知国法。”

    “国法者,无诏领兵,即为反。”

    殿上死了一样。

    这四个字,五个多月里没有一个人在朝上说出来过。

    李世民坐在案后。

    把案上那份抄件拿起来了。

    “你说得对。”

    那舍人愣住了。

    “国法就是这么写的。”李世民说。

    “那陛下……”

    “可有一样。”

    李世民站起来了。

    “朕问你,崔延年这道本上,有一句话你没听见。”

    “陛下请讲。”

    “太上皇自称在太原点丁。”

    那舍人跪在那儿。

    “朕问你,点丁是什么。”

    那舍人答不上来。

    李世民往殿上扫了一眼。

    “这殿上六百多人。”

    “朕问一句,点丁是什么意思,谁知道。”

    殿上没有一个人出声。

    李世民把那份抄件放下了。

    “朕也不知道。”他说。

    “所以朕准他两月。”

    “两月之后,他把册子带回来。”

    “册子到了,朕再跟诸公议。是国法要紧,还是那本册子上写的东西要紧。”

    李世民坐回去了。

    “散朝。”

    散朝之后,李承乾没有回东宫。

    在丹墀上站了一会儿。

    长孙无忌从后头上来了。

    “殿下。”

    “舅舅。”

    “殿下今日又挡了两个。”

    “嗯。”

    长孙无忌在旁边站着,叹了口气。

    “殿下,臣说一句不该说的。”

    “舅舅说。”

    “崔延年那道本,臣看了三遍。”

    “舅舅看出什么了。”

    长孙无忌把声音压低了。

    “臣看出那道本上,一个字都没替太上皇说话。”

    李承乾没有答。

    “三万骑是太上皇的,王崇是太上皇杀的。他一句遮掩都没有。”

    “可他还是请了缓期两月。”

    长孙无忌抬起头。

    “殿下,这个人是要干什么。”

    李承乾站在丹墀上,往北边看了一眼。

    三月的长安,风还是凉的。

    “舅舅,我也不知道,明日,弹劾更多,今日这群人是没反应过来,明日,都知道皇爷爷养病是假的了,头疼……”

    三月初三夜里,太原府衙。

    李渊在后堂。

    薛万均进来的时候一身泥。

    “陛下。”

    “人呢。”

    “御史没死。脑袋上一道口子,孙真人在来的路上,估摸着还得四五天才能到,俺让并州的大夫给缝了。”

    “他人在哪儿。”

    “在南陂。”

    李渊抬起头。

    “他没回来?”

    “没回来。”薛万均说,“俺要他回,他不回,他说他一走就是杀人。”

    李渊在案后坐着。

    “你砍了几个。”

    “七个。”

    “哪七个?”

    薛万均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那是崔延年抄给他的。

    “御史给俺抄了一份。”

    李渊接过去,看了一遍。

    看完了他把那张纸放在案上。

    “七个人都不在南陂种地。”

    “一个都不在。”

    “四个是王家的家仆。”

    “是。”

    “两个是铺子上的伙计。”

    “是。”

    “一个是管事的侄子。”

    “是。”

    李渊拿指头在那张纸上敲了一下。

    “那个侄子,你问出什么了?”

    薛万均把方才在南陂的话,一句一句报了。

    报到最后那一句,他停住了。

    “陛下。”

    “说。”

    “臣问他,谁让他叔父来的。”

    “他怎么答?”

    “他说他不敢说。”

    李渊在案后坐着。

    “然后呢。”

    “然后臣砍了他。”

    后堂里静下来。

    李渊坐了一会儿。

    后来他站起来了。

    “万均。”

    “臣在。”

    “王家那十七个门,还有几个没点。”

    “六个。”

    “正房那二十七口,在第几个门。”

    薛万均愣了一下。

    “回陛下,第一个门。”

    “点了没有?”

    “点了。二月十七那日头一个点的,二十七口,全在册上。”

    “他们如今在哪儿?”

    “在宅子里,臣派了人守着,一个没动。”

    李渊往窗外看了一眼。

    窗外下着雨。

    “万均。”

    “臣在。”

    “明日把第一个门再点一遍。”

    薛万均没懂。

    “陛下,第一个门点过了。”

    “再点一遍。”

    “点什么?”

    李渊回过头,目光清冷:“点一点,谁胆子这么大,敢对朝廷的人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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